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六年八月的一天傍晚,暮色刚刚压下来,江苏金坛县城头上的更鼓还没敲完,老百姓已经能听见远处隐隐的炮声。有人站在城楼下抬头问守军:“真要打过来了吗?”守军一愣,只回了三个字:“快了吧。”谁也没想到,这座不算大的江南小县,从这一年起要先后经历两场血战,被太平军重兵围困两次,打成了“铁打的金坛城”的名头。

这座城本来很普通。金坛,是武则天长安二年设县,名字沿用至今。城不大,地势也谈不上多险要,只是常州府下的一隅小县。但太平天国运动中,太平军多次轻易攻破州府大城,轮到金坛,却一次撞上了硬钉子。强攻十八天不下,后来又围攻一百四十八天付出万余人代价,才勉强拿下。一个小地方,能让太平军栽跟头栽成这样,原因绝不是“运气不好”四个字能解释的。

把时间线拉开看,会更清楚一点。太平军从道光三十年起事,到咸丰三年攻占南京,势如破竹,很多城市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就匆匆易主。金坛却偏偏在咸丰六年、咸丰十年这两个关键节点上,挡住了太平军的锋头,其中牵扯到几个关键人物,也让这座小城有了与众不同的命运。

有意思的是,金坛并不在江防的第一线,又不是省城、府治,却在太平军战略图上被画了重点。看清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何太平军两次都非拿下它不可,而清军又要在这里死扛。

一、第一次血战:秦日纲栽在“书生知县”手里

咸丰六年,也就是公元一八五六年,这一年对太平天国来说很不平静。前有江南大营围困天京,后有天京事变的阴云逼近。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燕王秦日纲在八月奉命率三万人进攻丹阳,结果折腾半天没有攻下。按太平军军纪,他心里很清楚,回去交不了差,后果不会太好,于是把目光转向旁边的金坛,准备拿下一座小城,挽回脸面。

从兵力上看,这一仗似乎没什么悬念。三万太平军,对金坛城里七百多正规守军,加上一点团练,按常理讲,顶多几天就该一锤定音。但战场上怕的就是“遇上有准备的对手”。

金坛当时的知县叫周沐润,道光年间的进士。按身份,他是个文人官员;按性格,却是个骨头很硬的人。太平军攻占南京后不久,他就意识到江南迟早要打仗,没等上峰催,他自己先着手组建团练。招募乡勇,筹集粮饷火药,还亲自到乡里挑人,宁可要能打能扛的,也不要只会耍嘴皮子的。等到江南大营被太平军击破,他手中的金坛城,已经大致具备守城的条件。

与此同时,江南大营方面派了一支小部队驻守金坛,由游击李鸿勋带七百人屯扎城中。李鸿勋是个勇将,但七百人对三万,怎么打都是赤裸裸的悬殊。说白了,城能守多久,很大程度在周沐润身上。

秦日纲大军还没出现在视野里,周沐润就先做了一件狠事。他和李鸿勋合计,决定把城下紧贴城墙的一圈民房烧掉,决心很大。因为一旦战火起来,这些房屋是太平军搭云梯、构筑工事的最好掩体。宁可损失百姓房产,也不能给敌人借势。火刚点起来,太平军的前锋部队就到了,两边在火光下边打边退,守军退回城中,太平军扑上去灭火,抢占房屋地带,用来修筑攻城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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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太平军并不是蛮打,他们的细作早就混进城里了。部分人扮成流民和商贩,多日潜伏。外边炮声一响,城里就有人开始放火,甚至摸到火药库附近,想来个“一炸定输赢”。一旦火药库被炸,城根本不用打就算完了。

紧急关头,周沐润带着一队敢死之人冲向火场。火光中,他一边组织救火,一边搜捕纵火者。抓住几个人一审,果然是太平军的内应。这些人被当场处置,火药库保住了,城内的秩序也算稳住一线。不得不说,这一步如果乱了,后面金坛再坚固也等于白搭。

就在城内部署勉强安定下来时,秦日纲带着陈玉成、李秀成等悍将压到城下。秦日纲下令一部分人筑堡垒、架大炮,一部分人趁夜挖地道准备从城基下爆破。外有重兵围困,内有暗线刚除,城中军民心里其实都是打鼓的。

清军方面名义上的救兵,是江南大营总兵虎嵩林。他带着三千援军赶来,却在距离金坛十余里的地方扎营,不敢靠近。他一向畏惧太平军,手下暂时没信心也罢,关键是他自己也没有决心,只敢远远驻扎,用所谓“牵制”安慰上头。

孤城在围困下,恐慌情绪迅速蔓延,上到军官,下到民间,都有人悄悄议论投降。就连领兵的李鸿勋,也动过弃城撤退的念头。人是血肉之躯,眼见城外是三万大军,城内不过几千人,反差摆在那里,能挺住的本就不多。

这个时候,周沐润做了一个在文官群体里不多见的选择。他拿出县里所能调用的全部钱粮,还把自己的家产也加进去,公开告诉城中军民:守得住,大家有饭吃有赏;守不住,城破人亡都一样。他用重金稳定人心,也用态度给所有人画出了退路:要么一块死守,要么干脆现在就走。他这一摊牌,反倒让犹豫的人明白,知县是打算跟城一起撑到底的。

援军虎嵩林不敢近战,却也不是一点事都没做。他知道守城最缺火药,就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把火药油布包好,从水路顺流漂送进城,这一招虽然不算光彩,但对守城来说的确解了急。火药补上,城上的火炮和鸟枪才能持续抵抗。

就在秦日纲准备发起更猛烈攻城的时候,天京那边传来急信。洪秀全秘密下令,要他随时准备回京“勤王”,配合北王韦昌辉对东王杨秀清动手。这个命令的优先级极高,甚至决定着太平天国高层的生死。秦日纲虽不敢贸然撤军,却显然心不在攻城一处了。

八月中旬,局面出现新的变化。江南大营悍将张国梁率四千人赶到金坛。他与向荣从广西一路追击太平军,生死搏杀多年,虽有败仗,却从不畏战。这次一抵近金坛,他没多想,直接领兵冲向太平军阵地,与陈玉成在城外遭遇,两人大战数十合未分胜负。

战场瞬息万变。张国梁与陈玉成缠斗之时,他的部将冯子材抓住机会,率千余人从一处缝隙突围,硬是杀进金坛城。冯子材的这一千多人,对整体战局来说未必决定性,但对当时人心惶惶的金坛来说,却相当于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城里终于有一股能打、敢打的生力军了。

接下来的几天,城外太平军一面猛攻城墙,一面出击拦截后续援兵;城内守军每天都在血战。有几次太平军破城而入,局部地区已经被占,但周沐润、李鸿勋、冯子材带着团练与清军反扑,把敌人一步步逼回城外。城里巷战惨烈,房屋毁坏无数,命是血往下掉的。

到八月下旬,太平军挖的地道终于发挥作用,城西一段城墙被炸塌开了一个缺口。据记载,大约一丈见方,堪称整个防线的命门。太平军抓住机会,从缺口蜂拥而上,准备一鼓作气杀入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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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时刻,冯子材带人死死顶在缺口处,与敌人短兵相接,短刀对短刀,肉搏为主。李鸿勋也带兵赶来增援,把太平军生生挡在城墙残垣之下。缺口附近尸体堆积,血水顺着城砖往下淌,这一段城墙几乎成了用死人堆起来的。

十八天激战,秦日纲打尽了手里能用的办法,始终没能把金坛拿下,反倒损失了数千精锐。他心头火气正旺,准备再赌一把,把攻城力度再提高一个档次。这时天京紧急秘旨再次催促,要他立即抽身回京,参与诛杀杨秀清之事。对太平天国高层来说,这才是当务之急。

秦日纲没法两头兼顾,只能带主力撤走。陈玉成、李秀成见清军援兵正不断增多,评估形势后,也选择从金坛撤离。这一役,到此算是告一段落,太平军第一次攻打金坛,以失败收场。

这一仗,打出了周沐润的名声,也打出了金坛的名头。一个县城硬扛住三万太平军十八天,放在当时的江南战场上,确实罕见。很多更大的城市,都没撑这么久。

二、卷土重来:黄呈忠“七日破城”的豪言如何变成噩梦

太平军退走后,金坛并没有获得真正安宁。咸丰十年,也就是一八六零年,太平军在江浙一带再次掀起高潮。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贤南北呼应,主动进攻上海、苏州、常州一线。金坛位于江南内陆要道上,在战略上成了绕不过去的节点。

李世贤统领的部队中,有两员攻城悍将颇为出名,一个是宝天义,一个是范汝增,另外还有殿左军主将黄呈忠。这一次,太平军集中了十万大军对付金坛,目标不再只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打开整个常州一线的通道。

在出兵前,黄呈忠曾经在军中拍着胸脯放话:“金坛这样的小城,一周之内必破。”这句话传出去,在太平军中流传很广,也让他背上了不小的心理负担。因为金坛守军的顽强,早在四年前就已经给太平军留下印象,但他显然没把这点放在心上。

这时金坛知县已经换人。周沐润升任常州知府,接任的是李淮。李淮并不是名将出身,只是地方官吏。但在接到太平军将要来攻的消息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和周沐润如出一辙——加固城防,同时火速向上级求救。

两江总督何桂清坐镇常州,对金坛失守的担忧其实不小,但他的重点还是在常州府城本身。他派总兵马德昭率四千人先去金坛守城,看上去很重视,但这个马德昭是什么人,却是个问题。

史料记载,马德昭和太平军打仗,没见他有什么漂亮战例,倒是祸害百姓有一套。到了金坛,他并没有马上部署防务,而是纵容手下到处搜刮。整整七天,城内百姓被搜税、被抢掠,苦不堪言,街巷间骂声不断。李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再苦求他约束士兵,这才算按下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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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淮好不容易稳住局面,何桂清又突然下令调回马德昭,担心常州本城有失。马德昭临走时多少有些愧疚,说了不少好听的场面话,答应帮着留下一支兵力。他留下的,是参将艾得胜和五百人,协同李淮守城。

客观说,这点兵力实在不够看。求援不着力,指望不上别人,李淮只能走老路——自筹团练。他散尽家财,招募勇士,并重新联络之前在周沐润手下守过城的老团练头目。这些人对金坛的城防情况熟悉,也经历过一轮血战,再次聚到一起,自然懂得这回会有多难。

十万太平军压境时,城中人的真实想法并不难想象。有人记得上一仗金坛守住了,也有人清楚这回太平军来势更凶。城头眺望,只见营帐连绵,旗帜如林,围城圈拉得很大,很扎实。黄呈忠、范汝增、宝天义等人心里想的是“速战速决”,但实际上,金坛第二次带给太平军的,仍然是硬骨头般的阻力。

这一次的攻防历时一百四十八天,跨度接近五个月。太平军各种攻城方式轮番上阵:挖地道、架云梯、炮轰城角,甚至用尸体填护城河。城上守军在李淮的督战下,不断修补被击毁的墙体,挖壕、搭木栅、放置燃火油桶,尽可能地把十万大军的锋芒消磨掉。

据记载,在战斗激烈的时候,李淮几乎是衣不解带,连续几日不眠不休,白天巡视城防,夜里处理军务,生怕哪里出纰漏。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没有打算留后路,态度极为决绝。

正面攻城迟迟不成功,太平军伤亡越来越重。城下死尸堆成土坡,护城河多处被尸体填平。攻城将士的情绪开始焦躁,黄呈忠在军中承诺过“一周破城”,如今战事拖成这样,他的面子也挂不住。怒气之下,他一方面加大进攻强度,另一方面开始采用“政治攻势”。

城中有些官员本就意志不坚定,看见城池难守,便有了相机而动的念头。九品小官马云台,以及守备马得胜,都是其中典型。黄呈忠通过内线送来重金,许以高官厚禄,诱他们打开城门投降。对一些出身寒微的武官来说,这种诱惑确实很难抗拒。

李淮对城中动向十分警惕。他通过多方打听,嗅出不对劲的味道,最终掌握了马云台勾连太平军的证据。马云台当即被逮捕法办,但马得胜意识到事泄,连夜带部下出城投降太平军,投向了黄呈忠一方。

马得胜既已投敌,城内仍有他的同党潜伏。九月初的一天,天气大雾弥漫,城上视线极差。马星图趁着视野受阻,带部下偷偷摸向丹阳门。就在守军松懈而并未察觉的时候,把城门悄悄打开。一旦城门洞开,十万大军压上来,城里这点人马就再也守不住了。

大批太平军从丹阳门蜂拥而入,巷战马上爆发。李淮率残余守军与团练奋力死战,但已是强弩之末。城内各处抵抗点被逐一点破,守军被分割包围。最终,李淮和城中官军、团练多数在巷战中战死,金坛城陷。

这一次,城终于破了。但从太平军的角度看,这并不是一场值得夸耀的大胜。因为为了这座小城,太平军的伤亡非常惨重,城下尸体层层叠叠,用“损失惨重”形容一点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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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残酷的是,攻城一方的怒火在攻破城池后彻底爆发。出于对战死同伴的报复,也出于长期攻不克的怨气,入城后的太平军开始在金坛展开大规模屠杀。史料记载,城破前后,金坛城中人口七万余,屠杀之后仅存三千左右。这样的数字,即使考虑记载带有夸张色彩,惨烈程度也可见一斑。

三、“铁打的金坛城”的底色:不是城墙硬,而是人心硬

从军事地理角度看,金坛并不是什么易守难攻的奇险之地。地处江南水网区,城池规模中等,城墙也不过是传统的砖石构筑,既无山川险阻可凭,交通还算便利。偏偏这样一座城,却让太平军在两次战争中折戟,两边的死伤加起来非常惊人。

这就不得不回过头来问一句:所谓“铁打的金坛城”,铁在哪里?

一层原因,在于城守官员的态度。周沐润、李淮,都是地方文官,却都在关键时刻做了许多超出本职的事。周沐润敢烧城下民房,敢在火药库边带人救火,敢拿出县库钱粮稳人心,也敢在三万大军围城时不提“投降”二字。李淮在太平军十万大军围困下,不指望幻想中的援军,自己散尽家财招募团练,长期顶在最前线,最终战死城破。这种刚硬的态度,是这座小城能撑这么久的重要支柱。

第二层原因,在于百姓与团练的参与程度。金坛守城,不只是官兵在打,团练和民众也被调动起来。灭火、修城、运送粮草、掩护伤员,甚至在城破前夕参与巷战,很大一部分由地方力量承担。太平军能在别处轻易攻城,一个关键原因是很多地方团练不成气候,城中内部很快崩溃。而金坛这边,团练在两任知县的整合下,形成了相对紧密的战斗群体,这一点极其关键。

再往深一层说,清军在金坛的表现也显示出当时官场与军队的复杂一面。一边是虎嵩林这样畏缩不前的将领,远远扎营不敢救援;一边是张国梁、冯子材冒死突围入城。马德昭先抢后撤,毫无担当;艾得胜留守到底,终究和城共存亡。同一套军制下,人的差异被放大到了极致。

太平军这边也并不是铁板一块。秦日纲攻城时,有洪秀全“诛杀杨秀清”的密命牵扯;黄呈忠攻城时,有“一周破城”的豪言压身,前者心有旁骛,后者急于求功。陈玉成、李秀成等悍将从金坛撤军,是出于整体战局的考量,而不是单纯的畏难。这些细节,都影响了金坛两次大战的走向。

比较有意思的一点是,金坛第一次没被攻下,名声反而传出去了,成为后人口中的“铁打的金坛城”。第二次终于被攻破,却以一场极其惨烈的屠城收尾。这种反差,说明战争中那种“宁死不屈”的精神,并不一定能带来现实意义上的“好结果”,但它会在地方记忆中留下一道极深的烙印。

如果把目光再放宽一点,会发现太平天国战争里,类似金坛这样的小地方,并不少见。许多县城、镇堡,都曾短暂地成为双方的焦点,被围、被守、被弃、被屠。但能像金坛这样连续两次经历几近极限的攻防战,并在地方史料中留下如此明确、具体记载的,却不多。

咸丰六年到咸丰十年,短短四年之间,金坛从一座顽强守住的“小城”,变成被血洗过的人间惨境。城墙还是那道城墙,街巷还是那些街巷,变的是城里的人。第二次守城时,有人战死,有人投降,有人开门迎敌,形形色色的人性选择,在城破那一刻集中爆发。所谓“铁打的金坛城”,归根结底,铁不在墙,而在人。有的人硬,有的人软;有人死守,有人暗投。两次血战,把这一切都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