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三年春,宋夏和议将成而未定,边事稍缓,而朝政积弊已深,兵冗官滥,财用日蹙,民困于徭役,士溺于因循,仁宗皇帝忧勤于上,而中外晏然如处积薪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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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皇帝忧勤于上,而中外晏然如处积薪之上

三月,仁宗擢范仲淹为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韩琦、富弼为枢密副使,欧阳修、蔡襄、王素、余靖并为谏官,一时名臣,萃于朝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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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名臣,萃于朝列

范仲淹,字希文,苏州吴县人,少孤力学,断齑画粥,登大中祥符八年进士,历官兴化县令、秘阁校理、右司谏,出知睦州、苏州,迁开封府,以忤吕夷简罢,后复起为陕西经略副使,与韩琦同捍西夏,号令严明,士卒畏服,边人谣曰“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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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人谣曰“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仁宗深知其才,及入为参政,问以当世要务,仲淹对曰:“臣观方今之弊,莫大于冗官,冗官之弊,莫大于恩荫,恩荫之弊,莫大于滥赏。当先正其本,本正则末自理矣。”仁宗命其条陈利害,遂与富弼、韩琦日夜谋议,数月中先后上十事,皆蒙采纳,次第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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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命其条陈利害,遂与富弼、韩琦日夜谋议

十月,仁宗诏以范仲淹所陈十事颁行天下,其要在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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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诏以范仲淹所陈十事颁行天下

明黜陟者,更定磨勘法,文臣三年一迁改为六年,武臣五年一迁改为七年,以磨勘之期稍缓而考核之法加严,功过分明,无得滥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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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黜陟者,更定磨勘法

抑侥幸者,罢除荫补之滥,诏曰“任子之法,所以优勋旧也,而近岁以来,恩泽过厚,至于庶僚一命之微,皆得任子弟为官,坐至京朝官者,不可胜计,非所以劝贤也”,乃定台阁六品以上方许荫补,且所荫之人须年二十五以上方许出官,又罢群牧司、审官院等冗官子弟荫补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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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侥幸者,罢除荫补之滥

精贡举者,罢帖经墨义,专以策论试进士,以经义取明经,先试策论而后试诗赋,重实用而黜浮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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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贡举者,罢帖经墨义

择长官者,令中书枢密院各举转运使、提点刑狱,转运使等各举知州,知州各举知县,举主与举人连坐,务得真才,以革请托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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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得真才,以革请托之弊

均公田者,复职田之制,定其顷亩,给与官吏,以养廉节,使无侵渔百姓。厚农桑者,命诸路转运使开田修渠,劝课农桑,兴修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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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公田者,复职田之制,定其顷亩

修武备者,欲募畿辅强壮五万为卫士,更番教阅,以代禁军之疲老者。减徭役者,并省州县,减罢里正、衙前之数,使民得宽息。覃恩信者,赦令有所不行者,令有司条奏,务使实惠及民。重命令者,申明法令,有司不得辄有更改,以绝吏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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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武备者,欲募畿辅强壮五万为卫士

新政既行,范仲淹取诸路监司名册,视其不才者,一笔勾去,富弼在旁谓曰:“十二丈则是一笔,焉知一家哭矣?”仲淹曰:“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遂悉罢之,吏治为之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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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悉罢之,吏治为之一清

当是时,范仲淹与韩琦、富弼、欧阳修、杜衍、余靖、王素、蔡襄等并立于朝,同心辅政,天下翕然想望太平,士大夫交口称誉,有“庆历圣德”之谣,好事者绘图传之,谓之“四贤一不肖”,四贤者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不肖者高若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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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圣德

然新政所行,首在裁抑侥幸,罢黜庸滥,恩荫既减,磨勘又严,职田均而仕宦之利薄,官吏之失职者多被罢去,以此怨谤纷起,谤书盈箧,朝中旧党与内侍、外戚皆不便新政,共为蜚语,以中伤仲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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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为蜚语,以中伤仲淹等

夏竦素与仲淹不协,尤忌之,乃使其婢习石介书,伪造石介与富弼书,言“欲行伊、霍之事”,以诬其谋废立,阴使中官以闻,仁宗虽不信,而心颇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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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宗虽不信,而心颇疑之

庆历四年六月,仁宗以边事稍宁,罢范仲淹参知政事,出为陕西、河东宣抚使,仲淹辞,不许,遂行。十一月,复罢富弼枢密副使,出为京东宣抚使,杜衍亦罢相。十二月,欧阳修上书辩之,不报,旋出知滁州。庆历五年正月,章得象罢相,以贾昌朝为相,参知政事王举正罢,以宋庠、吴育为参知政事,凡范仲淹、富弼所行新法,渐次罢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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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范仲淹、富弼所行新法,渐次罢废

其年冬,复行磨勘旧法,恩荫复滥,贡举复以诗赋为尚,职田亦不果行,修武备之议寝,并省州县之令废,庆历新政,前后不及二年,终以废罢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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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新政,前后不及二年,终以废罢告终

范仲淹、富弼等罢去之后,欧阳修、尹洙、余靖、苏舜钦等亦相继贬逐,苏舜钦以进奏院祀神用鬻故纸公钱,为王拱辰等所劾,坐除名,同时贬逐者十余人,时谓“进奏院狱”,实借端以去仲淹党人也。其后范仲淹知邠州,徙邓州,富弼知青州,韩琦知扬州,欧阳修知滁州,皆屏居外任,不复预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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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借端以去仲淹党人也

庆历新政之废,其故非一。新政所行,急于求成而失于周详,如修武备欲募畿辅五万为卫士,其事甚巨,而财用未备,兵制未定,骤欲行之,朝臣多以为不可。减徭役并州县,州郡既并,胥吏当汰,而安置未妥,怨声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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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吏当汰,而安置未妥,怨声先起

均公田以养廉,而州县有肥瘠之异,分配不均,反生纷争。至于裁恩荫、严磨勘,其利在久远而害在目前,仕宦之途顿狭,久滞之人益众,一时失职者啸聚于下,怨谤腾于上。且新政诸公,皆以名节自励,而锋芒太露,待人不恕,于旧臣故老少所假借,以此招怨尤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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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旧臣故老少所假借,以此招怨尤深

夏竦、王拱辰之徒又从而构之,以朋党之说动帝听,仁宗虽素知仲淹之贤,然为人君者,最忌臣下结党,范仲淹与富弼、欧阳修、韩琦等声气相应,号为“范党”,虽未必有私,然形迹已显,仁宗心不能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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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未必有私,然形迹已显,仁宗心不能无疑

欧阳修作《朋党论》以进,谓“君子有党,小人无党”,其言虽辩,而仁宗观之益疑。庆历四年九月,仁宗尝问辅臣以朋党之事,范仲淹对曰:“臣在边时,见好战者以战为是,好和者以和为是,今在朝,亦有是者,亦有非者,岂可尽谓之党耶?”然终不能解帝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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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作《朋党论》

会石介、苏舜钦等少年新进,议论激切,或上书言事过于直率,或交游过从稍涉嫌疑,遂为政敌所乘,兴狱构陷,而新政之基,自此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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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为政敌所乘,兴狱构陷

范仲淹以天下为己任,慨然有志于当世,其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平生志业,尽在于此。然庆历之政,当积弊之后,欲一旦更张,其势诚有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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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以天下为己任,慨然有志于当世

宋承五代丧乱之馀,祖宗之法,务为宽仁,以养士大夫之元气,至于仁宗朝,承平既久,文法滋密,恩荫益滥,三冗之弊,已不可不加整顿。然欲救此弊,非有强力果毅之君、久任专责之相,不能奏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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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有强力果毅之君、久任专责之相,不能奏功

仁宗虽贤,天性仁恕,不能为刚断之主;新政诸臣,虽一时之选,而内外掣肘,不得久于其位。故庆历新政,其意甚美,其法甚备,而卒不能行,识者惜之。及至二十馀年后,积弊愈深,乃有熙宁之变,王安石起而继之,其法或本于庆历,其祸或甚于庆历,此又非范仲淹当日所能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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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范仲淹当日所能料也

庆历五年正月,范仲淹既罢,出知邠州,其后屡徙,未尝一日忘朝廷,尝在邓州作《岳阳楼记》,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自励,其忠君忧国之心,至老不衰,皇祐四年五月二十日,卒于徐州,年六十四,赠兵部尚书,谥文正。富弼卒于元丰六年,年八十,赠太尉,谥文忠。韩琦卒于熙宁八年,年六十八,赠尚书令,谥忠献。欧阳修卒于熙宁五年,年六十六,赠太子太师,谥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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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既罢,出知邠州

庆历诸贤,虽皆以罢去终,而其文章节义,蔚为一代宗工,其议论风旨,足以砥砺人心,其所以垂于后世者,固不在一时之政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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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诸贤,虽皆以罢去终,而其文章节义,蔚为一代宗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