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十月的一天上午,我正在水库上用小推车推着土,看到王干事朝我招手,我便停稳手推车,朝他走去。
王干事叫王荣,曾是我村一名从北京插队而来的知青,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由于写得一手好文章,被借到公社革委会。村里人都称他为王干事,现在他负责水库的宣传工作。
他看我走近,就把一张卷着的《人民日报》递到我手中:“小李,今年高考恢复了。”说着他指着刚递到我手中的报纸又说:“早做准备,可能很快就会报名。”说完他就回到了宣传组搭建的工棚。
我没时间看报纸,扎叠好放在口袋里,直到中午下工后,才看了在第一版刊登的消息。说实话,高考已中断了十一年,对于穷乡僻壤出生的我而言,对高考没有任何概念,读书只是不想当睁眼瞎。只有从别人的嘴中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大学生,那些都是高不可攀的东西,也许只有在梦中才会想向。我的理想其实很简单,当一名民办老师,挣一份轻松的工分,然后延续父母走过的路。
王干事是从北京插队过来的,见识很不一般。既然他专门把报纸送给我,说明高考很重要,自己应该听王干事的话,好好准备准备,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万一考上呢。
我是公社农中77届的毕业生,今年刚从“戴帽子”高中毕业,毕业后回村参加劳动,村里看我干不好农话,就把我派全县水库大会战工地。每天推土推砂,日子一眼望到头。想也没想到,考大学的机会也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下午我向工地请了假,特意跑回公社农中,问了问学校能否开办一个辅导班给像我这样的学生补补课。可学校说,没接到上级通知,也没有任何参考资料,没法组织复习。
我只好从老师那里借到了一点教科书和老师的一些用过的旧教案作为复习资料。
得到消息后几天,报名开始了。王干事替我报了名,他报了理科,他分析了我的情况,建议我报考理科,因此我也报了理科。
从得到消息到12月上旬考试,满打满算就一个多月时间,白天要在工地上干活,抽不出整块时间复习,只有晚上收工了,才有复习时间。每到晚上,我抱着书本来到宣传组的工棚,跟随王干事一块复习。王干事家在北京,可能听到的消息早,复习资料很多,其中《数理化自学丛书》就有七八本,还有油印的政治。
我俩晚上一般都要复习到深夜十二点左右,不会的问题我都记下来,等到王干事复习得累时,再让他给我给解答,我学到新知识,他可以复习和巩固已有的知识,相得益彰。
早晨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爬到水库两侧的山头上背政治。由于劳累过度,十一月底推着车爬水库顶时,两眼一黑,小车带着我从土坡上滚落下去。好在从小皮糙肉厚,只是擦破了皮,没有受到太大伤害。
水库让我回家休养,我没有回家,白天躺在工棚里做王干事那些资料上的习题,晚上拖着瘸脚到王干事那里继续补习。
当时全公社有点文化的回乡和下乡知青,差不多一大半都报了名,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全是抱着试试运气的想法。
考点集中在公社农中和公社所在地的中心小学,差不多有二百多人参加考试。
考试前一天,水库给参考的所有人放了假,王干事骑自行车带我回到了公社,母亲让父亲带了一蓝子煮熟的红鸡蛋给我俩,按乡俗祝福,寓意:滚去灾难,滚来福气。
考试很顺利,有许多题都是在复习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做过的,没有复习过,会做就做,不会就就找相似相近的答案填上,决不放空。
考完我就回工地继续干活了,没敢多想。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王干事带着消息找到我,我俩竟然上了榜,参加体检。
到了一月底,家里已准备过年,那几天正忙着做年货,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居然是西北一所著名的交通学院。当我拿到通知书时,手里攥着的那张纸嗦嗦地发颤。居然考上了大学,做梦都不曾出现的好事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曾经想过当民办教师,想过当生产队会计,在村里找一份工分多,活轻快的事干。从来没有想过招工、推荐上大学这些脱去毡帽穿起皮鞋的事情。因为我是农民的孩子,带着先天的土气。
就是这一场仓促的高考,把我从水库工地带到了大学校园,彻底改变了我的一辈子。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段经历,吃到了时代的红利也是我们这代人,最珍贵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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