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得财,人称“马一手”。

这名号咋来的呢?就因为他卖东西,那是真有“一手”,手里特别有“活儿”。

比方说那布匹吧,明明是最便宜的粗布,经他手里一抖搂,再那么一卷,亮出个边角来,看着就跟绸缎似的滑溜。

再比方说那茶叶筒子,上头放的是好茶叶,底下掺的是陈年旧叶子,人家买回去沏出来,那味儿不对了。

再找他,他两手一摊:“哎呀老哥,我这进货也是这个味儿啊,兴许是你家水不行?”

你说他骗人吧,他也没大骗,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就是经他手里一过,愣是能卖出个好价钱。

镇上很多人都知道他这点门道,可也有那外乡来的,一不留神就着了他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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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马一手在镇上卖完货,早早收了摊,一溜小跑往家赶。

原来啊,是他儿子小飞捎信来了,说是要带着媳妇和孙子回家!

这可是头一遭啊!

儿子成亲那会儿,他在外头跑买卖,没赶上去喝喜酒。后来儿媳妇生了娃娃,他又忙着挣家当,一直没见着面。

这回一家三口齐刷刷回来,他能不乐吗?

“老婆子!老婆子!”马一手还没进院门,嗓子就亮开了,“快,给我拿钱,我去割肉!”

朱老婆子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风风火火的样子,笑道:“瞅你那德行,跟捡了元宝似的。”

“比捡元宝还美!”马一手接过钱,又叮嘱道,“你把屋里好好收拾收拾,把我那新褥子铺上,给儿媳妇和孙子睡的!”

说完一溜烟又跑了。

到了集市上,马一手可着劲儿地买。

五花肉割了三斤,活鸡买了一只,时鲜的菜蔬一样不落,还专门买了一包桂花糕、一包蜜饯,说是给孙子的零嘴儿。

最后又跑去布庄挑了半天,买了一块细洋布,花色素净大方,想着给儿媳妇做件衣裳穿。

“我这当公爹的,头回见儿媳,总得有个表示不是?”他美滋滋地想。

回到家,朱老婆子已经把灶火点起来了。

马一手袖子一挽,系上围裙,亲自下厨。

他年轻时候跑买卖,走南闯北,学了不少地方菜,今儿个全亮出来了。

红烧肉炖得油汪汪的,黄焖鸡香气四溢,还特意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怕儿媳妇和小孙子吃不惯油腻。

忙活了大半天,饭菜摆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就等着人到了。

“咋还没来呢?”马一手站在院门口,脖子伸得老长。

“你急啥,人家从城里来,光是进村这段路不也得走个把时辰?”朱老婆子嘴上这么说,眼睛也忍不住往村口瞟。

老两口是算着时间烧饭的,果然,不多时,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

“来了来了!”马一手眼睛一亮,赶紧整理衣襟,又抻了抻袖口,端端正正站在院门口。

朱老婆子也站在他身后,脸上笑开了花。

人声越来越近,听得见儿子小飞的笑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就喜庆。

马一手的嘴角已经咧到耳根子了,心里美得跟喝了蜜似的。

一转眼,人已经出现在了拐角墙边。

马一手先看见儿子,小飞比离家时壮实了,脸上带着笑。

再一看,儿子旁边站着个妇人,中等身量,穿着一身新衣裳,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娃。

“爹!娘!”小飞紧走几步,拉着那妇人,“这是流云。这是冬冬!”

流云声音轻轻柔柔的:“爹,娘。”

马一手嘴里应着,可眼睛一落到流云脸上,那笑就僵住了。

这这这……这脸咋回事啊?

只见那流云脸上,白得吓人!那白,不是人脸上该有的白,是刷了白灰墙的那种白,白得发青,白得瘆人。两腮上还抹着两团红,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嘴唇也涂得血红血红的。

再看那孙子冬冬,好家伙,跟他娘一个样,小脸蛋上也抹着红,脑门上还点了个红点儿,活像年画上跳下来的娃娃。

马一手心里“咯噔”一下,这,这城里人都兴这样?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唱戏的花脸,见过出殡的纸人,还真没见过活人把自己捯饬成这样的!

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心里再怎么犯嘀咕,脸上也不能露出来。

他赶紧把笑又挂起来,连连说:“好好好,快进屋,快进屋!”

一家人进了屋,流云把冬冬放下来,那小娃娃也不认生,东看看西瞅瞅,就是脸上那两团红,怎么看怎么别扭。

朱老婆子忙着倒茶,马一手招呼着:“坐,都坐!赶了老远的路,累了吧?”

流云还是轻声细语的:“不累,爹,娘,你们别忙。”

马一手嘴上“哎,哎”应着,眼睛却忍不住往儿媳妇脸上瞟。

越看越不对劲,那脸上的粉抹得太厚了,厚得都快裂开了。

尤其是流云一说话,嘴角一动,那粉就跟着起褶子,好像随时要往下掉似的。

再看冬冬,小家伙一咧嘴笑,脸蛋上的粉也跟着堆起来,看得马一手心惊肉跳。

他看看满桌子的菜,红烧肉、黄焖鸡、炒时蔬,都是他精心做的。

可这会儿他却犯了难——这饭,咋吃?

万一儿媳妇一吃饭,一嚼东西,那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掉进菜里,那别人还咋吃?再说,这粉吃进肚子里,不会中毒吧?

他心里跟猫抓似的,坐立不安。

“来来来,吃菜吃菜!”朱老婆子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还热情地招呼着,夹了一块红烧肉往流云碗里放。

流云低着头,轻声道谢。

马一手盯着那块肉,又盯着儿媳妇的脸,生怕她一张嘴,那粉就掉进碗里。

流云却似乎毫无所觉,该怎么吃就怎么吃,大口大嚼。

小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说话。

唯一煎熬的就只有马一手,本不想往儿媳妇那边瞅,可余光又忍不住瞟过去。

终于忍不住了,他搁下筷子,咳了一声,冲儿子使了个眼色,嘴往门外一努。

爷儿俩一前一后到了院子里,马一手压着嗓子问:“儿啊,你媳妇这脸上……咋弄成这样?”

小飞像是没回过味儿来:“啥咋弄?不好看吗?”

“好看个啥!”马一手急了,用手在脸上比划着,“抹得跟那唱戏的似的,白得吓人!回家来,不用这么……这么隆重吧?”

小飞好像没听懂:“爹,流云这是为了见您和娘,特意盛装打扮的。城里媳妇回婆家,都讲究这个,是对长辈的尊重。”

“尊重?”马一手一跺脚,“尊重也不能弄得跟个……跟个……唉,我看不必这样,就用原来的样子,本本分分的,多好!”

小飞还是那副表情:“爹,您说啥呢?流云这不挺好的吗?”

马一手急得直搓手,干脆把话挑明了:“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呢!我是说,要不让她把脸洗洗,再吃饭?在家里面,自在就行,不用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小飞好像这才听懂了,可脸上却露出为难:“爹,您不知道……流云她,小时候出过意外,脸上落了一道疤。她怕吓着您和娘,才……才这样的。还有冬冬,非要跟着他娘凑热闹,出门前等她们母子俩化妆,等了大半天呢。”

马一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儿媳妇这么个打扮,是怕他见了真实容貌,不喜欢她呀!

他愣了一下,突然一拍大腿:“嗨!我当是啥事呢!”

声音也放软了,“儿啊,你跟你媳妇说,咱们都是自家人。自家人要过一辈子的,有啥好遮遮掩掩的?还能遮一辈子呀?她要再这样,那就是不拿你爹当自家人了!”

小飞咧嘴笑了:“爹,您真这么想?”

“那还有假?”马一手瞪眼,“快去,让她把脸洗了,让爹好好看看我儿媳妇长啥样!”

小飞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

不一会儿,就听见屋里头窸窸窣窣的,接着是水盆响。

马一手在外头等了一会儿,才掀帘子进去。

再一看,这回可不一样了。

流云的脸上干干净净的,白白净净的,五官清秀,眉眼温柔。

仔细看,左边眉梢往下一点,确实有一道细细的疤。可那算个啥?反倒显得人真实。

“这算个啥呀!”马一手乐了,“就这点疤,也值当折腾成那样?我还当多大个事呢!”

朱老婆子也凑过来看,一看也笑了:“闺女长得怪俊的,那点子疤算啥,咱庄户人家,谁身上没个磕磕碰碰的?”

流云红着脸:“我怕……怕爹娘嫌弃……”

“嫌弃啥?”马一手大手一挥,“咱家人不看那个!人长得好不好,不在脸上,在心窝子里!心肠好,面就善,自然招人喜欢。那些涂脂抹粉的,抹得跟个鬼似的,那才吓人呢!”

他又低头看冬冬,小家伙的脸也洗干净了,白白嫩嫩的,虎头虎脑的,可爱得很。

马一手忍不住弯腰捏捏他的小脸蛋,朱老婆子也凑过来,老两口稀罕得不行。

一家子重新坐下,这回气氛可热闹了。

马一手话匣子也打开了,跟儿子媳妇讲起他年轻时候跑买卖的事,讲起这些年做生意的门道。

说着说着,他又提起自己那套“心好面善”的道理来。

“这人呐,不管干啥,都得实诚。”马一手说得兴起,“你实诚待人,人也实诚待你。你不实诚,今儿个蒙这个,明儿个骗那个,日子长了,谁还不知道你是个啥人?到时候,你就是把脸抹成花儿,人家也不信你!”

流云听得认真,不住地点头。

小飞也点头,等老爹说得差不多了,他突然开口:“爹,您说的这些,我都赞同。可我想问问,那您每天在集上卖的那些货,是不是也这个理儿?”

马一手一愣:“啥意思?”

小飞说:“我听好多人说,您卖布,明明是粗布,却能卷出绸缎的样儿;卖茶,上头好茶底下陈茶。您这……不也是给货色‘化妆’吗?您说流云涂脂抹粉是遮掩,那您那些门道,不也是遮掩吗?”

马一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飞又说:“爹,流云今儿个为啥这么打扮?一是怕您嫌弃她的疤,二来,也是我们想给您提个醒。您在镇上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要是哪天遇上个较真的主儿,或者遇上衙门来查,那可就……”

话没说完,马一手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朱老婆子也在一旁推他:“老头子,儿子说得在理。咱做生意,还是实诚点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流云也轻声说:“爹,我不是有意要……要那样打扮来臊您。我们今日是特地如此……就是想着,让您也能明白……”

马一手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他指着小飞和流云:“好哇,你们俩口子这是给爹唱了一出戏啊!绕这么大个弯子,就是要让我明白这个理儿?”

小飞嘿嘿笑,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爹,您别生气,我们也是为您好。”

“你们都做到这份儿上了,行,爹听你们的,从明儿个起,改!咱做买卖,实打实的,有啥卖啥,不整那些虚的!”

小飞和流云对视一眼,都笑了。

还真别说,马一手说话算话。从那天起,他在集上卖货,再也不整那些花活了。粗布就是粗布,陈茶就是陈茶,他都跟人家说在明处,价钱也实诚。

刚开始,有些老主顾还不习惯,说:“马一手,你今儿个咋不抖你那手艺了?”

马一手就笑:“手艺那玩意儿,留着过年耍给孙子看,买卖还得实打实地做。”

说来也巧,这事儿过去也就四五天。

这天马一手正在集上卖货,忽然听见一阵锣响,有人喊:“都老实点儿,县里来人了!”

抬头一看,果真是县衙门的官差,为首的是个黑脸班头,手里拿着个册子,后头跟着几个衙役。

这阵仗,他们这小地方可不多见。

听旁边人说,是镇上经常有人告状,说几个摊主坑蒙拐骗,次数多了,县太爷这才派了人下来查。

官差们也不多话,挨个摊子查验。

他们查得可细:卖布的,把布抖开了对着日头照,看有没有刮浆盖瑕疵的;卖油的,拿根细竹管往油桶里一插,看底下有没有掺别的;卖肉的,用戥子重新过秤,看斤两够不够、肉里有没有灌水。

旁边几个惯耍滑头的摊主,这回可倒了霉。

有个卖布的,布匹中间夹着断纱,被一把揪了出来。

还有个卖蜜的,罐子底下掺了糖稀,衙役用勺子挖到底,全露了馅,摊子封了,人也押去了衙门。

查到马一手这儿,一个衙役把他的布匹抖开看了,又翻了翻茶叶筒子。

马一手心里那叫一个踏实——如今他的布,里外一样;他的茶叶,上下相同;连捆布的麻绳,都给足了尺寸。

班头走过来,拿起他的秤看了看,又往秤杆子上抹了一把,凑到眼前仔细瞧了瞧。

以前马一手这秤可是做过手脚的,秤砣里头灌了铅,一斤能少给人半两。

可如今,秤砣实实在在,秤星清清楚楚。

“行,这摊子实诚。”班头点点头,带着人往下一家去了。

等官差走远了,马一手长出一口气,心里那个后怕啊——要不是那天儿媳妇点醒他,今儿个这摊子,怕是也保不住了。

收摊回家,马一手一进门就嚷嚷:“流云呢?我儿媳妇呢?”

流云从屋里出来,笑着叫:“爹,回来了?”

马一手看着她,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欢喜。他想起那天她满脸白粉的样子,再看看现在清清秀秀的脸,忍不住说:“爹得谢谢你。要不是你们一家三口唱那出戏,爹这会儿怕是正在衙门里哭呢!”

接着就把今天集市上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小飞在旁边插嘴:“爹,那您说,咱家谁最有功?”

“那还用说?”马一手一指流云,“我这儿媳妇,大功臣!咱老马家,娶了个好媳妇!”

流云脸红红的,低头抿着嘴笑。

实诚才是真,本分才是福。

这个理儿,马一手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