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前,我太爷爷在镇上开了一间香烛铺。
铺子不大,卖些香烛纸钱,兼带着扎些纸人纸马。生意不算好,但也能糊口。太爷爷这人老实本分,从不贪不义之财,镇上人都信他。
那年秋天,有个女人来铺子里买香。
女人穿一身黑,头上戴着孝,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刚死了人。她在柜台前站了很久,不说话,就盯着架子上的香看。
太爷爷问她要什么香。
女人指了指最上头那层。那一层摆着三捆香,用红纸裹着,落满了灰。那是太爷爷的师父留下来的,说是叫“还魂香”,点了能叫死人还阳。太爷爷从来不信,一直扔在最上头,从来没卖过。
女人说要那个。
太爷爷说那是唬人的玩意儿,点不着,让她买别的。女人不听,把三捆香都拍在柜台上,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元,搁下就走。太爷爷追出去,人已经不见了。街上人来人往,没一个人看见那女人。
那三捆香被太爷爷搁在柜子底下,再没动过。
过了三天,镇上出了怪事。
东街棺材铺的赵老板死了。死在自己铺子里,趴在棺材上,脸朝着棺材里头,像是往里头看什么东西。仵作来验过,说是吓死的。赵老板的媳妇哭得死去活来,说他男人头天晚上还好好的,半夜突然爬起来说要去铺子里看看,一去就没回来。
太爷爷去吊唁,看见赵老板的脸,青紫色的,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回来以后他想起来了。
那个来买香的女人,长得跟赵老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太爷爷吓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去打听,才知道赵老板确实有个妹妹,三年前嫁到外地去了,去年听说得急病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五。
太爷爷把柜子底下那三捆香翻出来,想扔了。可打开红纸一看,里头包的哪里是香,是三根白蜡烛。
蜡烛上头刻着字。第一根刻的是赵老板的名字,第二根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第三根刻的是镇上保长的名字。
太爷爷的手抖得厉害。他把蜡烛重新包好,塞回柜子底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可事情没完。
第二天,赵老板的媳妇来找太爷爷,说他男人托梦了。梦里赵老板站在一口井边上,身后站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女人拉着他的手,叫他往下跳。赵老板不肯,那女人就推了他一把。
太爷爷问她,那女人长什么样。
赵老板的媳妇说,看不清脸,就看见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太爷爷听完,腿都软了。他想起那天晚上来买香的女人,也是只看见一双眼睛。
当天夜里,太爷爷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口井边上,低头往井里看,里头全是黑水,黑水上漂着三根白蜡烛。蜡烛烧着,火苗是蓝的,一窜一窜的,照出井壁上密密麻麻的字。他凑近了看,全是人的名字,一个叠一个,密密麻麻的,少说有上百个。
他正看着,忽然有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他猛地回头,看见那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站在他身后,脸凑得很近,几乎贴着他。那张脸白得像纸,没有眉毛,没有嘴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她张嘴说话,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股冷风。
“还我命来。”
太爷爷惊醒,浑身是汗。
他再也忍不住了,抱着那三根蜡烛就去找镇上的老道士。老道士姓陈,七十多岁了,在镇外的小庙里住着,平时给人看看风水、择择日子,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陈道士把那三根蜡烛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还魂索命香’。”他说,“不是香,是蜡烛。点了这个蜡烛,死人的魂就能顺着火苗找回来,找活人索命。”
太爷爷问,那女人为什么要索他赵老板的命。
陈道士说,那女人是赵老板的妹妹,活着的时候被赵老板逼着嫁给了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嫁过去以后受尽折磨,没到一年就死了。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一尸两命。怨气太重,投不了胎,只能回来索命。
太爷爷问,那蜡烛上为啥还有他的名字和保长的名字。
陈道士沉默了很久,说他也不知道。但他嘱咐太爷爷,千万别让蜡烛烧着,一烧着就完了。
太爷爷把蜡烛藏在柜子最深处,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可是蜡烛还是烧着了。
那天夜里,太爷爷在铺子里头睡觉,半夜被一阵焦味熏醒。他爬起来一看,柜子底下那包蜡烛不知怎么自己着了,三根都烧着,火苗蓝幽幽的,照得满屋子都是鬼影。
太爷爷想扑,手刚伸过去,火苗突然窜高了,差点烧着他的眉毛。
他眼睁睁看着那三根蜡烛烧完。
第二天,赵老板的媳妇来报丧,说保长死了。死在自家院子里,脸朝下趴在地上,手指头抠进泥地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去的。
太爷爷吓得魂不附体,又跑去找陈道士。
陈道士听完,脸色铁青。他说那女人要索三条命——赵老板害她一辈子,要索一条;保长是她和赵老板的亲爹,当年逼她嫁人,要索一条;还差一条。
太爷爷问,还差谁的。
陈道士看着他,不说话。
太爷爷明白了。那女人来他铺子里买香,他卖给她了——虽然没收钱,但到底是经了他的手。那女人觉得他帮了她的忙,所以要拉他一起走。
太爷爷问陈道士有没有办法。陈道士想了很久,说有一个法子,但得看太爷爷的命够不够硬。
法子是在镇外的十字路口烧一个替身。用黄纸扎一个真人大小的人形,写上太爷爷的生辰八字,半夜子时送到路口烧掉。烧的时候不能回头,不能出声,烧完了直接回家,进门就把门锁上,三天不能出门。
太爷爷照做了。
扎纸人的是镇上最好的扎纸匠,扎出来的纸人跟真人一模一样,眉眼都带着神气。太爷爷亲手写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半夜抱着纸人往路口走。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太爷爷走在路上,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脚步声跟他的脚步一模一样,他走一步,身后也走一步。他不敢回头,闷着头往前走。
到了路口,他把纸人放在地上,掏出火折子点着。纸人烧起来,火苗窜得老高,照得四周亮堂堂的。火光里,他看见纸人的脸在动——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话。
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死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纸人烧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跑不掉的。”
那声音贴着耳朵,冷得像冰碴子。
太爷爷浑身发抖,但还是没回头。他看着纸人烧成灰,转身就走。走到家门口,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锁上,闩了三道。
他在屋里躲了三天。
头两天没事。第三天夜里,他开始听见动静。先是大门被人拍,啪啪啪的,拍得很急。他不敢开,缩在被子里头。拍门声停了,窗户又开始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走来走去,走了大半夜。
快天亮的时候,窗户缝里伸进来一只手。灰白的,枯瘦的,指甲又长又黑,在窗台上挠了一下,留下一道白印子。
太爷爷闭着眼,念了一夜的阿弥陀佛。
天亮以后,手不见了。窗户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黄纸的,上面写着四个字——
“还我命来。”
太爷爷从窗户缝里往外看,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地上有一行脚印,从大门口一直走到窗户底下,细细的,光着脚,不是人的脚印。
他硬着头皮撑过了第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去找陈道士。陈道士不在庙里,供桌上有张纸条,写着:“走了。别找。”
太爷爷在镇上又活了二十年,再没出过怪事。
但他这辈子再也没卖过香。
每年清明,他都要去十字路口烧一个纸人。纸人上不写名字,只画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他怕那女人还惦记着他。
我爸小时候问过太爷爷,那女人后来怎么样了。太爷爷说不知道,只听说有人半夜从那口井边路过,听见井里头有说话声,叽叽咕咕的,像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说:“你还欠我一条命。”
另一个说:“我替你找了个替身,你怎么还不知足?”
头一个就不说话了。
我爸问太爷爷,说话的是谁。
太爷爷没回答,只是把柜子最深处的一个红布包拿出来,打开,里头是三根烧剩的蜡烛头。白蜡的,烧得只剩一小截,上头还隐约能看见字。
第一个是赵老板的名字,第二个是他的名字,第三个是保长的名字。
三个名字都被烧得只剩一半,像三张半张脸,在蜡烛头上盯着人看。
太爷爷把红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柜子深处,说了一句话。
“那口井,后来被人填了。填井的时候,挖出来一双绣花鞋。红的,鞋尖朝下,竖着插在泥里头,像是底下还站着个人。”
“没人敢往下挖了。”
“井口盖了一块青石板,上头压了三块大石头。”
“可每年清明,石头都会挪位。”
“青石板底下,有水声。”
“像是有人在底下,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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