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曾以为,顾晏之是我此生唯一的星辰。

他出征,我为他备甲,灯下缝补,盼他归期。

他凯旋,我为他洗尘,红炉温酒,听他讲沙场的金戈铁马。

直到那天,金殿之上,他用我亲手磨亮的铠甲,跪求吾皇,要将这泼天的荣耀,分一半给我那待字闺中的姐姐。

他说,他要我们姐妹二人,共侍一夫。

满朝文武,寂静无声。

我立于诰命席位,听见自己亲手构筑的城墙,一寸寸,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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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陛下,臣有一不情之请。”

金銮殿上,檀香混合着一丝边关未散的血腥气,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我的夫君,大胜还朝的冠军侯顾晏之,一身玄甲未卸,甲叶上暗沉的血渍尚未拭净,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殿中。

他刚刚献上北狄可汗的头颅,天子龙颜大悦,许他任何赏赐。

我站在命妇队列的最前排,身上是一品诰命的翟衣,头顶是九树花钿的凤冠。

这一切,皆拜他所赐。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溢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们成婚五年,他从一个无名校尉,一步步踏上权力的巅峰,而我,沈家的嫡长女沈清辞,也随之成为京城所有女人艳羡的对象。

皇帝的声音带着笑意:“爱卿但说无妨,朕金口玉言。”

顾晏之猛地叩首,声如洪钟:“臣自知此请荒唐,有违人伦。但臣与内子沈氏,情深意笃。然臣与沈家二小姐清姝,亦是……亦是两心相知。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允臣迎娶沈氏清姝为平妻,从此娥皇女英,共享天伦。臣愿以此次北伐之赫赫战功,换此一请!”

“嗡”的一声,我的脑子彻底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的声音都离我远去,只剩下他那几句冰冷无情的话,像淬了毒的钢针,一针一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心口。

平妻?

娥皇女英?

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

我看见周围的命妇们投来或同情、或讥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燃烧,那身华丽的翟衣,此刻却像一件爬满了虱子的囚服,让我无地自容。

我的姐姐,沈清姝。

那个总是用一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怯生生地叫我“姐姐”的女孩。

那个在我每次为顾晏之准备行装时,都会在一旁默默递上巾帕,低声说“姐姐夫君定会凯旋”的妹妹。

两心相知?

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

殿上死一般的寂静,连皇帝都被这前所未有的请求惊得忘了言语。

他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

我强迫自己站直,不能倒下。

我是沈家的嫡女,是当朝的冠军侯夫人,我不能在这里失态。

我死死掐着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顾晏之,我的夫君。

我们曾有过何等美好的过光。

他家境贫寒时,是我不顾家族反对,以千金之躯,为他洗手作羹汤。

他出征前夜,曾执我之手,言旦旦地告诉我:“清辞,等我封侯拜将,定不负你。”

如今,他封侯了,拜将了。

却要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给我这样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不是在请求,他是在通知。

用他的赫赫战功,来堵住所有人的嘴,来逼我就范。

他算准了我为了家族荣誉,为了夫妻情分,只能含泪答应。

高坐龙椅之上的天子,年轻的帝王萧玄,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看顾晏之,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我,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码。

许久,他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哈哈哈哈……好一个情深意笃,好一个两心相知!冠军侯果然是性情中人!”

顾晏之伏在地上,沉声道:“臣,谢陛下。”他以为,皇帝这是准了。

我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再次凝固。

“冠军侯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朕岂能不为你分忧?”皇帝的声音陡然一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只是,娥皇女英之事,虽是佳话,却也委屈了沈家两位千金。”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顾晏之,最终落在我身边的空位上,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叫沈清姝的女子。

“这样吧,”皇帝慢悠悠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千层巨浪,“朕替你做主。你姐姐沈清姝,柔嘉淑顺,朕心悦之。朕便下旨,册封沈氏清姝为‘姝妃’,择日迎入宫中。”

“至于你,”皇帝的目光转回到顾晏之身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朕再赐你黄金万两,美女百人,以彰你北伐之功。爱卿,你看如何?”

02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金銮殿上,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顾晏之还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整个身体却僵住了,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石像。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在沙场上从未有过畏惧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陛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您……您说什么?”

皇帝萧玄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半分暖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晏之,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朕说,朕要册封沈清姝为妃。”他一字一顿,重复道,“冠军侯觉得,朕这个主意,是不是比你的‘娥皇女英’更好?”

好?

这何止是好!

这对顾晏之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费尽心机,不惜用战功来换,想要的不过是坐享齐人之福,将我们沈家姐妹尽收囊中。

可皇帝这一手,却直接抽走了他棋盘上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他不仅得不到清姝,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成为君王的枕边人。

从此君臣有别,天涯海角。

我看见顾晏之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双刚刚还在描绘着“共享天伦”美梦的眼睛,此刻充斥着屈辱、愤怒,还有一丝……不敢发作的恐惧。

他想反驳,可他能说什么?

说他跟未来的妃子“两心相知”

那是找死。

拒绝皇帝的“恩赐”

那更是抗旨不尊。

他亲手将沈清姝推到了皇帝面前,现在,皇帝“看上”了,他除了感恩戴德,连一个不字都不能说。

我低下头,用袖袍掩住嘴角那一抹压抑不住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原来,极致的羞辱过后,竟是如此酣畅淋漓的快意。

顾晏之,你算计我,算计沈家,可你算不到这九五之尊的帝王心术,比你那点战场谋略要深沉狠辣百倍。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沈清姝,他只是不能容忍一个功高盖主的臣子,还妄想用战功来要挟皇权,染指他得不到的东西。

“怎么?”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冠军侯对朕的赏赐,似乎不甚满意?”

顾晏之浑身一颤,猛地惊醒过来。

他伏下身,将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那声闷响,听得我心头发快。

“臣……不敢。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能想象得到,他埋在地上的那张脸,此刻是何等的扭曲和狰狞。

这场闹剧,终于以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方式收了场。

退朝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们带着复杂的神情,悄然散去。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上前和顾晏之搭话,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戾之气。

我整理了一下衣冠,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清辞!”他叫住我,声音里压抑着风暴。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他质问道,“这是你和沈家,为了攀龙附凤,设下的局,对不对!”

我终于缓缓转过身,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局?”我轻轻地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嘲讽,“冠军侯,是你亲手把我姐姐送到了陛下面前。若这也是局,那也是你亲手布下的。怎么,现在自己的心爱之人成了未来的娘娘,你不为她高兴吗?”

“你!”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哦,对了。”我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慢条斯理地抚了抚鬓边的花钿,轻声道,“陛下刚刚还赏了你黄金万两,美女百人。侯爷回去可要好好挑选,莫要再辜负了圣恩。毕竟,这可是你用赫赫战功换来的。”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径直朝着宫门走去。

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回到冠军侯府,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曾是我亲手打理。

这里曾是我的家,我的全部天地。

可现在,它只让我觉得恶心。

我刚踏入正厅,顾晏之的怒吼就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你给我站住!”

他几步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看着我被羞辱,看着我们顾家的脸面被扔在地上踩,你是不是很开心?”

我用力挣脱他的手,手腕上已经多了一圈狰狞的红痕。

“顾晏之,你的脸面,是你自己丢的。”我冷冷地看着他,“在我成为满朝笑柄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顾家的脸面?”

他被我问得一滞,随即恼羞成怒地吼道:“那不一样!我那是为了什么?我是为了我们顾家开枝散叶!清姝她性子柔顺,又对你敬重有加,你们姐妹共事一夫,有何不可?我立下如此大功,要一个平妻,难道很过分吗?”

“过分吗?”我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了,“那你告诉我,你和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两心相知’的?”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避而不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为我的妻子,非但不体谅我的难处,反而联合外人,让我颜面扫地!”

“外人?”我讥讽地勾起嘴角,“你说的是陛下吗?”

顾晏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一步步逼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顾晏之,你听清楚。从你在金殿上说出那句话开始,你我之间,夫妻情分,恩断义绝。至于我姐姐……”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淬了冰的寒意:“她马上就要成为陛下的女人。你最好把你那些龌龊的心思都收起来。否则,下一次,就不是颜面扫地这么简单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陌生,仿佛从不认识我一般。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阴冷而狠戾。

“恩断义绝?沈清辞,你想得太简单了。”他缓缓说道,“只要你一天是我的冠军侯夫人,你就得待在这座府里。至于清姝……她以为进了宫就是福气吗?天真!我会让你,让你们沈家知道,得罪我顾晏之,是什么下场!”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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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家,气氛比冠军侯府还要压抑。

父亲沈相,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母亲李氏,则在一旁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眼角,眼圈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了。

而我的好妹妹,未来的“姝妃”娘娘沈清姝,正跪在厅中,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父亲,母亲,女儿不孝,给家族蒙羞了……”她哭得泣不成声,“女儿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与侯爷……我们是清白的啊!”

母亲心疼地走过去,想扶她起来:“我的儿,快起来,地上凉。这事怎么能怪你,都怪那顾晏之,狼子野心,不是东西!”

父亲却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跪着!谁让她起来了!”

母亲被吓了一跳,不敢再动。

父亲的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沈清姝:“清白?若真是清白,他顾晏之敢在金殿之上,冒着欺君之罪,说与你两心相知?清姝,你老老实实告诉为父,你和他,到底到了哪一步!”

沈清姝浑身一颤,哭得更凶了:“父亲,女儿真的没有……女儿只是……只是仰慕侯爷的英雄气概,平日里……平日里与他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女儿对天发誓,绝无半点逾矩之举啊!”

“多说了几句话?”父亲冷笑一声,“你当为父是三岁孩童吗?他是什么人?是你的姐夫!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与自己的姐夫‘多说几句话’,你还要不要脸面了!”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我的家人。

在我被夫君当着满朝文武羞辱的时候,他们想的不是我的委屈,而是家族的脸面,是如何平息这场风波。

如今,妹妹要被送进那吃人的皇宫,他们想的,依然是如何撇清关系,保全沈家的名声。

我的目光落在沈清姝身上。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仿佛是全天下最无辜的人。

可我记得,去年顾晏之生辰,我亲手为他缝制了一件墨色锦袍。

生辰宴上,他却穿了一件月白色的。

我当时问他,他只淡淡地说,墨色太沉,不喜。

后来,我无意中在清姝的院子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墨色布料,以及几根散落的,与那锦袍上别无二致的银线。

我记得,顾晏之喜欢喝雨前龙井,且不喜太烫。

每次他从书房出来,我都会算好时间,为他沏上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茶。

有一次,我身体不适,让丫鬟去送,丫鬟回来却说,二小姐已经送过了,侯爷还夸二小姐心细。

桩桩件件,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想来,却处处都是破绽。

是我太蠢,太信他,也太信我这个一向柔弱的妹妹。

“父亲,母亲。”我终于开口,走了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母亲的眼神里带着愧疚,父亲的眼神复杂,而沈清姝,则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清辞,你……”母亲欲言又止。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父亲面前,缓缓跪下。

“父亲,事已至此,追究是谁的过错已经毫无意义。圣旨不日将下,当务之急,是该如何应对。”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或许以为我会大哭大闹,会痛斥顾晏之和沈清姝,但他没想到,我竟是如此冷静。

“你……你想说什么?”

“女儿想说,第一,姐姐入宫已成定局,这是圣意,不容违抗。沈家不仅不能有半分怨言,还要感恩戴德,将这件事办得风风光光。绝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更不能让陛下觉得我们沈家心有不满。”

父亲点了点头,神色稍缓:“不错,你总算还有几分大家闺秀的头脑。”

“第二,”我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清姝,“姐姐此番入宫,是天大的福气。但宫中不比家里,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从今日起,请母亲为姐姐请最好的教习嬷嬷,教她宫中规矩,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莫要进了宫,还像现在这般,只知道哭哭啼啼。”

沈清姝的身子又是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我。

她大概没想到,我不但不落井下石,反而还在为她着想。

母亲也连连点头:“对对对,清辞说的是。我这就去安排。”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我真正的目的,“女儿与顾晏之,情分已尽。恳请父亲,为女儿做主,允我与他和离。”

“胡闹!”父亲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你是一品诰命,是冠军侯夫人!和离?你让沈家的脸面往哪里搁?你让天下人如何议论我们?”

“脸面?”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凄然一笑,“父亲,今日在金殿之上,当顾晏之说出那番话时,我们沈家的脸面,就已经被他狠狠地踩在脚底了。女儿的脸面,也早就没了。”

“我守着一个一心只想着我妹妹的丈夫,守着一个空荡荡的侯府,守着一个名存实亡的诰命虚名,这才是对沈家最大的羞辱!”

“你……”父亲被我一番话顶得说不出话来,气得浑身发抖。

“父亲,”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顾晏之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今日之辱,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姐姐入宫,看似是沈家的荣耀,实则也将我们沈家推上了风口浪尖。从此,我们不仅要面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还要防着顾晏之这条毒蛇。若我仍与他绑在一起,沈家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危如累卵!”

“女儿和离,不是为了自己,正是为了沈家!与顾晏之彻底切割,让他再没有借口拿捏我们。姐姐在宫中,我在家中,我们姐妹二人,一内一外,才能真正护住沈家周全!”

我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父亲心上。

他震惊地看着我,看着这个一向温顺柔婉,此刻却目光凌厉、言辞恳切的女儿。

他眼中的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深思。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你……让为父再想想。”

我知道,他心动了。

我没有再逼他,只是默默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沈清姝面前。

她依然跪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姐姐,别怕。进了宫,要好好活下去。”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直起身,继续用那温柔的声音说:“我们沈家的女儿,不做棋子,只做执棋人。你懂吗?”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正厅。

回到我出嫁前的绣楼,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紫檀木匣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几本已经泛黄的医书。

这是我母亲的嫁妆,也是我们沈家真正的立身之本。

沈家祖上,曾是前朝的御医,一手出神入化的药理之术,救人无形,亦能杀人无痕。

到了我父亲这一代,虽已弃医从文,但这本事,却由我母亲,悄悄地传给了我。

我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玉瓷瓶,倒出一粒蜡丸,放在指尖轻轻捻动。

顾晏之,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不,这只是个开始。

你给我的羞辱,我会千倍百倍地还给你。

你想要的权势,你引以为傲的战功,我会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样一样,化为乌有。

04

圣旨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三天,宫里的大太监李德全,便亲自带着明黄的诏书和一队禁军,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沈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太傅沈敬之女沈氏清姝,性资敏慧,柔嘉淑顺,朕心甚悦。特册封为姝贵人,赐居玉芙宫,钦此。”

没有册封为妃,只是一个“贵人”

父亲沈相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领着全家,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

我跪在人群中,心里却是一片雪亮。

萧玄,这位年轻的帝王,果然是个中高手。

他那日在金殿上说要封妃,不过是说给顾晏之听的,是为了在那一刻,将顾晏之的妄念彻底击碎。

而如今,一个“贵人”的位分,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既给了沈家体面,表明了皇家的恩宠;又不过分抬举,避免了外戚坐大的嫌疑,同时也是在敲打我们沈家——你们的女儿,是朕的女人,但她的荣宠,全在朕的一念之间。

更是做给顾晏之看的:你看,你费尽心机想得到的女人,在朕这里,不过如此。

李德全宣读完圣旨,满脸堆笑地扶起父亲:“沈大人,恭喜恭喜啊。姝贵人天生丽质,又才情出众,将来必定前程无量。”

父亲连忙拱手:“有劳李公公。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说着,便将一个厚厚的荷包塞了过去。

李德全不动声色地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三分:“沈大人太客气了。陛下吩咐了,姝贵人吉时入宫,就在三日之后。这几日,宫里会派教习嬷嬷过来,指导贵人宫中礼仪。还请府上好生配合。”

“一定,一定。”

送走了李德全,府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母亲拉着沈清姝的手,不停地叮嘱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父亲则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沈清姝,我的好姐姐,这位新晋的姝贵人,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没有半分即将入宫的喜悦,反而像是要去上刑场。

教习嬷嬷很快就来了,是宫里最严厉的张嬷嬷。

她板着一张脸,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开始对沈清姝进行魔鬼式的训练。

从走路的步态,到说话的语气,甚至一个眼神,都必须合乎宫里的规矩。

稍有差池,张嬷嬷手中的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打在沈清姝的掌心或脊背上。

第一天下来,沈清姝便撑不住了,晚上回到房里,抱着母亲痛哭。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趴在床上,背上全是红色的尺痕。

“姐姐……”看到我,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求助。

“很疼吧?”我坐到她床边,语气平淡地问。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只是开始。”我拿起一瓶上好的伤药,用指尖沾了些,轻轻涂抹在她背上的伤痕处。

冰凉的药膏让她舒服得轻哼了一声。

“宫里,比这疼一百倍,一千倍的苦头,多的是。”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打着她的神经,“你现在后悔了?”

她沉默了。

“后悔也没用了。”我收回手,看着她,“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既然享受了‘仰慕’姐夫带来的那份虚荣和刺激,就要承担它带来的后果。”

“我没有!”她激动地反驳,“我真的没有!是顾晏之他……他会错意了!”

“是吗?”我淡淡一笑,不再与她争辩。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给她:“这里面是我特意为你调配的‘凝神香’,用了十七种名贵香料,有静心安神之效。最要紧的是,它的香味极淡,若有若无,旁人轻易察去不了。你贴身戴着,以后在宫里,若遇到心烦意乱之时,闻一闻,便能清醒几分。”

沈清姝怔怔地看着那个精致的香囊,没有接。

“怎么?怕我害你?”我自嘲地笑了笑,“姐姐,你如今是未来的姝贵人,我害你,就是害沈家。我还没那么蠢。”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接了过去,紧紧攥在手心。

“记住我上次说的话。”我站起身,准备离开,“我们沈家的女儿,不做棋子,只做执棋人。宫里不信眼泪,只信手段。你若还像现在这样软弱,不出三个月,就会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离顾晏之远一点。他不是你的良人,是催你命的阎王。”

离开沈清姝的院子,我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他果然还在里面,案上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黑白子胶着,难分难解。

“父亲。”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来了。”

“女儿来,是想再求父亲一件事。”我开门见山。

“和离之事,你不必再提。”他立刻打断我。

“女儿并非为此事而来。”我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到他面前,“女儿想请父亲,将我们沈家遍布全国的‘百草堂’药庄,全权交给我来打理。”

父亲愣住了。

“百草堂”是沈家真正的根基和钱袋子。

它名义上是药铺,实则掌控着大半个天下的珍稀药材生意,甚至为朝廷和军队供应一部分特殊药材,关系网盘根错节,极其复杂。

一直以来,都是由父亲最信任的几个心腹掌柜在打理。

“你一个妇道人家,要这个做什么?”他皱起了眉头。

“父亲,我刚才说了,姐姐入宫,沈家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圣心难测的贵人身上。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底牌。”

我指着那本账册,沉声道:“百草堂,就是我们最大的底牌。它的情报网,比朝廷的缇骑司还要灵通;它的财力,富可敌国;它所掌握的药理秘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这样一张王牌,掌握在外人手里,父亲真的放心吗?”

“他们是家生子,是沈家的老人,不是外人!”

“可他们不姓沈。”我一针见血地指出,“父亲,时代变了。顾晏之能从一个寒门校尉爬上侯爵之位,靠的是什么?是军功,是实权。我们沈家空有太傅之名,却无实权在手。姐姐入宫,看似是靠山,实则是人质。若有一天,陛下对沈家起了疑心,或者顾晏之东山再起,对我们发难,我们拿什么来抗衡?”

“唯有将这钱袋子、情报网、杀手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我们才有真正安身立命的本钱!”

父亲死死地盯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他从不知道,这个一向只知吟诗作画的女儿,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和狠厉的眼光。

“这些……是谁教你的?”他沙哑地问。

“是顾晏之。”我平静地回答,“是他教我,人心险恶,不能轻信于人。也是他教我,想要不被人欺辱,手上就必须有刀。”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父亲拿起那本账册,缓缓翻开,又缓缓合上。

“好。”他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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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日后,姐姐沈清姝入宫。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凤冠霞帔,只有一顶半旧的青呢小轿,在暮色四合时,悄无声息地从沈府侧门抬出,一路进了皇城。

这就是“贵人”入宫的仪制,低调,甚至有些寒酸。

母亲哭得几近昏厥,父亲则站在门内,望着小轿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苍老的背影透着说不尽的萧索。

而我,没有去送。

我正在冠军侯府,我的“家”里,与我的夫君顾晏之对峙。

“你要搬去别院?”他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个冰冷的铁胆,脸上看不出喜怒。

“不是别院,是听竹小筑。”我纠正道,“那是我的陪嫁别业,地契上写的是我沈清辞的名字。”

“理由。”他言简意赅。

“侯爷府上很快就要迎来陛下赏赐的百位美人,我身为正室,理应为侯爷分忧,主动腾出地方,免得碍了妹妹们的眼。”我的语气恭敬,话里的讥讽却像针一样尖锐。

顾晏之的脸色沉了下来,手中的铁胆“咯”的一声被他捏得变了形。

“沈清辞,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

“不然呢?”我抬起眼,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难道侯爷还想让我像从前一样,为您红袖添香,与您举案齐眉,然后看着您和别的女人在我面前上演一出出姐妹情深的好戏吗?”

“你!”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我知道,这是他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气势,足以让寻常人两股战战,跪地求饶。

但我没有退。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爱入骨髓的男人,如今只觉得可笑。

“顾晏之,你吓唬不住我。”我平静地说,“你要杀我吗?你不敢。我是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是姝贵人的亲姐姐。我若是在侯府里出了什么意外,你猜陛下会怎么想?你猜我父亲沈太傅,会怎么做?”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我吞噬。

但他终究没有动手。

因为我说的,句句属实。

他现在是惊弓之鸟,绝不敢再惹怒龙颜,也不敢再轻易得罪沈家。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和离。”我再次说出这两个字,清晰而坚定。

“你做梦!”他断然拒绝,“我告诉你,沈清辞,只要我顾晏之一日不点头,你就永远是我的妻子!你想离开侯府,可以,但和离,绝无可能!”

他是在报复我。

报复我在金殿上让他丢了脸,报复我让他失去了沈清姝。

他要用“冠军侯夫人”这个名号,像枷锁一样,将我牢牢地锁在他身边,折磨我,羞辱我。

“是吗?”我忽然笑了,笑得灿烂而诡异,“侯爷,凡事别说得太绝。有时候,求着我跟你和离的人,或许会是你自己。”

说完,我不再理他,转身便走。

“把她给我拦住!”顾晏之怒吼。

几个家丁护院立刻围了上来,堵住了我的去路。

我身后的贴身丫鬟云袖立刻将我护在身后,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夫人的懿旨诰命在此,谁敢放肆!”

顾晏之冷笑一声:“懿旨诰命?在这侯府里,我的话,就是王法!”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眼神阴鸷:“沈清辞,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乖乖地待在府里,做你的侯夫人。否则,休怪我无情。”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侯……侯爷!不好了!宫……宫里来人了!”

顾晏之眉头一皱:“什么事如此慌张?”

“是……是太医院的院使刘太医!”管家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刘太一说……说刚入宫的姝贵人,忽然……忽然身染恶疾,浑身起了红疹,高烧不退,已经……已经昏迷不醒了!”

“什么?!”顾晏之脸色大变。

我也在瞬间僵住了。

这么快?

我原本的计划是,让沈清姝在入宫半

月之后,再“恰好”出现这种症状。

这种名为“绯红霜”的疹症,是我用百草堂中几种极其罕见的草药粉末,配在那个“凝神香囊”里,让她日夜佩戴,慢慢侵入肌理。

它的症状,与前朝一种名为“汗冰厄”的凶险疫病极为相似,但本身并无性命之忧,只是看着吓人。

最关键的是,解药,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个人有。

我本想用这个,作为逼迫顾晏之和离的第一个筹码,也作为姐姐沈清姝在宫中站稳脚跟,博取同情和关注的第一步棋。

可为什么,会提前了这么多?

难道是张嬷嬷的戒尺,导致她气血激荡,让药效提前发作了?

不等我细想,管家又哭丧着脸补充道:“刘太医还说……还说宫里已经传开了,说……说是姝贵人福薄,冲撞了宫中贵人,才遭了这无妄之灾。还有人说……说这病症,与……与当年传入京城的汗冰厄很像,恐怕会……会传染!”

汗冰厄!

传染!

我心中猛地一沉。

坏了!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控制!

“汗冰厄”三个字,就像一颗炸雷,在顾晏之耳边炸响。

他先是震惊,随即眼中迸发出一股狂喜和狠毒交织的复杂光芒。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沈清辞,”他笑了,笑得无比得意和残忍,“你的好姐姐,刚入宫就染上了疫病。你现在,还觉得沈家是你的靠山吗?”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说道:“你说,如果我现在把你送到宫里去,陪你的好姐姐一起‘治病’,陛下是为了一个染上疫病的贵人,来降罪于我这个战功赫赫的冠军侯呢?还是会为了京城的安危,将你们姐妹二人,连同整个沈家,一起封锁烧死呢?”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我千算万算,算到了顾晏之的反应,算到了皇帝的心思,却没算到这该死的药效,会提前发作,更没算到,会被人直接扣上“疫病”这么大一顶帽子!

顾晏之说得没错,一个刚刚入宫的贵人,无权无势,若真的被扣上了“疫病”的源头,别说恩宠,能留个全尸都难!

而我,作为她的亲姐姐,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看着我瞬间惨白的脸,笑得更加畅快。

“来人!”他直起身,高声下令,“将夫人‘请’回内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对外就说,夫人听闻姐姐病重,忧思成疾,需要静养!”

这是要软禁我!

他要隔绝我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我变成一个聋子,一个瞎子,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沈清姝在宫里自生自灭,看着沈家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捏住了我的死穴。

这一局,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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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被软禁在了从前的主院,锦绣阁。

这里曾是我和顾晏之最温馨的爱巢,如今却成了禁锢我的华美牢笼。

他抽走了院里所有的下人,只留下两个膀大腰圆、神情冷漠的婆子看守,美其名曰“静养”,实则与囚禁无异。

一日三餐,从门缝里递进来。

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

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囚徒。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姐姐是死是活,不知道沈家怎么样了。

这种与世隔绝的未知,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第一天,我疯狂地砸门,呼喊,用尽了所有力气,但回应我的,只有死寂。

那两个婆子就像哑巴,无论我如何咒骂哭求,她们都无动于衷。

第二天,我开始绝食。

我以为这样能逼顾晏之现身。

然而,我等来的,不是他,而是一碗由婆子强行灌下的,带着苦涩药味的米汤。

那药力很强,灌下去之后,我便浑身酸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顾晏之,他真的要困死我。

第三天,我彻底冷静了下来。

我坐在黑暗的房间里,靠着冰冷的墙壁,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

不能慌,慌则全盘皆输。

姐姐的“绯红霜”,症状虽与“汗冰厄”相似,但本质完全不同。

“绯红霜”只会让人昏睡,高烧,起红疹,却不会致命。

只要拖下去,等药效过了,她自然会醒来。

但问题是,宫里的人会给她时间吗?

“疫病”两个字,足以让任何人失去理智。

为了控制所谓的“疫情”,一个刚入宫的贵人,太容易被“牺牲”掉了。

顾晏之一定也在等,等着宫里传出姐姐“病亡”的消息。

到那时,沈家失了靠山,又背上“疫病源头”的污名,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和离?

他只会给我一纸休书,以“不洁”之名,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我必须出去!

必须在姐姐被“处理”掉之前,把消息传出去!

可是,怎么出去?

我环顾四周,这个房间被他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

我身上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搜刮干净,连头上的簪子都被拔走了。

不,一定还有办法。

我的目光,落在了每天送进来的饭菜上。

很清淡的白粥和小菜,还有那碗强行灌下的米汤。

我忽然想起,沈家的药理之术,除了识药、配药、解毒之外,还有一门极少有人知道的技艺——“气味相合”

不同的药材,本身并无特殊之处,但当它们的“气”在特定的环境下相遇,便会产生剧烈的反应。

有的能化为奇香,有的,则能化为剧毒。

我开始仔细分辨每天饭菜里的成分。

白粥用的是贡米,小菜是清炒的菘菜和豆干,米汤里……有甘草、茯苓的味道,是安神定气的药。

这些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

但是……等等!

我猛地想起来,当初为了防止顾晏之在我身上用什么下作手段,我曾偷偷在自己常用的胭脂里,加入了一种名为“月见草”的粉末。

这种草无色无味,却能与甘草产生反应,生成一种能让人短暂四肢麻痹,口不能言的“假死”状态!

我的胭脂盒!

当初被软禁时,那些婆子搜走了我所有的首饰,却唯独留下了梳妆台上的胭脂盒,或许在她们看来,这玩意儿没有任何威胁。

我挣扎着爬到梳妆台前,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小小的螺钿盒子。

熟悉的,淡淡的清香传来。

就是它!

我心中涌起一股狂喜,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

当天晚上,当婆子再次端着米汤进来,准备强行灌我时,我没有反抗。

但在她靠近我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早已抹在指尖的胭脂,狠狠地弹进了那碗米汤里!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婆子根本没有察觉。

她像往常一样,粗暴地捏开我的嘴,将一整碗米汤灌了下去。

我躺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着。

大概一炷香之后,药效开始发作。

我感觉自己的四肢渐渐变得僵硬,呼吸开始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砰!”

我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喂!你怎么了?”

“醒醒!别装死!”

两个婆子踢了我几脚,见我毫无反应,终于慌了。

她们探了探我的鼻息,又摸了摸我的心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死……死了?”

“怎么会……侯爷只让咱们困住她,没让弄死她啊!”

“快……快去禀报侯爷!”

其中一个婆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心里默数着时间。

这种“假死”状态,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我必须在半个时辰内,被他们抬出这个房间!

顾晏之很快就来了。

我能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怎么回事?”

“侯……侯爷,夫人她……她忽然就没气了……”

顾晏之蹲下身,亲自探了探我的鼻息。

我能感觉到他冰冷的手指划过我的脖颈,检查我的脉搏。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常年在军中,见过的死人比我吃过的米还多,万一被他看穿……

“真的死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侯爷,这可怎么办啊?”婆子快哭出来了。

顾晏之沉默了片刻,冷冷地说道:“慌什么!一个暴毙的罪妇而已。找张草席,卷了,从后门扔到乱葬岗去!记住,做得干净点,别让人发现!”

乱葬岗!

他竟然狠毒至此!

连一副薄棺都不肯给我。

也好。

这样,反而更方便我脱身。

两个婆子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找来一张破草席,将我像裹一件垃圾一样卷了起来,扛在肩上。

我能感觉到自己被抬出了房间,穿过庭院,朝着偏僻的后门走去。

夜风从草席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也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机会,只有一次。

就在他们打开后门,准备将我扔上那辆运送泔水的马车时,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药效快要过去了,我的手脚已经恢复了一些知觉。

我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云……”

跟在后面的丫鬟云袖,一直被关在柴房。

她是我的人,是我最后的希望。

我赌她一定能找到机会跟上来!

“小姐!”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暗处传来,云袖像一头愤怒的母狮,猛地冲了出来,手中……竟然拿着一把劈柴的斧子!

她二话不说,一斧子就朝着扛着我的那个婆子砍了过去!

那婆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将我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开。

另一个婆子和车夫也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云袖已经冲到我身边,用斧子劈开了裹着我的草席。

“小姐!你没事!”她喜极而泣。

“快走!”我顾不上说话,拉着她就往外跑。

“站住!抓刺客!”

顾晏之的怒吼声从府内传来,无数的火把亮起,整个侯府瞬间被惊动!

我们……能逃得掉吗?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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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杀机四伏。

我和云袖,两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身后是冠军侯府倾巢而出的家丁护院,手中高举着火把,呼喝声、脚步声、兵刃出鞘声,像一张正在收紧的 ölüm 网。

“小姐,往这边!”云袖对京城的地形比我熟,她拉着我,一头扎进了侯府后门外那片错综复杂的小巷。

巷子又黑又窄,地上满是污水和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抓活的!侯爷有令,抓到夫人,赏银百两!”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光已经映亮了我们前方的墙壁。

我跑得肺都快要炸了,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常年养尊处优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剧烈的奔逃。

“小姐……我不行了……你别管我,你快走!”云袖也喘得厉害,脸色惨白。

“闭嘴!”我咬着牙低吼,“要走一起走!”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几道黑影闪出,堵住了我们的去路。

完了。

我心中一片绝望。

为首那人,手持朴刀,一脸横肉,狞笑着朝我们逼近:“夫人,跑啊,怎么不跑了?跟我们回去吧,侯爷还等着见您呢!”

身后的追兵也围了上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们,已是瓮中之鳖。

我将云袖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敢动我?我是朝廷的一品诰命!”

“哈哈哈!”那横肉脸大笑起来,“一品诰命?一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诰命吗?夫人,您就别挣扎了。您是自己走,还是让兄弟们‘请’您走?”

说着,他便伸出那只肮脏油腻的手,朝我的肩膀抓来。

我闭上了眼睛,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和不甘。

难道,我沈清辞,真的要命丧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咻!咻!咻!”

几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几支黑色的羽箭,如同来自地狱的请柬,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围在我们身前那几个家丁的咽喉!

他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捂着脖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恐。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巷子两旁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身穿黑色夜行衣,手持强弓劲弩的神秘人。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什么人?!”剩下的家丁们吓得魂不附体,色厉内荏地大喊。

没有人回答他们。

回答他们的,是第二轮齐射。

箭如雨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眨眼之间,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十个侯府护院,便被射杀得干干净净,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

整个巷子,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笼罩。

我跟云袖,吓得呆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一个黑衣人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我们面前。

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恭敬:“大小姐,属下来迟,让您受惊了。”

大小姐?

我愣住了。

这个称呼……是沈家的护卫?

可是,沈家何时有过这样一支精锐得可怕的私兵?

他们的装备,他们的杀人手法,干脆利落,远非普通家将可比。

看他们的弩箭制式,倒像是……

禁军?

“你们是……父亲的人?”我试探着问。

那黑衣人摇了摇头:“属下只听从大小姐您的号令。”

只听我的号令?

我猛地想起,父亲将“百草堂”交给我时,一同交给我的,还有一枚不起眼的玄铁令牌。

他说,这是沈家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难道……就是他们?

“是父亲让你们来的?”

“老爷有令,百草堂上下,包括‘药影’,全凭大小姐调遣。”黑衣人答道。

药影……好一个“药影”,如影随形,杀人无声。

我心中巨震,原来,我那个看似迂腐守旧的父亲,竟在暗中,培养了这样一股可怕的力量!

他并非没有实权,只是将利刃藏得太深。

“其他人呢?”我压下心中的震惊,急切地问,“侯府那边……”

“大小姐放心。顾晏之已被我们的人引开,一时半会回不来。此地不宜久留,请大小姐速速随我等离开。”

我点了点头,拉着惊魂未定的云袖,跟着那名“药影”头领,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巷道深处。

我们没有回沈家,而是被带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安全据点。

一进门,我就立刻下令:“马上派人去宫里,不惜一切代价,查清姝贵人现在的状况!另外,准备笔墨纸砚,我要写信!”

“大小一姐,您是要联系老爷吗?”

“不。”我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要写信给一个人。一个能救我姐姐,也能将顾晏之彻底打入地狱的人。”

“谁?”

我抬起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长信宫。”

长信宫,是太后的居所。

当今太后,并非陛下的生母,而是先帝的嫡妻,出身于五大世家之首的陇西李氏。

她为人低调,多年来潜心礼佛,不问朝政。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朝中,在后宫,都有着盘根错节,无人能及的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二十年前,先帝在位时,京中也曾爆发过一次“汗冰厄”

当时,人心惶惶,太医署束手无策。

是我的母亲,当时的沈家大小姐,冒着被传染的风险,进宫为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诊治。

母亲查出那并非真正的疫病,而是一种罕见的花粉过敏之症,对症下药后,药到病除。

自此,沈李两家,便结下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善缘。

我的赌注,就压在这段陈年旧事上。

我赌太后还念着我母亲当年的救命之恩。

信中,我并未提及顾晏之对我的囚禁和迫害,那只会显得我无能。

我只写了两件事:

第一,我以沈家药理传人的名义,担保姝贵人所患绝非“汗冰厄”,而是一种可治之症。

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三日之内,必能让贵人痊愈。

第二,我“无意”中提及,冠军侯顾晏之,在听闻姝贵人染病后,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立刻将我软禁,并对外宣称我“忧思成疾”,其心可诛。

这封信,看似是在求救,实则是在递刀。

递给太后一把可以插手后宫之事,彰显自己地位的刀。

递给皇帝一把可以顺理成章地怀疑、打压顾晏之的刀。

“用最快的速度,务必亲手交到长信宫掌事姑姑的手里。”我将封好的信交给药影头领,声音不容置喙。

“是!”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一阵虚脱,几乎站立不稳。

云袖连忙扶住我:“小姐,您脸色好差,快歇歇吧。”

我摇了摇头。

歇?

现在还不到歇的时候。

顾晏之,你一定想不到吧?

你以为把我困在笼子里,我就成了任你宰割的羔羊。

你错了。

我不是羊,我是引你入局的猎人。

这张网,才刚刚开始收紧。

08

长信宫的效率,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仅仅过了一个时辰,天还未亮,一名身穿深色宫装,神情肃穆的老嬷嬷,便在“药影”的护送下,出现在了安全据点。

她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秦嬷嬷。

“沈大小姐。”秦嬷嬷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您的信,太后已经看了。太后问您,有几分把握?”

“十分。”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秦嬷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衡量我话中的分量。

“好。”她点了点头,“太后说了,当年的情分,她记着。这次,她保你。但是,若你治不好姝贵人,或者事情有任何差池,不仅是你,整个沈家,都要给李家陪葬。”

“我明白。”我平静地回答。

这是交易,也是警告。

“换上衣服,随我入宫。”秦嬷嬷扔给我一套普通宫女的衣服。

我没有犹豫,立刻和云袖换上。

在秦嬷嬷的带领下,我们坐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趁着清晨的薄雾,从皇城最偏僻的神武门,悄然入宫。

马车没有驶向关押姝贵人的玉芙宫,而是直接停在了长信宫的殿外。

太后已经等候多时。

她身穿一件素色常服,鬓角已有银丝,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你就是沈敬的女儿,清辞?”她打量着我。

“臣女沈清辞,叩见太后娘娘。”我规规矩矩地行礼。

“起来吧。”太后摆了摆手,“你母亲当年,也是在你这个年纪,进了宫。她的胆识,哀家至今还记得。希望你,没有辱没她的名声。”

“臣女不敢。”

“姝贵人的情况,哀家已经派人看过了,很不好。”太后的语气沉了下来,“太医院下了断言,就是汗冰厄。如今,整个玉芙宫都被禁军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皇帝的意思,是想……再观察两日,若还不见好,为了宫中安危,只能……按疫病的规矩办了。”

按疫病的规矩办,就是连人带宫殿,一把火烧个干净。

我的心猛地一紧。

“太后,”我抬起头,直视着她,“臣女恳请即刻前往玉芙宫。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哀家可以给你一道手谕,让你进去。但是,太医院那帮人,未必会听你的。你一个毫无品阶的民女,如何让他们信服?”

“臣女自有办法。”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箱,这是我让“药影”连夜准备的,“臣女不需要他们信服,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太后看着我自信笃定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好。秦嬷嬷,你亲自带她去。告诉禁军统领,就说哀家要在佛前为姝贵人祈福,派个‘懂药理’的宫女进去洒扫祈愿,不得阻拦。”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谢太后!”

在秦嬷嬷的带领下,我终于来到了玉芙宫外。

这里已经被三层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和药醋的味道。

所有禁军都用布巾蒙着口鼻,如临大敌。

秦嬷嬷上前,亮出太后的手谕,与禁军统领交涉了几句。

那统领虽有疑虑,但不敢违抗太后的懿旨,最终还是挥手放行。

“大小姐,您自己进去。老奴和云袖在外面等您。”秦嬷嬷将一个食盒递给我,“这里面是解药和一些器具,您多加小心。”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独自一人,推开了玉芙宫沉重的大门。

一股腐朽、沉闷、混合着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宫殿里空无一人,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已经被隔离。

我穿过寂静的庭院,直奔寝殿。

姐姐沈清姝,就躺在寝殿中央的床上。

不过几日未见,她已经形销骨立,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疹,嘴唇干裂,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我快步上前,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沉迟,气若游丝。

这不是“绯红霜”应有的症状!

“绯红霜”只会让人昏睡,但绝不会伤及根本!

我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解开她的衣襟检查。

只见她胸口处的红疹,颜色明显比别处更深,甚至微微发黑!

是毒!

有人在她“绯行霜”发作的基础上,又给她下了另一种剧毒!

这种毒,名为“七日绝”

它不会立刻致命,但会与“绯红霜”的药性相冲,一点点地摧毁人的心脉。

七日之内,神仙难救!

好狠毒的手段!

是谁?

是宫里别的妃嫔?

还是……

我的脑海里,猛地闪过顾晏之那张阴冷的脸。

他把我软禁起来,看似是想等姐姐“病死”,但以他多疑的性格,又怎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宫里?

他一定是通过某种渠道,买通了玉芙宫的人,下了这道催命符!

他要的,不是让姐姐“病死”,而是要她“必死无疑”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顾晏之,你当真禽兽不如!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我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

“七日绝”的毒,霸道无比,必须先用金针封住心脉,再以汤药解毒。

我深吸一口气,捻起数根银针,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姐姐心口周围的几处大穴。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太医院的院使刘太医,带着几个太医,一脸怒气地闯了进来。

“大胆宫女!谁让你在此妖言惑众,胡乱施为的!”刘太-医厉声喝道,“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几个太医立刻上前来抓我。

“滚开!”我头也不回,冷声呵斥。

我手中的银针,正在最关键的时刻,不容有半分差池。

刘太医见我不但不束手就擒,还敢呵斥他们,顿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反了!反了!一个小小宫女,竟敢对本官无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他身后一个年轻太医,大约是想在他面前表现,立刻伸手来拽我的胳膊。

我眼神一寒,反手一针,闪电般地刺入了他手腕的“阳溪穴”

“啊!”

那年轻太医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变得酸麻无力,瘫软了下去。

“妖法!她会妖法!”

其他太医吓得连连后退。

刘太医又惊又怒:“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没有理他,缓缓收回了最后一根银针,又从药箱里取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撬开姐姐的嘴,喂了进去。

那是“绯红霜”的解药。

做完这一切,我才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是什么人,你们还没资格知道。”我擦了擦手,声音冰冷,“我只问你们,你们口口声声说姝贵人得的是‘汗冰厄’,可有凭据?”

刘太医涨红了脸:“这……这症状与医书记载,别无二致!”

“别无二致?”我冷笑一声,走到床边,猛地撕开姐姐胸口的衣物,露出那片发黑的红疹,“那请问刘院使,医书上可有记载,‘汗冰厄’的疹子,是黑色的吗?”

刘太医等人凑上前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中毒之兆!”一个老太医失声叫道。

刘太医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误诊“疫病”,已是重罪。

若这疫病还是“中毒”伪装而成,他这个太医院院使,难辞其咎,只怕连脑袋都保不住了!

“现在,”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还要拿下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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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刘太医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不是傻子。

眼前这个小宫女,不仅识毒、懂针灸,还被太后的人亲自送进这禁地,背后更有长信宫撑腰。

最关键的是,她一针就点出了此症的关键——这不是疫病,是中毒!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他现在还执意要拿下我,等同于是在掩盖自己和整个太医院的弥天大罪!

“姑……姑娘说的是。”刘太医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老夫糊涂了,一时没有看仔细。还请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现在,主动权已经完全掌握在了我的手里。

“不想死的,就按我说的做。”我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纸,飞快地写下一个药方,扔给他,“立刻去抓药,用三碗水煎成一碗,半个时辰内送来。记住,每一种药材的年份和分量,都不能有分毫差池。否则,神仙难救。”

“是,是!”刘太医如蒙大赦,拿着药方,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

剩下的几个太医,面面相觑,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你们,”我指着他们,“把窗户都打开通风,再用烈酒把房间各处都擦拭一遍。这里不是疫区,是毒区。你们之前用的那些石灰药醋,只会加重毒性的挥发!”

“啊?是!”几个太-"医"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开始干活。

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医们,此刻被我指挥得团团转,云袖躲在门后,捂着嘴,想笑又不敢笑。

我走到床边,再次为姐姐诊脉。

喂下“绯红霜”的解药后,她的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但“七日绝”的毒性依然潜伏在体内,只是被我的金针暂时压制住了。

必须尽快用汤药,将余毒彻底清除。

半个时辰后,刘太医气喘吁吁地端着一碗滚烫的药汁跑了回来。

我接过药碗,用银簪试了试,确认无毒后,才小心地给姐姐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就是等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刘太医和几个太医,像犯了错的学生,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我则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姐姐。

我不知道,她醒来后,会如何面对这一切。

她还会是那个天真柔弱,一心只知仰慕英雄的沈清姝吗?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姐姐的睫毛,忽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水……”她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小姐!二小姐醒了!”云袖激动地叫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床上。

我连忙倒了一杯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地喂给她。

几勺水下肚,她的神智清醒了许多。

她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姐姐……”她沙哑地开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我这是在哪里?我还活着吗?”

“你活着。这里是玉芙宫。”我握住她冰冷的手,轻声说。

“玉芙宫……”她喃喃自语,随即,昏迷前那些可怕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高烧,红疹,宫人们惊恐的眼神,还有那句让她坠入冰窟的“汗冰厄”

她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我……我得了疫病……他们要烧死我……”

“没事了。”我用力握紧她的手,将力量传递给她,“那不是疫病,是中毒。现在毒已经解了。”

“中毒?”她愣住了。

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旁边心虚不已的刘太医等人,没有多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尖细的通报声划破了玉芙宫的死寂。

来了!

我心中一定。

我等的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很快,年轻的帝王萧玄,在太后的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脸阴沉的,我的好夫君——冠军侯顾晏之。

顾晏之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震惊和杀意,一闪而过。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这个本该被扔进乱葬岗的“尸体”,竟然会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

皇帝萧玄的目光,则第一时间落在了床上已经苏醒的沈清姝身上。

当他看到沈清姝虽然虚弱,但确实已经睁开眼睛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姝贵人,你……你醒了?”

“臣妾……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娘娘。”沈清姝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太后连忙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和疼惜,“你身子虚,躺着就好。好孩子,你受苦了。”

皇帝的目光,从沈清姝身上,缓缓移到了刘太医等人身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刘光!你不是说姝贵人身染汗冰厄,已经病入膏肓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太医“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陛下恕罪!太后恕罪!是臣等学艺不精,一时误诊!姝贵人她……她并非染疫,而是……而是中了奇毒啊!”

“中毒?!”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刚入宫的新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下了剧毒,还被太医院误诊为“疫病”,差点被活活烧死。

这简直是在狠狠地打他这个天子的脸

“好,好得很!”皇帝怒极反笑,“在朕的后宫里,竟然出了此等恶毒之事!给朕查!彻查!无论是谁,朕都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说着,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又是何人?”他眯起了眼睛,声音里带着审视和威严。

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跪下:“回陛下,民女沈清辞,冠军侯顾晏之之妻,亦是姝贵人的姐姐。”

“是你,救了姝贵人?”

“是。”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了旁边的顾晏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冠军侯,你这位夫人,可真是深藏不露啊。朕听说,你前几日才上报,说她忧思成疾,卧床不起。怎么今日,就跑到宫里来,当起了神医?”

顾晏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声音发颤:“陛下,臣……臣不知啊!臣也是关心则乱,不知内子她……她何时出的府……”

“是吗?”我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侯爷当真不知吗?”

我抬起头,直视着顾晏之,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太后娘娘,臣女有冤要诉!”

“臣女的妹妹身陷囹圄,臣女心急如焚,本欲入宫探望。可冠军侯,却因臣女顶撞他几句,便将臣女强行软禁,甚至……甚至在臣女设法逃脱后,派家丁追杀,欲置臣女于死地!”

“若非太后娘娘慈悲,派人相救,只怕此刻,臣女早已是一具横尸街头的枯骨!又谈何入宫,为妹妹解毒?”

我的声音,清越而悲愤,在寂静的寝殿中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晏之的身上。

他的身体,已经抖如筛糠。

10

“顾晏之!”皇帝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玉芙宫都在嗡嗡作响,“她说的,可是真的?!”

顾晏之伏在地上,浑身冷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陛下……臣……臣冤枉啊!这……这都是她的一面之词!是她……是她不守妇道,私自逃家,臣只是……只是想将她寻回……”

“寻回?”我凄然一笑,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派几十个带刀的护院,在深夜的小巷里围堵,这也是‘寻回’吗?侯爷的‘寻回’方式,可真是特别!”

说着,我猛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被他捏出来的狰狞红痕。

“这,就是侯爷对我的‘夫妻情深’!他恨我,恨我们沈家,恨姐姐入宫断了他‘娥皇女英’的美梦!他巴不得我们姐妹都死!”

我的指控,如同一把把尖刀,刀刀都扎在顾晏之的要害上。

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他不在乎我们夫妻间的恩怨,但他在乎顾晏之的“恨”

一个手握兵权、功高盖主的侯爵,对皇权,对他的女人,心怀怨恨。

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绝不能容忍的。

“顾晏之,你还有何话可说?”皇帝的声音,已经不带任何感情。

“陛下!臣没有!臣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顾晏之拼命地磕头,金砖被他撞得“砰砰”作响,“是这个毒妇!是她在血口喷人,是她想离间我们君臣!陛下明察啊!”

他像一条疯狗,开始反咬我。

“哦?”皇帝的目光再次转向我,带着一丝莫名的压力,“那你告诉朕,你又是如何得知姝贵人中毒,又恰好会解此毒的?”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

我若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坐实了“早有预谋”,那我和顾晏之的这场狗咬狗,性质就完全变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容不迫地回答:“回陛下。臣女自幼随母亲学习药理,对各种疑难杂症略知一二。家母曾留下医案,记载过一种与‘汗冰厄’症状极为相似的奇毒,名为‘七日绝’。臣女听闻妹妹病状后,便心生疑虑,这才斗胆,向太后娘娘求情,入宫一探究竟。”

我将一切,都推给了母亲留下的“医案”,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至于解药,”我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顾晏之,最终落回皇帝脸上,“说来也巧。配制‘七日绝’毒药,需要一味极其罕见的主药,名为‘赤练蛇胆’。而此毒的解药,恰恰也需要用它做药引。臣女的父亲,掌管天下药材,前日里,恰好有一西域客商,向‘百草堂’兜售一枚百年的‘赤练蛇胆’,被父亲高价买下,本欲敬献给陛下。臣女正是取了此胆,方才配出解药。”

我的话,信息量巨大。

第一,点明了毒药的珍稀和来源,调查起来,就有了方向。

第二,将沈家“恰好”有解药的巧合,变成了“忠心为国,欲献宝于君”的深谋远虑,顺便还拍了皇帝一个马屁。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点。

我将“赤练蛇胆”这根线,抛了出去。

顾晏之,这“七日绝”是你找人下的。

那么,珍稀的“赤练蛇胆”,你也一定经手过。

只要皇帝顺着这条线去查,就一定能查到你的头上!

我看到,顾晏之的身体,在听到“赤练蛇胆”四个字时,猛地一僵。

他埋在地上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他知道,他完了。

皇帝萧玄是何等聪明的人,他立刻就明白了我话中的深意。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玩味,而是多了一丝……欣赏,和忌惮。

“来人!”皇帝沉声下令,“将冠军侯顾晏之,打入天牢!彻查赤练蛇胆一案,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惩不贷!”

“不!陛下!臣冤枉!冤枉啊——!”

顾晏之的哀嚎,被侍卫粗暴地堵住,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寝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太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手:“好孩子,有勇有谋,像你母亲。”

我低下头:“臣女不敢。”

皇帝看着我,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沈清辞,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心中一动,知道我最后的机会来了。

我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女不敢求赏。臣女只有一请。请陛下,允臣女与顾晏之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皇帝笑了。

“准了。”他金口玉言,“朕不仅准你和离,朕还要下旨,褒奖你沈家忠君爱国之德。沈敬,加封太保。你,沈清辞,册为‘安康县主’,食邑三百户。”

县主!

这赏赐,远超我的预期。

它不仅让我彻底摆脱了顾晏之,更给了我一个独立而尊崇的身份。

从此,我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

我,就是安康县主,沈清辞。

“臣女……谢陛下隆恩!”我心中百感交集,再次叩首。

事情,似乎有了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顾晏之锒铛入狱,以他的罪行,必死无疑。

沈家地位更加稳固。

姐姐大难不死,有了这次的“功劳”,在宫中的日子想必会好过许多。

而我,也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然而,当我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深邃的眼眸时,我的心,却没来由地一沉。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意味深长的东西。

几日后,顾晏之的案子就查清了。

他买通宫中杂役,给姝贵人下毒的证据,确凿无疑。

数罪并罚,被判秋后问斩。

顾家,彻底倒了。

我与他的和离书,也由宗人府拟好,送到了我的手上。

我终于,自由了。

我搬出了侯府,住进了皇帝御赐的县主府。

父亲和母亲来看我,喜极而泣。

姐姐也派人送来了许多赏赐,她在宫中,因为这次的事件,得到了皇帝格外的怜惜和体面,位分虽未晋,但待遇已远超寻常贵人。

一切,都很好。

直到那一天,皇帝的贴身太监李德全,亲自来到了我的县主府。

他带来了一道特殊的“口谕”

“安康县主,”李德全笑得一脸褶子,“陛下说了,您医术高明,心思缜密,实在是世间罕有的奇女子。就这么在府里待着,太屈才了。”

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陛下口谕,”李德全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道,“着即日起,册封安康县主沈清辞,为宫中‘尚药局’女官之首,享正四品俸,掌管宫中一切药食事宜。即日上任,不得有误。”

尚药局女官?

我的血液,寸寸冰凉。

我费尽心机,从顾晏之那个小小的牢笼里挣脱出来,却没想到,一转头,就掉进了另一个更大,也更华丽的牢笼里。

萧玄,他根本不相信什么“医案”的巧合。

他知道一切都是我布的局。

他欣赏我的手段,所以,他要将我这把最锋利的刀,牢牢地握在他自己的手里。

我抬起头,窗外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可我却只觉得,那四四方方的紫禁城,像一张巨大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将我的人生,彻底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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