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地处洛水之阳,唐代诗人笔下的洛阳有着阳刚宏伟的气势,但更多的是哀怨和乡愁,这可能是由于洛阳女儿太美,洛阳才子太俊,洛阳的陵墓太多的缘故吧。这些诗作读来相当的缠绵,催人泪下。
洛阳有唐代的上阳宫,在武则天当政的时候,这儿曾是统治的中心,武则天之后李姓皇帝们对这里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因而把失宠的宫女一股脑都发配到这里。
据记载,上阳宫的宫女一直在两万人以上,这些宫女与其说是受软禁,倒不如说是在劳改,她们得整天给皇帝及受宠的嫔妃织衣裳、制脂粉以及干各种各样的杂活,她们有的从十几岁的少女时代就开始如此,一直到了年迈苍苍,她们的青春就这样慢慢地凋谢,她们的生命就这样逐渐枯萎。
诗人们对宫女的遭际很是同情,写出了许多情真意切的诗句;老百姓对宫女的遭遇也深感不平,乐意传说诸如一些红叶题诗、锦袍藏诗的故事。白居易与元稹有两首唱和诗就是以此为主题。
白居易《上阳白发人》:
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
绿衣监使守宫门,一闭上阳多少春。
玄宗末岁初选入,入时十六今六十。
同时采择百馀人,零落年深残此身。
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
皆云入内便承恩,脸似芙蓉胸似玉。
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
妒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
这位宫女年轻时非常美貌,论长相“脸似芙蓉胸似玉”,一点也不亚于杨贵妃,可惜还没让玄宗见到她的美貌,便被“杨妃遥侧目”,潜配上阳宫了,真是遗憾。元稹《行宫》与白居易的诗有异曲同工之妙: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当年花容月貌,娇姿艳质,落入宫中寂寞幽怨,如今青春尽逝,爱恨全无,闲坐无聊,淡淡地说起了昔日的风流天子。大凡是作者越淡化爱恨,越容易使读者追寻不已,而产生强烈的爱恨,这大概也是为了忘却的回忆。说起宫怨,人们很容易想起王昌龄的《长信秋词》,这虽然写的不是洛阳宫,但情感相通:
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长信秋词》咏的是汉代宫女班婕妤失宠史事,实际上历代宫女悲苦哀怨之情是一样的。什么青春年少,什么花容月貌,都只能在孤寂的等待中承受煎熬。既比不上空中的飞鸟,也不如能自由自在地随水而去的秋叶。后宫佳丽三千,皇帝又能宠幸几人,宫女能受到宠幸的概率如同我们今天买的彩票,一般是中不了的,要是再碰上“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帝,那就更没有任何希望了。
洛阳女儿的美丽是很出名的,就像建安诗人曹植的《洛神赋》中的宓妃一样,她们冰肌玉骨,宛如天仙,她们艳若桃李,沉鱼落雁,可这也留不住心爱的人儿,如何不让古往今来的诗人为之哀叹:
洛阳佳丽本神仙,冰雪颜容桃李年。
心爱阮郎留不住,独将珠泪湿红铅。
——武元衡《代佳人赠张郎中》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行逢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须怜半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文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人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白发乱如丝。
但看旧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
——刘希夷《相和歌辞·白头吟》
武元衡诗中哀伤的原因,是“心爱阮郎留不住”,这好让人理解,可刘希夷的《白头吟》伤感的主要是岁月的消磨,红颜薄命,仔细体会,和林黛玉的《葬花吟》是一般的滋味。
洛阳的闺怨很是有名。其实洛阳的男子是很恋家的,他们说:“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有才的男人似乎属于整个社会,不属于家庭。男子汉闯荡四方,即使不得志,也还可以再尝试,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他们洛阳家中的妻子,就只能是苦苦的等待了,贱妾不爱万户侯,只求与君长相守,可是又有多少妻子的愿望能够实现呢?韦庄的《菩萨蛮》写得很是传神:
洛阳城里春光好,
洛阳才子他乡老。
柳暗魏王堤,
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绿,
水上鸳鸯浴。
凝恨对残晖,
忆君君不知。
洛阳多花,春光确实很好;洛阳多才子,但他们却垂老他乡。“春光好”可惜人却“他乡老”,汤显祖读罢这首词说:“可怜可怜,使我心恻”。实际上令人伤怀的不光是洛阳才子,还应包括他们的家人,尤其是为他们久守空房的妻子。
王昌龄还有一首《闺怨》也很耐人寻思: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丈夫在外干事业,闺中少妇从未曾有过相思离别之愁,在明媚的春日,她精心妆饰,登上了高楼,去观赏春色。最能打动人心的树木可能就是柳树了,“柳”代表人的分离聚合,相会人们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相别人们说“折柳相送,依依惜别”。这位少妇看到陌头的杨柳春色,突然惆怅之情涌上心头,真后悔不该让丈夫高飞远走。
诗人写出了少妇瞬间微妙的心理变化。有了在这大好春色中的切实感受,诗中的少妇后悔了,这只是后悔的偶然触动,以后漫长的日子还不知要加重多少呢!博取万户侯,何如长相守?当时的洛阳就有许多这样哀怨的少妇。
不只是有怨妇的哀叹,洛阳也是一个游子怀乡的地方,这包括远在他乡的游子对故乡洛阳的怀念,也包括身在洛阳的游子对自己故乡的思念。
张籍是苏州人,他久别故乡,将一首情深意切的《秋思》留在了洛阳:
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洛阳秋风引起游子的思乡之情,而思乡“意万重”又如何表达,诗人借写家书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逼真入微地刻画了远行游子的心绪,太思念就不知如何下笔,太情重了往往留下的是空白。
贾至是洛阳人,肃宗时被贬岳州司马,离开了故乡,他是很伤心的,便做了这首《巴陵夜别王八员外》:
柳絮飞时别洛阳,梅花发后到三湘。
世情已逐浮云散,离恨空随江水长。
这是一首情韵别致的送别诗,一首贬谪者之歌。在那暮春时节,一簇簇的柳絮纷纷扬扬,诗人怀着失意的心情离开故乡洛阳,在梅花盛开的隆冬时分,来到了三湘,世情冷暖云飘散,深怀离恨望长江,这是身在天涯的游子对洛阳的思念,情绪是悲苦了一些,但对故乡的思念却似长长的江水。
洛阳美,巴陵也美,可都没有张籍的故乡苏州美。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故乡的山,故乡的水,走遍了千山万水,还是故乡美。
“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旧墓人家归葬多,堆著黄金无买处......”唐诗人王建的《北邙行》把我们带到了洛阳北邙,照常理说来洛阳旅游不该去北邙山这样的墓地,可是北邙的名气太大,张籍的《北邙行》也在向游人推荐着这个景点:“洛阳北门北邙道,丧车辚辚入秋草......人居朝市未解愁,请君暂向北邙游。”
北邙究竟怎样?北邙山位于洛阳之北,又名邙山,亦称芒山。它南系洛水,北临黄河,面向苍苍嵩岳,背负巍巍太行,水低土厚,气候温和,是理想的风水宝地。由于洛阳太美,所以当时人们就向往着“生在苏杭,葬于北邙”。
这里墓连墓,墓压墓,绵延数十里,所谓“邙岭无卧牛之地”,是我国现存最大的古墓群,埋藏着历朝无数帝王豪杰、风云人物,也记录着不同时期的历史,很久以前就有东方金字塔之称。
封建社会崇尚厚葬,“生既享荣华,死亦增光辉”。厚葬是地位、权势、财富的象征。按照封建等级规定,一品官的墓葬一般高不过一丈八尺,而北邙的古墓冢多在此以上,可见墓主大多是显赫一时的人物。
有趣的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原陵,却孤零零地葬在邙山之阴的黄河岸边。这里山门巍峨,红墙绿瓦,在西侧光武祠前大道两侧原有巨柏二十八株,象征辅佐刘秀打天下的二十八名将领。陵内遍植隋唐古柏,郁郁葱葱,肃穆庄严,为国内少有的陵墓园林,是个游览的好地方。
刘秀是东汉的开国皇帝,人们不由得疑问:东汉陵墓大都在邙山岭上,为什么刘秀的陵墓却在邙山脚下呢?当地人传说刘秀也想死后葬在邙山上,可刘秀的儿子非常倔强,平时让他往东他偏往西。刘秀临终的时候想,我不如正话反说,让他把我葬在山下,他爱打别扭,正好把我安葬在山上。谁知他驾崩之后,儿子却想,自己一辈子没听过父亲的话,最后一定要听一次,果真就把刘秀葬在山下了。
汉明帝刘庄是刘秀的四子,就是派使者赴天竺求得佛经,并在洛阳建立中国第一座佛教庙宇白马寺的皇帝,他执政时谨守父亲遗规,一切遵奉光武制度,继续了汉光武帝统治时期政治的安定和社会经济的发展,汉明帝以及随后的章帝的统治,史称“明章之治”。
刘秀原陵的地址依山邻水,气势壮观,肯定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只不过是没有邙山上好多陵墓高罢了,实际上历史人物在后人心中的位置与陵墓的高低,甚至陵墓的有无并没有关系。元好问从洛阳到孟津的路上作了一首《临江仙》也耐人寻思:
今古北邙山下路,
黄尘老尽英雄。
人生长恨水长东。
幽怀谁与共?
远目送归鸿。
盖世功名将底用?
从前错怨天公。
浩歌一曲酒千钟。
男儿行处是,
未要论穷通。
“北邙山上列坟茔,万古千秋对洛城”。北邙不但埋葬着从东周到东汉乃至唐宋的许多帝王将相,也埋葬了无数的普通百姓,还有许多文人墨客。
西汉著名才子贾谊,安葬在邙山岭上送庄乡东边;在邙山脚下的后杜楼村,坐落着“诗圣”杜甫的陵墓。还有唐诗人孟郊的墓葬......难怪白居易来到邙山,要发出这样的感叹:“贤愚贵贱同归尽,北邙冢墓高嵯峨。古来如此非独我,未死有酒且高歌。”
看见墓葬确实能遏制人们的许多欲望,“人居朝市未解愁,请君暂向北邙游”,张籍说得好,来到北邙看到古往今来无数的英雄人物都化为黄土,权势地位、功名利禄全都灰飞烟灭了,世人还有什么不能放弃的追求?
杜甫仕途蹭蹬,又生逢安史之乱,流浪漂泊了一生,经常是忍饥挨饿,担惊受怕,可谓历尽了人间的苦难,他五十九岁死在湘江上的舟中,死后四十三年才由他的孙子杜嗣业将灵柩移葬于北邙。
孟郊苦寒一生,也可谓历尽了辛酸,他死的时候除了相依为命的妻子,几乎是家徒四壁,连办丧事也是靠众人资助。这两位杰出的诗人后来都葬在了北邙。
读读贾岛的《哭孟郊》,可以算作是对两位天才诗人的悼念:
身死声名在,多应万古传。
寡妻无子息,破宅带林泉。
冢近登山道,诗随过海船。
故人相吊后,斜日下寒天。
忧患出诗人。诗人们穷苦一生,留下的是赫赫的声名。诗人们身归了黄土,留下的诗歌却在历久弥香,给后人留下了巨大的精神财富,只是诗人们就这样苦寒而去,岂不让人心酸。
贾岛哭的是孟郊,韩愈有诗《赠贾岛》:
孟郊死葬北邙山,从此风云得暂闲。
天恐文章浑断绝,更生贾岛著人间。
贾岛的境遇比孟郊更为穷苦,难道真的是苍天要诗人在人间经历磨难?难道真的是“天恐文章浑断绝”,更生贾岛历辛酸吗?
似乎游北邙得带着手帕去,实际上不用。因为古人在这里游览时已经感伤过很久,思考过许多了。金代大诗人元好问有《北邙》:“驱马北邙原,踟躇重踟躇。千年富贵人,零落此山隅......焉知原上冢,不有当年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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