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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顺三年(953年)的初春,开封的风还带着黄河边的料峭寒意,刮过皇城的宫墙,卷起滋德殿窗棂上的棉帘,扑在郭威脸上。他裹紧了身上的锦袍,还是忍不住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震得胸口发闷,手里那封来自澶州的奏章,边角都被攥得发皱。

奏疏是柴荣写的。他的养子,也是这世上他仅存的亲人。信里说,听闻陛下咳疾加重,臣寝食难安,恳请入朝侍奉,哪怕只在御前站一站,看一眼龙体安康,便也安心。

“陛下,澶州乃河北重镇,契丹人虎视眈眈,晋王殿下身兼镇宁军节度使,守土有责,不可轻离。”

说话的人是王峻。一身紫袍,腰系玉带,站在殿中,身姿挺拔,声音洪亮。他是当朝枢密使、同平章事,既是管着全国兵马的最高军事长官,也是执掌朝政的宰相,更是后周的开国第一功臣,是和郭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过命兄弟。

郭威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疲惫。这已经是王峻第三次驳回柴荣入朝的请求了。

“王峻,”郭威的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荣儿是我儿子,我老了,身体不行了,想见他一面,就这么难吗?”

王峻躬身行礼,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陛下,臣是为了江山社稷。先帝驾崩不过三年,中原刚定,慕容彦超的叛乱才平下去,藩镇个个都盯着开封。晋王身为藩王,无故入朝,必会引来朝野猜测,动摇国本。臣不能让陛下冒这个险。”

郭威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乾祐三年(950年),后汉隐帝刘承祐一纸诏书,杀了郭威在开封的满门。两个亲生儿子,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儿,还有柴荣的三个幼子,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身首异处。消息传到邺都的时候,郭威正在军帐里议事,当场就吐了血,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时候,所有人都怕了。刘承祐连顾命大臣都敢杀,更何况是手握重兵的郭威?军帐里一片死寂,只有郭威压抑的哭声。是王峻,当时的邺都监军,一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郭威,红着眼睛吼道:“将军!反了!我们不反,就是下一个满门抄斩!刘承祐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是王峻,把自己的全部家产都拿了出来,分给士兵,稳定军心;是王峻,陪着郭威连夜拟定起兵檄文,定下直取开封的计策;是王峻,在大军渡过黄河的时候,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替郭威挡下了射来的冷箭;也是王峻,在打进开封之后,稳住了乱成一团的朝堂,逼着太后立郭威为监国,一手把他推上了皇位。

郭威永远记得,起兵的路上,粮草不济,大雪封路,两个人挤在一个破庙里,分吃一个干硬的麦饼。那时候王峻把大半块饼都塞给了他,说:“郭兄,你是主心骨,你得活着。等将来得了天下,你吃山珍海味,我跟着你喝口汤就行。”

那时候的王峻,一口一个“郭兄”,叫得真心实意。现在他还是这么叫,哪怕在朝堂上,哪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还是一口一个“郭兄”,只是那里面的真心,早就被权力磨得只剩个空壳了。

郭威登基之后,对王峻的回报,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枢密使、同平章事,军政大权一把抓,朝中官员的任免,几乎全凭他一句话。郭威想提拔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王峻说不行,郭威就只能作罢。王峻嫌自己的枢密院太破旧,要重修,硬是把枢密院的大殿修得比皇宫的滋德殿还要豪华,雕梁画栋,用的都是江南运来的上等楠木。修成之后,他还请郭威去参观,郭威绕着大殿走了一圈,只是笑着说了句“修得不错”,半句重话都没说。

他念着那份过命的交情,念着王峻的开国之功,处处忍让,处处包容。可他没想到,这份包容,却让王峻越来越骄纵,越来越得寸进尺,甚至把手伸到了柴荣身上,伸到了储君的位置上。

第一次拦柴荣入朝,是在年初。柴荣上书,说新年将至,想入朝给郭威拜年。王峻以“契丹冬季常南下劫掠,澶州不可无帅”为由,直接驳回了。郭威没说什么,只是让内侍给柴荣送去了很多御寒的衣物和药材。

第二次,是一个月前。柴荣听说郭威的咳疾加重,再次上书,说已经安排好了澶州的防务,只求入朝探望陛下,最多三日,便返回澶州。王峻又拦了,这次他直接在朝堂上说:“晋王殿下久在藩镇,深得民心,又手握兵权,无故入朝,恐生流言。陛下当以史为鉴,莫要重蹈前朝藩王干政的覆辙。”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不敢说话了。谁都知道,郭威全家被杀,柴荣是他唯一的继承人,王峻这话,明着是为了国家,暗地里,却是在挑拨郭威和柴荣的父子关系,是在断柴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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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威那天在朝堂上,脸色很难看,却还是忍了。他知道王峻怕什么。王峻怕柴荣。柴荣年轻,英武果决,在澶州任上,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无论是军中还是民间,声望都极高。王峻知道,一旦柴荣继位,绝对不会容他这么专权跋扈,绝对不会让他继续把持军政大权。所以,他要千方百计地拦着柴荣,不让他和郭威见面,不让他在开封站稳脚跟,不让他成为储君。

郭威都懂。只是他没想到,王峻会做得这么绝,这么不留情面。

这次是第三次。郭威已经提前和王峻打过招呼,说寒食节快到了,让荣儿入朝,陪他过个节,起居侍奉,总可以吧?王峻当时没说什么,转头就把柴荣的奏疏驳了回去,还是那套说辞,还是寸步不让。

“陛下,臣再说一遍,晋王殿下,不可入朝。”王峻的声音,把郭威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同生共死的兄弟,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郭威没再和他争,只是摆了摆手,说:“你退下吧,朕知道了。”

王峻以为郭威妥协了,躬身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他不知道,郭威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寒食节那天,开封下起了小雨。郭威瞒着王峻,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内侍,带着密旨,连夜赶往澶州,召柴荣即刻入朝。

柴荣接到密旨的时候,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他知道养父病重,知道王峻三番五次拦着他,他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却毫无办法。现在终于接到了养父的密旨,他一刻都不敢耽误,安排好澶州的防务,带着几个亲随,快马加鞭,冒雨赶往开封。

第二天清晨,柴荣就到了开封城外,直接进了阙门,直奔皇宫。父子俩见面,抱在一起,哭了半天。郭威看着柴荣,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看着他脸上的风霜,心里又酸又暖,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可这份安稳,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王峻当时正在黄河边巡查河堤,听说柴荣已经入朝进了皇宫,当场就变了脸色。他二话不说,丢下手里的所有差事,带着亲随,快马加鞭,从黄河边一路狂奔回了开封,连衣服都没换,浑身是泥,直接闯进宫里,闯进了滋德殿。

殿里,郭威正和柴荣说话,看到王峻闯进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王峻的眼睛红得吓人,死死地盯着柴荣,像是要喷出火来。他没看柴荣,直接转向郭威,躬身行礼,语气却带着逼人的气势:“陛下!臣之前已经说过,晋王身为藩镇节度使,不可轻离澶州!如今陛下私自召晋王入朝,若是契丹人趁机南下,河北失守,谁来负责?若是藩镇纷纷效仿,个个都擅自入朝,朝纲大乱,谁来负责?”

柴荣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一句话都没说。他知道,现在他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郭威看着王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王峻,荣儿是我儿子,我召他入朝,陪我过个寒食节,有什么不对?”

“陛下!江山社稷为重!”王峻的声音越来越大,“臣恳请陛下,即刻令晋王返回澶州,以安边境,以安朝野!”

“朕要是不呢?”郭威的声音冷了下来。

王峻抬起头,看着郭威,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威胁:“陛下,臣是为了后周的江山,为了陛下的天下!若是陛下执意如此,臣这个枢密使,这个宰相,就没法当了!”

这是逼宫。用辞官来逼郭威,逼他赶走自己的儿子。

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柴荣看着郭威,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郭威看着王峻,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王峻的后背都开始冒冷汗。

最后,郭威叹了口气,转头对柴荣说:“荣儿,你先回澶州吧。等父皇身体好些了,再召你回来。”

柴荣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对着郭威磕了个头,转身走了。他走出滋德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养父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王峻看着柴荣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赢了。他以为,这个病弱的老皇帝,还是和以前一样,会对他处处忍让,处处妥协。他以为,他已经拿捏住了这个天下,拿捏住了这个皇帝。

他错了。他不知道,郭威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触碰到了郭威最后的底线。

第二天一早,王峻就带着奏疏,再次进了宫。这次,他不只是要拦着柴荣,他还要把郭威身边的人,全部换掉。

他上奏,要求罢免现任宰相范质、李谷,换成自己的亲信颜衎、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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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质和李谷,都是郭威一手提拔起来的忠臣,清正廉明,很有才干,是郭威留在朝中,用来制衡王峻的人。王峻现在,要把这两个人全部换掉,换成自己的人,彻底把持朝政,把郭威彻底架空。

郭威坐在龙椅上,看着王峻递上来的奏疏,没说话。

“陛下,范质、李谷二人,庸碌无能,不堪为相。颜衎、陈同,才干卓著,可为宰辅。臣恳请陛下,准臣所奏。”王峻站在殿中,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郭威缓缓开口:“进退宰辅,是国家大事,不可仓卒。现在是寒食节假期,等假期过了,朕再和诸公商议,好不好?”

“不好。”王峻直接拒绝,语气强硬,“陛下今日必须准奏!不然,臣就不退下!”

然后,他就站在殿中,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说范质的错处,说李谷的无能,说颜衎、陈同的才干,越说越激动,语气越来越不逊,甚至隐隐带着指责,说郭威识人不明,用人不当。

从辰时,一直到午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御膳房的内侍,把热好的饭菜送进来三次,又端出去三次,都不敢打扰殿里的争执。

郭威一口饭都没吃,一口水都没喝。他的咳疾又犯了,时不时地咳嗽几声,捂着胸口,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都干得起了皮。可王峻,就站在那里,不依不饶,丝毫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陛下,臣再说一遍,必须换掉范质、李谷!今日陛下若是不答应,臣就死在这殿里!”王峻的声音,已经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郭威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与隐忍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还有一丝开国皇帝骨子里的狠厉。

他看着王峻,一字一句地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王峻以为,郭威终于妥协了。他得意地笑了笑,躬身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他走出皇宫的时候,阳光洒在他的紫袍上,金光闪闪。他以为,他已经站在了权力的顶峰,再也没有人能撼动他。

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宰相的身份,走出这座皇宫。

王峻刚走,郭威立刻下旨,召冯道、范质、李谷三位宰相即刻入宫。

三个宰相走进滋德殿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他们的皇帝,后周的开国之君,靠在龙椅上,泪流满面,手里紧紧攥着龙袍的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看到他们进来,郭威再也忍不住,哽咽着说:“诸公,王峻欺朕太甚!”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他把朕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要赶走!朕就一个儿子荣儿,他三番五次拦着,不让朕见他!现在又要逼朕换掉两个宰相,满朝文武,都要换成他的人!他想干什么?这个天下,到底是姓郭,还是姓王?”

三个宰相面面相觑,赶紧跪下,连声说“陛下息怒”。他们心里都清楚,王峻的好日子,到头了。

当天,郭威就下了圣旨。圣旨里,历数王峻专权跋扈、欺君罔上、离间君臣、把持朝政的种种罪状,削去他所有官职爵位,贬为商州司马,即刻出京,不得停留。

王峻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家里和亲信喝酒,庆祝自己逼宫成功。宣旨的内侍,冰冷的声音念出圣旨的内容,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不敢相信。那个和他同生共死的郭兄,那个对他处处忍让的老皇帝,竟然会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他想进宫,求见郭威,想和他说说当年的情分,说说当年破庙里分吃的那个麦饼,说说起兵路上的生死与共。可宫门已经关了,侍卫拦着他,说陛下有旨,不见。

他没有办法,只能收拾东西,当天就带着家人,灰溜溜地离开了开封,往商州去了。走出开封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城墙,忽然就哭了。他赢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还有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反转。

王峻走了之后,郭威的气消了大半,心里又开始不是滋味。他想起了当年的情分,想起了王峻的开国之功,心里终究还是不忍。

他派人,快马追上了王峻的队伍,给他送去了很多金银绸缎、粮食布匹,怕他路上受苦,还特意派了一个太医跟着他,给他调理身体。到了商州之后,郭威又多次派人送去赏赐,安抚他的情绪,甚至还给他的儿子封了官。

他从来没想过要杀王峻。哪怕王峻做得这么过分,他也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收敛收敛。他念着那份过命的兄弟情,从来没想过要兔死狗烹。

可王峻自己,扛不住了。

到了商州之后,他看着自己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司马,从云端跌进了泥里,心里又悔又怕。悔的是自己不该得寸进尺,不该欺君罔上,不该忘了当年的情分;怕的是郭威会不会还有后招,会不会哪天一道圣旨下来,要了他的命。

这份恐惧,日夜折磨着他。没过多久,他就一病不起。太医开了无数的药,都无济于事。广顺三年年底,王峻就死在了商州,终年51岁。

消息传到开封的时候,郭威正在和柴荣说话。听到王峻的死讯,郭威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对柴荣说:“王峻是开国功臣,和朕同生共死,若不是他做得太过分,朕也不会贬他。他死了,朕心里,不好受。”

随后,郭威下旨,赦免了王峻的家人,归还了抄没的家产,还给了他们很多田产和钱财,让他们得以安身立命。

王峻死后,再也没有人能拦着柴荣了。郭威把柴荣留在了开封,立为晋王、开封尹,正式确立了他储君的位置。广顺四年(954年)正月,郭威驾崩,柴荣继位,就是后来名垂青史的周世宗。

千年之后,再看这段历史,很多人都说,王峻的结局,是兔死狗烹的必然。可其实不是。

郭威从来不是一个嗜杀的皇帝,他对开国功臣,始终都留着情面。王峻的悲剧,从来不是因为郭威的猜忌,而是因为他自己,被权力异化了人性,被恐惧吞噬了理智。

当年在破庙里,他想要的,只是和郭兄一起活下去,只是一口饱饭。可当他站到了权力的顶峰,他想要的,就变成了更多的权力,变成了对整个天下的掌控。他怕失去这一切,所以不择手段地拦着柴荣,不择手段地把持朝政,最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患难与共容易,共享富贵难。因为患难的时候,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是共同的敌人,是活下去的希望。可到了太平盛世,人心就变了,目标变成了保住自己的权力,争夺更多的利益,曾经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就变成了必须除掉的对手。

这就是人性。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很多时候,情分是不堪一击的。可郭威的做法,也告诉我们,哪怕身处权力的顶峰,哪怕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也可以守住自己的底线,留住心底的那一丝温情。

广顺三年的那个春天,开封的风,吹走了一个开国功臣的荣华富贵,也吹透了权力场里,最真实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