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秋天,北京的天气已经有了凉意。城里不少当年北洋旧臣,悄悄搬了家,或回乡,或投亲,生怕一个不慎,被卷进新的风浪。就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一个消息在老文人圈子里传开: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日子过得很艰难。

不少人听到这名字,心里都咯噔一下。这个人,当年鼓动父亲称帝闹出“洪宪闹剧”,几乎成了“复辟”的代名词。可转念一想,又有人低声嘀咕:“毕竟是识字人,是个念书写文章的,真要是穷到揭不开锅,也有点凄凉。”

就在这一年前后,年过七旬的章士钊,在北京已经小有名望。他既是著名教育家,又是有影响力的民主人士,早年在北洋、民国两朝都做过事,对袁氏父子并不陌生。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封出人意料的信,送到了他的桌案上。

信是袁克定写的,言辞恳切,开头仍循旧礼,自报家门,但内容已经很难再维持昔日“太子”的架子。字里行间,都透着中老年人那种说不出口的窘迫:手头拮据,生活艰难,希望能谋个差事,哪怕只够糊口,也算有个交代。

章士钊看完这封信,沉吟了很久。有人曾问他:“袁克定那样的人,你还管他?”章士钊只淡淡答了一句:“他是袁世凯之子,也是写文章的读书人,总不能真让人饿死。”于是,那封后来影响了袁克定晚年的“推荐信”,便摆上了他的案头。

一纸书信,牵出的是半个世纪的兴衰。要看懂这封信背后的曲折,就得从袁克定出场的那几年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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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袁家大少爷”到南北议和红人

如果往前倒推,在1890年前后,袁家的黄水村老宅,还是另一番景象。袁世凯在朝里刚刚崭露头角,官运正旺,家里人都知道,他最看重的是从原配于氏所生的这个长子——袁克定。

袁世凯一生儿女众多,儿子十七个,女儿十五个,单论人数在北洋系中也能排到前列。但在宗法观念极重的年代,“嫡长子”三个字,就足以压倒一切。于氏出身河南富户,没什么文化,却因嫡妻之位,让自己这个儿子,从一出生就站在袁家子弟的最前头。

袁世凯对这个儿子倾注的心血,远超常人想象。他外放朝鲜任总理衙门大臣时,不放心儿子在家,索性带在身边,看着他长大。移镇山东、入主济南,也依然如此。外人只见袁大人出入前呼后拥,很少有人留意到,这队伍里常常跟着一个略显瘦削的年轻人,一直站在父亲身后听差。

在当时的官场环境里,这种耳濡目染,比读几本书更直接。袁克定看着父亲与朝廷斡旋,学习如何与洋人打交道,如何磨合地方与中央的利益。袁世凯也不吝投资,在老师的选择上,从传统经史到外语,一律不缺。国内的名师请了好几位,外文则专门聘了德国人教英语、德语,用的都是洋课本,费用高得惊人。

几年下来,这位“袁家大少爷”的底子打得不算差。谈起政治,能说几句头头是道;论到军务,也不像一般书生那样两眼一抹黑。加上相貌端正,风度儒雅,在同时代的年轻人中,的确算得上出挑。

辛亥革命爆发后,清王朝摇摇欲坠。1911年底,武昌起义之后,南方各省纷纷响应。朝廷走投无路,只能再次请出早已“荣退”在家、实际养望的袁世凯,希望借他手中握着的新军压住革命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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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运筹帷幄,一边出兵,一边密切观察形势。在汉阳一役,他麾下新军攻占了汉阳城,准备过江再取武昌。但这时,袁世凯已经看出,清王朝大势已去,继续替朝廷卖命,不如转而与革命党谈判,更符合自己的利益。

有意思的是,真正代表袁世凯出面与革命党人谈条件的,并不是那些久经沙场的北洋将领,而是这个长期在他身边耳提面命的嫡长子袁克定。原因不难理解:一则袁克定受过新式教育,会外文,懂新名词;二则袁世凯对他信任,知道他能传达自己的真实意图。

袁克定赴武昌议和时,年纪并不算大,却已经能与南方代表据理力争,提出了三条核心主张:推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南北统一,蒙古西藏保留皇帝名义。这几条,既为袁世凯预留了最高位置,又给清廷残余势力留下体面,还考虑到列强在边疆问题上的敏感,算得上说得过去。

在反复交涉后,南方方面出于形势考量,接受了这个方案。很快,宣统帝在1912年初颁布退位诏书,清朝正式终结,袁世凯以“共和功臣”的身份登上临时大总统之位。袁克定在南北议和中的表现,让不少北洋老臣刮目相看,也让袁世凯更笃定:“这娃还能成事。”

谁都没想到,从这里起步的袁克定,会在几年后把自己带进一个完全不同的泥坑里。

二、“洪宪太子”的一梦与一鞭

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后,袁家的气氛一下子变了。过去的北洋将领,如今成了共和国的中流砥柱。袁家的亲戚、门客、故旧,纷纷涌到北京,每个人都在盘算新局面下的机会。而在这群人中,最兴奋的莫过于刚刚从黄水村到京城的于氏母子。

袁克定得知父亲当上大总统后,一时豪情万丈。回京的路上,他骑马疾行,难以自抑。偏偏马受惊,他从马上重重摔下,摔折了足胫。按理说,及时就医,未必致残,可他偏信巫术,耽误了正经治疗,从此落下右腿残疾。再加上他手掌天生肉薄,体态略显畸形,这些外在缺陷,在极重“形象”的袁世凯眼里,很难不留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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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傲的儿子与讲究“面子”的父亲之间,微妙的裂痕就这样出现了。袁克定敏感地察觉到,父亲看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期许,多了几分不耐与嫌弃。这种心理变化,他耿耿于怀。

为了治腿,也为了寻求西方支持,袁克定后来前往德国。那时的德意志帝国正处于强盛期,德皇威廉二世推崇君主立宪,对东方大国的走向格外上心。袁克定作为中国大总统的长子,被视作重量级人物,受到超乎寻常的礼遇。

在多次接触中,威廉二世不止一次向袁克定灌输一个观念:在当时的世界格局里,帝制国家并不比共和国落后,相反,一位有权威的君主,有利于国家集中力量发展。德国自视为帝制阵营的代表,也希望拉中国入这一“俱乐部”,以对冲英法等民主国家的影响。

这种话,对当时正处在心理焦虑中的袁克定来说,简直是一剂强心针。他想得很简单:父亲如果只是“民选总统”,任期终究有限,早晚要把权力交出去;若能登基称帝,便可以长久掌权,自己作为嫡长子,顺理成章就是“皇储”,地位牢靠得多。

回国前,德皇还专门致信袁世凯,言辞间含蓄表达对“帝制”的期待。袁克定带着这封信,和满腔“帝制自信”回到了北京。然而,他带回来的,只有鼓吹帝制的念头,却没能带回一条好腿。残疾的身形,在父亲面前更加刺眼,袁世凯对他的态度愈发冷淡。

面对这种冷淡,袁克定心中憋着一股劲。他认定,只有帮父亲“更进一步”,才可能重新赢得父亲的看重。于是,推动袁世凯称帝,成了他的一根“救命稻草”。

复辟帝制,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容易的事。谁都知道,民国才刚刚建立,舆论上升起的共和观念尚未稳固,但至少形成了一股趋势。袁克定先去找北洋内部的重臣,如冯国璋、段祺瑞等,希望他们表态支持。但这些人对局势各有盘算,既不愿公开反对,也不肯热情拥护,基本上是“软钉子”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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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路线不通,袁克定转而寻求知识分子与舆论界的助力。这个阶段,杨度的出现,成为一个关键人物。杨度出身书生,却格外崇拜权术,对“强人政治”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仰。在他眼里,“天下大势,必归统一”;袁世凯这种握有军政大权的人,若能披上帝制外衣,正好符合他心中的“救世主”形象。

杨度不仅支持袁克定的帝制主张,还刻意把自己比作房玄龄,把袁克定捧作“当世秦王”,嘴上说得十分好听。袁克定听得心花怒放,更加认定自己肩负所谓“开国太子”的使命。

为了营造条件,他们动起了舆论的主意。北京有份《顺天时报》,在当时影响不小,是日本外务省在京发行的中文报纸,其态度某种程度上反映着日本对华政策。袁世凯平日也常看,把它当作揣摩日本心思的一个窗口。

在杨度等人的策划下,袁克定炮制出一份伪造的“顺天时报”,报纸形式与版式极力仿真,却由他们自己撰写社论与新闻,铺天盖地鼓吹帝制好处,渲染“民众对共和失望”的气氛。这份假报纸,固定送到袁世凯案头,让他每天翻阅。日积月累,袁世凯越来越相信,自己登基是“民心所向”、“列强支持”。

有意思的是,在这一连串操作中,袁克定还常在父亲面前装作不经意地说出一句:“外间都说,民国失望透了,大家盼个能主持大局的皇帝。”在心理暗示之下,袁世凯渐渐把“称帝”从一个心里不敢想的念头,变成可以讨论的选项。

只是,纸总有包不住火的时候。一次,袁家的一名丫鬟上街买东西,包货的纸恰好是真正的《顺天时报》。袁世凯偶然瞥见,发现上面的内容与自己桌上的“版本”完全不同。一查之下,才知道被人连哄带骗了许久,而幕后主使,正是这个自己最看重、也最失望的嫡长子。

怒火上头的袁世凯,把袁克定叫到眼前,拿起皮鞭就是一顿狠抽,嘴里骂出那句传得很广的话:“逆子,欺父误国!”这一鞭,不光抽断了父子之间最后一点信任,也给袁克定“太子梦”的下场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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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拆穿伎俩后,袁克定并没有就此收手。为了给帝制造势,他又策划成立“筹安会”,组织各种“请愿团”在全国各地活动,什么“乞丐请愿团”“妓女请愿团”之类,名目繁多,一律高呼“请大总统称帝”。这些场面虽显得荒诞,却在当时确实造成了不小轰动。

在持续不断的鼓噪下,袁世凯终在1915年12月正式宣布称帝,改国号为“中华帝国”,把民国四年改成“洪宪元年”。登基后,袁克定倚仗嫡长子身份,暗中以“皇太子”自居,身边亲信也开始称他“太子殿下”,俨然一副未来储君的模样。

然而,这场“洪宪帝制”从一开始就注定站不住脚。各方势力迅速反弹,南方的蔡锷、唐继尧等人发动护国战争,号召“讨袁”。就连袁世凯自己的部队,也多有阳奉阴违。短短数月,局势急剧恶化,袁世凯不得不宣布取消帝制,昔日的大总统,成了众矢之的。

1916年6月,袁世凯在重压与病痛中死于中南海怀仁堂,终年五十七岁。灵堂前,袁克定跪地痛哭,据说一边磕头一边喊:“爸爸,是我对不起你啊。”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愧疚,还是事后被人添油加醋的说法,已难考证。但可以肯定的是,袁世凯身败名裂之后,“逼父称帝”的袁克定,自然难辞其咎。

袁家随之走向分崩离析。按宗法,作为嫡长子,袁克定分得的财产最多,现金就有四十万,加上大量古玩字画、房产田地,起初的日子还算宽裕。可风光散去,后半辈子的路,他却越走越窄。

三、拒绝屈节的晚景与一封改变命运的信

分家之后,袁家迁往天津。新旧势力在这里角力,军阀、政客来来往往,昔日北洋“第一人”家族的后代,也不过是其中一颗棋子。袁克定年轻时养成的大手大脚,很快让他的生活出现窟窿。到三十年代,父亲留下的大部分财产已被他耗费殆尽。

更糟糕的是,国民政府出于对北洋旧势力的防范,对袁家残余财产采取了没收、限制等措施。家中尚存的一些字画古董,又被一个心术不正的佣人以“替老爷晚年留点生活费”为名,陆续骗走典当。到了这个时候,昔日被称作“太子”的袁克定,已经不得不靠变卖旧物维持生计。

好在身边还留着一位忠心老仆。这个老仆人每天上街,在菜市收摊时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白菜帮子,回家洗洗煮煮,勉强凑出一锅菜汤。就这么简陋的一桌饭,竟伴着袁克定挨过了许多饥肠辘辘的日子。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北方战况吃紧,天津、北平形势陡然紧张。袁克定这时已经穷得捉襟见肘,曾经托人向国民政府方面活动,希望能归还部分被没收家产,至少给他留条活路。事情尚未有结果,日本人就打到了门口。

在日本侵略者眼中,袁世凯的名字依旧具有一定号召力。他们判断,打着“袁家后人”的旗号,可能拉拢到一部分旧北洋势力。于是,一些日本特务开始接触袁克定,希望以“收购宅邸”“提供生活费”为筹码,换取他为伪政权站台。

袁克定心里很清楚,一旦答应,就等于在“汉奸”二字上画押。尽管身无长物,他还是婉言拒绝了这种“好意”。不久后,华北日军特务机关重要头目土肥原贤二亲自登门。土肥原深谙拉拢术,开口便提“要职”“待遇优厚”,甚至暗示可以安排他在华北伪政权中出山,做个体面人物。

面对这样的诱惑,有人可能会心动,袁克定却摇头。按照当时的说法,他只是淡淡表示:“身体不好,不宜担任何职。”这话一出口,等于当面拒绝。土肥原知道,劝说不成,只能暂时作罢。

为了让日本人死心,袁克定第二天就主动找到报社,请求刊登声明。声明内容很简单,大意是自己有病在身,不问世事,拒绝接见任何人。这篇公告一出,不光日本人看在眼里,本地人也都明白:这个袁世凯的长子,至少在民族立场上,没有滑到那条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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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战争结束后,风云再变。解放区势力壮大,国共内战爆发,社会秩序更加动荡。这个时候,袁克定并没有因为曾经“拒绝做汉奸”而大富大贵,他的生活反而愈发拮据。原本为防老做些准备的股票,又被儿子卷走一空,他自己只剩一副空架子。日常吃饭都成问题,有时真如俗话说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在这段尤为难熬的岁月里,他得到了一位亲戚的援手——表弟张伯驹。张伯驹是近代著名的收藏家,也是颇有名气的文化人。这位表弟伸出手来,时常接济他一把,让他勉强维持生活。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一点扶持,袁克定熬不到1949年,也不是没有可能。

解放战争接近尾声之际,北平和平解放。新政权入城后,对旧官僚、旧知识分子的态度,与很多人想象中“清算到底”不同,有甄别,有使用,也有改造。袁克定这样的人,既有历史包袱,又有抗战时期拒日的记录,如何安置,就变成一个颇有象征意义的棘手问题。

就在这个关口,章士钊站了出来。他早就听说袁克定的窘况,又知道这个人虽然曾在帝制问题上站错了队,却在民族大义面前没有沦为汉奸。权衡再三,他提笔写信,向中央有关方面建议,为袁克定安排一个合适的工作岗位,一来解决生活问题,二来给社会传递一个信号:新政权并非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待旧人。

这封信的具体措辞,今天已难完整复原。但从后来的处理结果可以看出,章士钊的意见得到了重视。很快,中央文史馆给袁克定安排了馆员的职务,每月定薪六十元。在当时,这不是高薪,却足够让一个老人摆脱饥寒。

有了固定收入后,袁克定的生活稳定下来。他住在表弟张伯驹家里,日常并无奢求。值得一提的是,他常常一领到工资,就拿出一部分交给张伯驹,说是“当年承你接济,理该还情”,多少带着一点旧式士人的执拗。张伯驹则劝他:“一家人,不必这么见外。”两人你来我往,也算是话语间的一点温情。

1950年代初,袁克定已是头发全白的老人。饭桌上的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窝窝头切片,配几筷子咸菜,偶尔有一点青菜,就算不错。右腿旧伤,让他走路不便,更加不常出门,多数时间都在屋里看书,翻旧稿,整理零散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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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邻居见到他,往往只觉得是个干瘦矮小、穿着长袍的老文人,很少有人会把他和当年那个号称“洪宪太子”的人物联系在一起。

值得一提的是,毛泽东后来听人提起袁克定的情况,知道他在生活上仍不宽裕,便从自己的稿费中,每月特地拨出二十元,资助这位昔日敌对阵营的后人。二十元数目不大,却足够让一个节俭的老人改善一部分吃穿。这种处理方式,本身就透露出新政权对旧人物的某种态度:不为其过去的政治立场“买账”,却也不否定其民族立场上的底线。

1955年,袁克定在张伯驹家中病逝,享年七十九岁。去世时,身边只有二夫人马彩云照看,后事由张伯驹料理。昔日家族的显赫,早已散尽,灵前并无达官显贵排队吊唁,只有亲友数人简单送行。

从某个角度看,他这一生最大的“转折”,不在洪宪称帝那几年,而在抗战爆发之后。拒绝日本拉拢,为自己保留了一条可以被新政权接纳的底线。而1949年前后章士钊那封“替他求个差事”的信,又为他晚年的安身立命,打开了一扇门。

不管怎样评价他早年的政治选择,有两点事实比较清楚:其一,他确实在南北议和中动过脑筋,也在后来复辟帝制的推动中起了不光彩的作用;其二,在民族生死攸关之时,他没有为求温饱而出卖人格,这一点,哪怕再苛刻的评判,也很难否认。

再看他的子女,倒是走出一条与其父截然不同的路。长子在贵州工学院任教,成了一位大学教授;女儿嫁入书香门第,过着普通知识分子家庭的日子。他们在各自岗位上从事的是扎扎实实的建设工作,没有再重复父辈那种跌宕起伏的政治命运。

袁克定这一生,是旧时代走向终结过程中的一个缩影。袁家从权势顶峰跌落,财富散尽,子孙重新归入寻常百姓之列,这个过程里,有时代巨轮碾压之下个人无力左右的一面,也有他早年出于一己私心所做选择的后果。哪一部分更重,就留给后人去慢慢掂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