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化二年的那个夏天,六月酷暑还没散去,洛阳长寿殿里炸开一声惨叫。
六十一岁的老皇帝朱温,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绕着柱子躲闪。
后面追着要他命的,既不是前朝余孽,也非沙坨铁骑,竟是他亲手养大的骨肉——朱友珪。
这戏码演得太荒唐。
儿子领着五百死士,把宫门门栓都劈了;老爹从病床上吓得弹起来,指着鼻子骂“逆子”。
朱友珪脸上没一点活气,扭头冲马夫冯廷谔扔下一句狠话:“把这老东西大卸八块!”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冯廷谔手里的刀就捅进了朱温肚皮,刀尖透背而出,肠肚流得满地都是。
那个亲手埋葬了大唐盛世的狠角色,临了被卷在一床破毡子里,草草埋在寝殿地砖底下。
不少人觉得这是皇家无情的伦理剧。
对,但也不全对。
说白了,这是一盘下了三十年的赌局彻底崩盘。
朱温这辈子,永远在做多选题。
每一回,他都挑那个赚得最多、下限最低的空子钻。
只可惜这回,他把解题思路教给了儿子,儿子反手用这一套公式,算计到了他头上。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三十年,中和二年。
那会儿朱温还没变成“朱全忠”,名字就叫朱温。
他在黄巢的大营里当先锋,奉命去啃河中这块硬骨头。
对手是唐朝悍将王重荣。
这仗怎么打?
根本没法打。
王重荣那边兵精粮足,朱温这边连栽跟头。
按江湖规矩,打不过就喊人。
朱温一连写了好几封急信回大本营。
结果呢?
信全让孟楷给扣了。
这人跟朱温不对付,巴不得借刀杀人,让他烂在阵地上。
这下子,朱温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路有三条:
要么死磕,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得被自己人坑死。
要么跑路,带着残兵败将当流寇。
要么跳槽。
换做旁人,没准还在纠结那点“江湖义气”,毕竟是黄巢赏了他这碗饭。
可谋士谢瞳给他盘了盘道:大齐那边早就烂到根里了,互相拆台。
与其陪葬,不如拿着手里的本钱,换个更有油水的山头。
怎么换?
光磕头没用,得纳“投名状”。
朱温是个狠人,二话不说,回身就把监军严实的脑袋砍了下来,提着这颗血淋淋的人头,领着全伙人马投了王重荣。
唐僖宗乐得找不着北,觉得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不光升了官,还赐名“全忠”。
这把牌,朱温押中了。
从个草寇头子,摇身一变穿上了朝廷的官袍。
这笔买卖的逻辑糙得很:只要能活命,忠诚这玩意儿就是随时能扔的废纸。
尝到了没底线的甜头,朱温的胆子那是见风长。
天祐元年,朝廷已经攥在他手心里了。
可他又碰上了个大麻烦:那个只剩个空壳子的大唐朝廷咋整?
唐昭宗李杰虽说是摆设,可名分还在。
留着?
那是给各路诸侯留把柄,回头都能打着“勤王”的幌子来搞事。
废了?
名声太臭,容易招恨。
朱温琢磨了半天,选了最绝的一招:肉体消灭。
那天夜里,一伙人闯进寝宫,乱刀把三十八岁的唐昭宗捅成了马蜂窝。
光杀皇帝还不够。
那帮自视甚高的文官咋办?
这帮人笔杆子厉害,是大唐的“魂”。
狗头军师李振出了个损招:“这帮人平时自诩‘清流’,把他们扔黄河里涮涮,不就成‘浊流’了嘛。”
这就是臭名昭著的“白马驿惨案”。
在滑州白马驿,朱温摆了桌鸿门宴,请来宰相裴枢等三十多个朝廷大员。
酒过三巡,早就埋伏好的刀斧手冲上来,把这些国家栋梁当切菜一样砍了个干净,尸首全甩进了滚滚黄河水。
转头,他又在九曲池摆酒,把唐昭宗那九个儿子全用绳子勒死,沉到了池底。
这笔账,朱温算得精。
他不需要那些酸文假醋的规矩,他要彻底格式化这个天下,搞一套只认拳头的新规矩。
这种只信暴力的路数,在他带兵的时候更是发挥到了极致。
他搞了个叫“拔队斩”的军规:要是当官的死了,手底下的兵一个都别想活,全得陪葬。
这招灵吗?
灵。
大兵们为了保命,那是拼了老命护着长官。
但副作用也大——人跟人之间除了怕,就是捆绑,哪还有半点情分。
靠着这套“心狠手辣+自私透顶”的玩法,朱温灭了唐,建了梁。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套玩法最后在他家里炸了雷。
乾化二年,朱温病得快不行了。
谁接班这事儿摆到了台面上。
儿子不少,可他偏相中了养子朱友文。
为了给养子腾地儿,他出了个昏招:把亲儿子朱友珪调出洛阳,发配到莱州当刺史。
在那个年头,皇子离京,基本就是死路一条或者彻底没戏了。
更没得洗的是,朱温这人私德烂到了家。
老了老了,还荒唐得没边,居然让儿媳妇们轮流进宫陪睡。
朱友珪的老婆张氏也在名单里。
也就是这个张氏,从宫里递出了那张催命符:“老头子要把玉玺给朱友文老婆带走,咱们离死不远了。”
这会儿,轮到朱友珪做填空题了。
摆在眼前的路很明白:
去莱州?
那是伸着脖子挨宰,随时可能被老爹一杯毒酒送走。
不去?
那是抗旨,也是个死。
朱友珪从小看他爹起高楼。
反叛黄巢、偷袭李克用、宰皇帝、杀大臣、屠兄弟…
老爹用一辈子给他上了一课:只要规矩碍事,直接掀桌子。
所以,朱友珪连个磕巴都没打。
那天半夜,他换上老百姓的衣裳,混在五百牙兵里,干脆利索地实践了老爹教的人生信条。
对着老爹的质问,朱友珪那句“不是旁人,正是我”,大概是这爷俩这辈子最掏心窝子的一句话。
没亲情,没伦理,只有你死我活的算计。
再看看北边。
死对头李克用咽气的时候,给儿子李存勖留了三支箭,让他务必报仇。
李存勖接的是箭,那是接过了老爹的遗愿和脸面。
可朱温听说李存勖把梁军打得满地找牙时,只能干嚎:“生儿子得像李存勖,我屋里这就一窝猪狗。”
可他忘了,这窝“猪狗”正是他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朱友珪宰了亲爹,屁股还没坐热,另一个儿子朱友贞又宰了朱友珪。
后梁就在这种没完没了的骨肉相残里,稀里哗啦塌了架。
从开张到关门,一共就十六年。
回头看朱温这辈子,从个偷鸡摸狗的乡下无赖,混到坐拥江山的开国皇帝,他在战术上每一步都选了“最优解”。
降唐保命,弑君夺权,严刑治军。
但他漏算了一笔战略上的大账:
抢江山靠狠,守江山得靠规矩。
当你把忠义、血脉、底线全当筹码卖了之后,围在你身边的就只剩下一帮跟你一样的赌棍。
在赌棍的局里,谁老了、病了、举不动刀了,谁就是下一个被摆上桌的筹码。
这一刀,朱温是注定躲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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