飞机在重庆上空徐徐降落,美丽的山城尽收眼底。看到它,我的思绪立即飞到了解放前我在重庆的那段岁月。重庆曾是我官运亨通、连升三级的发迹之地。那是1939年,我从常德稽查处调到重庆当侦缉大队长。我的前任侦缉大队长叫蒲岗,是黄埔四期的学生,资格很老,而且是一个帮会的头目。他这个人很怪。办公的时候,他从来不在办公室,而是在附近的茶馆里包了三张桌子,工作人员向他汇报工作,都到茶馆去,边喝茶,边谈工作。在办交接手续时,他也把我领到茶馆。我一看,连忙摆手说:"这可不行,还是到队部去吧。"他只好领我到队部办公室。谁知打开办公室的门,我一看就皱起了眉头。办公室里乱七八糟,桌上的尘土足有铜钱那么厚,不知多长时候没有人来过了。他也抱歉地笑着说:"我干不了这玩意,你来了就好啦。"他不得不派人把办公室打扫干净之后,才开始办移交。我一上任,就把上海侦缉队的做法用到了这里,分别设立了指纹室、警犬室、行动组、直属情报组等机构,工作安排得比较有条理,破案率也明显地提高了。上任不久,重庆市警察局长唐毅的家里丢失了两床鸭绒被,唐毅限侦缉大队三天之内找回。两天后,我就派人把他的被子找回来了。我按照常规的做法,给失主开了个领取通知单寄去。没想到这下可惹恼了唐毅。他派自己的干儿子来责问我:为什么不亲自送去?我因为有戴笠作后台,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毫不客气地说:"把东西给你找回来了,通知你来领,有什么不对?""你知道这被子是谁的吗?"他的干儿子气冲冲地说。"我不管它是谁的,重庆的大人物多的是,丢了东西,难道都让我亲自送去吗?"我也毫不示弱地顶他。来人一听,大发脾气,拿出名片用力往桌上一拍说:"你好好睁眼看看,这是谁!"我顺手将名片往地上一拂,说:"管他是谁。"唐毅的干儿子气不可遏地对我就是一拳,他的拳头还没打着我,便被我一把将他扔到门外。他爬起来,恨恨地说:"好,

你等着。"

他走了,我也知道大事不好,因为侦缉大队的顶头上司就是唐毅。我连忙向戴笠汇报了这一情况。戴笠说:"你马上辞职,我另给你安排工作。"在我辞职、办移交手续时,唐毅故意想找我的麻烦,特派他的干儿子来查我的财务账。结果,在我任职的四个月当中,经济上一分不差。戴笠听我汇报了这个情况后,得意地使劲朝我肩上拍了一巴掌,说:"好!你可给我争了口气。"随后,戴笠就安排我当了重庆卫戍总司令部稽查处督察长,与唐毅常在一起开会了。

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我又被提升为稽查处副处长兼督察长,还代理过处长。一年之后,我又被晋升为军统局少将总务处长。每次出差,都受到机场的特务和工作人员迎送。

如今,我在这里下飞机,却成了被人押送、戴着手铐脚镣的犯人。回首往事,心中苦涩的滋味,实在无法形容。

下了飞机,我即被送到了白公馆。这个地方楼台花榭,环境幽雅,若不是被当成了监狱,肯定是一处理想的风景区。解放前,这里就是关押要犯的监狱,共产党的许多地下工作者,如江竹筠、许云峰、叶挺等,都在此关押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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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少将总务处长的沈醉(1943年)

我自己也曾多次到这里来视察过,真没想到,过去用来关别人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关自己的地方。我感慨万千地想,社会的变化竟是这样的不可思议,这样的凑巧!

"哦!你也来了。"当我被送进楼房时,徐远举、周养浩等人都惊喜地围过来问长问短,他们是早几个月前被押来重庆的。当时正是镇反高潮,我想,他们几个原是在重庆进行大屠杀的主持人,一定是押到重庆来公审镇压的。没想到他们都还活着,我异常高兴。

徐远举见我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就高兴地一把抢过去说:"这倒不错,今天我生日,还带盒点心来了。"说着,打开盒子就吃。我忙说:"慢点,慢点,一人一块嘛。"他们一边吃,一边问我:"哪来的点心?""飞机上乘客送的。"我很得意地说。

,飞机从昆明起飞时,已经是10点钟了。那时由昆明飞往重庆要坐几个小时。中午,机务人员给每个乘客发一盒点心当午餐。当飞机飞在云、贵、川交界地区时,特别颠簸。这里空气非常稀薄,许多乘客都晕机,吃不下东西。而我坐惯了飞机,毫无不适之感,接过发给我的点心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会儿,我就把自己的一份点心吃完了。两个押送人员见我吃得这么痛快,便对机务人员说:"他还没吃饱,再给他一份吧。"机务人员客气地说:"对不起,我们只计划每人一份,没有多的。"对面坐的乘客,对我这个头带棉罩、身穿呢军服、手铐脚镣的人,本来就很好奇。这时见我这么能吃,就说:"我们吃不下,都给你吧。"几个乘客又给了我几盒,我也不客气,又吃了几块。后来,实在吃不下了,押送人员说:"你把它带回去,慢慢吃吧。"于是,我把点心集中在一个盒子里带了回来。没想到这却成了我给他们的"见面礼"。

我们所住的房间,正是过去关押叶挺将军的房间,同室的犯人,除了徐远举、周养浩两人外,还有四川省主席王陵基、川湘鄂绥靖公署中将主任宋希濂十四兵团司令钟彬、宝鸡警备司令刘进、绥靖总队长郭仲容及我的一个旧部下据说,我的这个旧部下是被派来专门照顾我们生活的。

王陵基这个人向来爱开玩笑。我刚来,他就向我介绍说:"我们住的这个方叫'四望楼'。"我不解地问:"为什么?"他摇头晃脑地说:"夜里望天亮,早上望吃饭,中午望晚饭,晚上望睡觉。"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第二天早上,刚起床,所长就派人叫我,说是去开脚镣手铐。到了所长办公室,有人帮我把脚镣锯开,可是开手铐的钥匙却不知放到哪里去了。押送人员急得满头大汗,所长在一旁略带责备地说:"怎么能把钥匙丢了呢?"我见他们急得不知所措,就笑着说:"你们真的是要解掉我的手铐吗?""当然是要解掉的,给你带手铐脚镣是怕你在路上逃跑嘛。""那好,我自己开。"说着,我就从床上折下一根竹片,轻轻地在锁里一捅,手铐就开了。所长和押送人员都大吃一惊。"好家伙,你还有这么一手啊!你要是在路上打开,跑了,那可就麻烦了。"押送人员情不自禁地说。我笑了笑,心想,要跑,我早跑了,也不会等到现在。去掉了手铐脚镣,我觉得非常轻松,回到房里一看,同室的人并不像王陵基所说的那样,干巴巴地等着开饭,都在自我消遣:宋希濂与钟彬在下棋,郭仲容在看报,大多数人却围在一起摆龙门阵。宋希濂与钟彬坐在那里"拼杀"得不相让。钟彬连输四盘,很气馁,不想再下了,可宋希濂正"杀"在兴头上,说什么也要拉着钟彬再下。两人拉拉扯扯,惹得大家看着好笑。王陵基对宋希濂说:"你连一个兵团司令都肯让给他,怎么连一盘棋也不肯让他呢?""那是两回事。"宋希濂一本正经地说。原来,宋希濂和钟彬都是黄埔一期的同学,两人私交很好,宋希濂当川湘鄂绥靖公署中将主任兼十四兵团司令时,钟彬是二十六军军长,后调任广州第四编练司令。当时,宋希濂就向蒋介石保荐,让钟彬来接管他的十四兵团司令的职位。可是,在下棋的时候,他却一步也不肯让,大家都觉得好笑。初到这里,我便发现,同室的人大部分显得比较轻松。没事时,就围在一起讲述自己过去"过五关"、"斩六将"的得意事。只有郭仲容经常是愁眉苦脸,不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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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浠廉

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担任过国民党军令部派驻八路军的联络参谋,他在延安住了好几年,经常跟共产党的高级领导人打交道。共产党在生活上对他热情款待,在政治上帮助教育他,经常把学习材料送给他看。可是,在共产党领导人耳提面命之下,此君思想却丝毫没有改变。解放前夕,他当了绥靖总队长,顽固地与共产党为敌。被俘后,他总是少言寡语,闷闷不乐,担心家里的妻子、孩子无法生活,担心两个成年的女儿会堕落。其实,他的两个女儿,在解放后都参加了工作。但他听到这个消息,并不相信。直到他的女儿来监探望,亲口告诉了他,他才不怀疑。

过去,我一直认为共产党只讲阶级仇恨、阶级斗争,不讲私人交往。到重庆后,我渐渐发现,并不完全是这样。

有一次,中共高级领导人陈赓大将去重庆,特意来到管理所看望他在黄埔一期的同学宋希濂、钟彬、刘进、曾扩情,还专门请他们去吃饭,邀请了西南公安部部长作陪。餐桌上,陈赓大将谈笑风生,气氛十分融洽。最后,陈赓大将还指着西南公安部部长对宋希濂等人说:"有什么困难可以向他反映,他会帮你们解决的。"宋希濂等人每提起此事,就显得很激动。

共产党的高级干部来监探望郭仲容的最多。因为,他在延安工作时认识共产党不少的高级干部。这些人一到重庆,总是要去看看他,和他聊上几句,鼓励他一番。他却总是摇头叹气地说:"我是失败者,你们是胜利者,还有什么好说呢!"每当这时,来人就开导他说:"这不是你我个人的胜负问题,而是革命的胜利,反动阶级的失败。你只要好好学习,接受改造,靠拢政府,同样是有前途的。"可他却不以为然。

有一次,他还闹了一个笑话。一天中午,一男一女去看他,他正在午睡,来人见他已经睡熟,没有叫醒他便走了。他们刚一走,郭仲容就醒了,知道有人去看他,赶到窗口大喊:"请那位男先生回来!"管理人员闻声赶来,问道:"你乱叫什么男先生?""我们不能称呼他们同志,不叫男先生叫什么?"郭仲容理直气壮地答道。于是管理人员告诉我们一个新名词:"首长。"因为来的人,大多是中共的高级干部。他们对我们都很客气,并不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和我们谈话时,有安慰,有勉励,使我们觉得比较轻松。

初到狱中,我是不愿看《新华日报》的。我总认为,历代的统治者,当他们在台上的时候,总是有人捧场的,所以对报上报道的材料,我总抱着怀疑态度。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报上刊登这样一则消息:贵州一个县长,遗弃前妻,与税务所一个青年女职员同居、结婚,并派人阻止他的前妻进城,终于受到撤职、判刑处分。这使我大感惊异!我过去一直认为国民党宣传共产党提倡"共产、共妻"的说法,总是有他的道理的,没想到共产党对这种事还如此认真。在国民党里,像这种事情是没人过问的。即使有人告发了,也是官官相护,认为家丑不可外扬,最后也就不了了之。而共产党对这种事不但严肃处理,而且敢于公诸于世,这种处理问题的态度,倒不得不使人佩服。更出人意料的是:报道最后还强调指出,这种行为是党纪国法所不容的。这件事使我很受震动,我由此渐渐对《新华日报》发生了兴趣。还有一次,我从报纸上看到成渝铁路通车的消息,我几乎不相信这会是真的。因为解放前,蒋介石曾一再扬言四川人民在抗战期间作出了很大的牺牲,政府一定要尽快地修建成渝铁路,来报答四川人民对抗战的贡献。结果喊了好几年,铁路没建成。现在才解放三四年,共产党未必就能把成渝铁路建成通车。我觉得共产党人也是人嘛,他们既然要统治一个国家,当然表面文章总得做一做的。然而这种看法很快就被一次偶然的事情所推翻了。这天,我正闲得无事,在牢房坐着,突然站在门边往外张望的原军统局业务处处长黄逸公,神秘地压低声音喊道:"快看,快看,这就是原来负责管理嘉陵大队的大队长。"我站在门边一看,这个大队长带着沉重的手铐脚镣,在过道里正艰难地往普通犯人的牢房走去。原来,黄逸公被俘后送到了看管中下级国民党军政人员的嘉陵大队,后来才转到我们这里来。他曾告诉我们,嘉陵大队原来看管得很松,行动也比较自由,后来逃跑了几个犯人,才渐渐地严格起来。他在嘉陵大队时,有个大队长犯了错误,据说是利用自己的职权,贪污和勒索犯人的财物而被判了刑。当时,我还不相信,认为这只不过是骗骗犯人而已,既是共产党的干部,犯了这么一个错误,最多不过是把他调开一下,根本不可能处分得那么严,而现在看到的,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感到共产党与其他党派是有些不同的地方。

不久,我们从白公馆搬到松林坡附近新盖的看守所去了。这里条件很好。生活安排好后,看守所就组织我们集体学习,由原中统陕西省负责人李犹龙当学习组长。当时主要学习《社会发展史》和《论人民民主专政》等文章,并且要求我们在学习中联系自己的思想实际。在学习时,看到《论人民民主专政》有这么一段话:"……'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即以帝国主义及其走狗蒋介石反动派之道,还治帝国主义及其走狗蒋介石反动派之身。如此而已,岂有他哉!"我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心想:糟了。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以后可要受罪了。过去,我们抓到共产党以后,常常是严刑拷打,坐老虎凳,灌辣椒水,进行人身侮辱。毛人凤在逃走之前,还布置了重庆大屠杀,好几百人都惨遭杀害。看来共产党是不会饶过我们的,对我们这些干特务工作的更不会放过。现在组织我们学习,无非是先让我们认识自己的罪恶,然后再处决我们。让我们死了还觉得自己罪有应得,杀了我们还想让我们颂扬共产党的正确。我越想越学不下去。认为长痛不如短痛,共产党如果用国民党的那一套来对付我们,那还不如死了好。因此,情绪越来越悲观、消沉。

后来,看守所来了一批刚从公安学校毕业的年轻人。他们让我们联系学习交待问题,常常提我们去审讯。审讯是在松林坡过去戴笠的别墅进行的。在这里我的感触更多:过去自己是这里的"座上客",如今却成了这里的"阶下囚"。加上许多问题,我在昆明时已经交待过了。这些年轻的审讯人员总怕我有所隐瞒,一个问题老是问来问去,有时上午问了,下午换一个人又问。因此,我抵触情绪很大,认为他们是在搞疲劳战术。有一次,把我问烦了,我就拍着桌子跟他们吵。审讯人员说:"你清楚的事情交待完了,也可以把估计可能的事情谈一谈嘛。"我气得扭头就走。审讯人员说:"我还没让你走,你怎么就走了?"我气呼呼地嚷道:"你不让我走,我也要走。不行,你就枪毙我吧。"我猛地扒开衣服扣子,拍着胸脯说:"你打吧,你现在就打死我好了。"就这样我跟审讯人员闹了好几次。后来,我为了躲避提审就装病,不吃饭或少吃饭。所长以为我真的病了,便和他的爱人一道给我端来面条、鸡蛋。我想:他们这样做,无非是想让我把问题交代出来,好处决我。这时,我还是没好气地要求所长马上枪毙我。所长见我情绪这样不好,怕我一时想不开,会自杀。他就让两个人夜里陪我睡,一边睡一个,时常摸摸我还有没有气。对此我非常恼火,有机会就跟审讯人员吵。不久,西南公安部的处长和所长找我谈话。他们说:"你的问题交待清楚了,说明白就行了,何必闹呢?"我愤愤地说:"这些审讯员要我把估计和可能的事也说出来,我能说吗?乱说一气不是要害许多人吗?"他们笑着说:"你是干特务工作的,你也教过学生。你的学生审案的方式一定不会和你一样吧?这些年轻人刚从公安学校出来,有时审讯方法不对头,你也用不着发这么大的火嘛。以后有事可以向所长反映,好好学习,不要再闹了……"

同室的宋希濂与我私交不错。他见我闹情绪,也常开导我。一天夜里,他见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悄悄跟我谈天。他诚恳地对我说:"咱们都是少年得志,过去没栽过什么筋斗,骄傲得很。现在这种情况下,咱们的脾气都该改一改,这样闹下去,对你自己不好。咱们都还年轻,你才30多岁,我也不过40多岁,只要不死,我想将来总还是有用的。"他苦口婆心,一直跟我谈了一夜。我想他说得也对,如果我死了,我在香港的老母亲和年轻的妻子及六个年幼的孩子可怎么办呢?只要我还活着,将来总会见到他们的。这样,我的火气才慢慢压了下来。正在这时,看守所有个曾在中美合作所工作过的美国人要提前释放回国。我知道后,想请他路过香港时,去看看我的妻儿老小,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他是信奉基督教的,我就写了这样一张纸条:"请你看在上帝的面上,去香港看看我家里的人,告诉他们,我还活着。"我借着在过道上散步的机会,将纸条丢到他的房间。等他捡起来后,向我点了点头,我才放心地回房去了。后来,又有个在西藏捉到的英国特务,名叫福特,他被释放回去之前,我也设法托他带个口信给我在香港的妻子。此后,看守所让我们集体写材料,我的心情才慢慢地好转了。

后来,到了清明节和11月27日重庆大屠杀的日子,松林坡附近的烈士陵园里,传来数以千计的群众高喊口号的声音,这时,看守所就特别加强警戒,防止愤怒的群众冲进来找我们算账。我留心观察看守所干部的言行,觉得他们处处与国民党不同,特别是执行政策方面,绝不像国民党那样阳奉阴违。

渐渐地我也试着接近一些管理人员,向他们谈点自己的思想,从而得到他们耐心的教育和启发,改变了自己对共产党的一些错误看法。不久,西南公安部撤销了,我们被移到西南公安局。以后,西南公安局又撤销了,我们被送到重庆石板坡的市监狱里。一路上,亲眼看到重庆解放后的崭新面貌,加上从报纸上经常看到关于国家建设迅速发展、蒸蒸日上的报道,思想上很苦恼,认为国家的前途光芒万丈,自己的前途漆黑一团,新中国再好,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我们被送到重庆市监狱后,担心会像一般的犯人一样,在这里关一辈子,自己的问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到解决。看到这里的狱规非常严,行动也不方便,伙食又不好,我们都感到悲观、失望。特别是看到报纸上关于清除所谓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报道,提出要坚决、彻底、全面地肃清一切反革命分子,我们更加觉得自己随时都有被镇压的可能,于是对共产党的抵触情绪又抬头了。后来,监狱让我们自己整理自己的档案,要求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整理完。我们面对着自己的档案疑虑重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家情绪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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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浠廉与沈醉

一个月后,档案整理完了,大家正焦急地等待下文。突然,一个看守人员兴冲冲地跑进来说:"恭喜啦!你们的好事来了。"听到这句话,我们一时都愣住了。因为过去在监狱里"恭喜"就等于是要处死。我们都木然地坐着,一言不发。那个一直跟着照顾我们生活的旧部下吓得面无人色,苦苦哀求道:"我的罪恶没有他们大,饶了我吧。"看守忙说:"没你的事,我说的是他们几个。"这个旧部下听说没他的事,心里高兴了。这时,我忍不住问:"什么时候?"看守笑着说:"可能是明、后天吧。"我气愤地说:"你也积点德吧,什么时候处决,什么时候再告诉我们不好吗?这两天你还让我们吃饭、睡觉不?""咳!不是!不是!你们弄错了,真的是好事。"看守忙解释道。"什么好事?"大家异口同声地问。"你们几个又要搬回松林坡去了。""这算什么好事呀?""你们不知道,中美合作所的房子都腾出来了,专门作你们这些国民党高级军政人员集中训练的场所。那里条件好,生活好,每月每人16元钱的伙食,他想去还不够资格呢。"听到这话,我们才高兴起来。晚上,监狱给我们开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我们吃得很饱,很痛快,觉得又有了新的希望。可是那个旧部下却很懊丧。他说:"你们走了,我就再也吃不上这么好的饭菜了。在这个监狱里,还不知要关到什么时候呢。"我们也有点可怜他。临走时,把我们多余的东西都送给了他。

尽管看守说集中训练场所的生活条件如何好,但我在亲眼看到之前,是不会轻易相信的。我想:共产党把我们这些高级战犯集中起来,将会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来对待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