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小伙子,叫张胜。有一回赶集,在街上瞧见一个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水灵,一身藕荷色衣裙,风一吹,跟画上的人似的。
张胜眼就挪不开眼了,心口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直跳。
他大着胆子凑上去搭话,人家姑娘倒也没甩脸色,微微一笑,客气地回了几句,言行举止端端正正,一看就是有教养的人家出来的。
还别说,这小子眼光是真好——眼前这姑娘居然是镇上刘员外的独生女刘惠儿。
刘家的家底自是不必说,开的两间铺子生意都还不错。
刘员外这人也精明得很,做买卖从来不错一文钱,为人处世也是处处掂量利弊,把“亏本”两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
张胜见了刘惠儿之后,心里就放不下了,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他托了媒婆上刘家提亲。
那时候,十里八乡想娶刘惠儿的后生排成了队,哪个上门不是提着大包小裹的?
可张胜倒好,托个媒婆空着手就去了。
刘家一看,这分明是干瞧热闹来了,连口水都没让喝就把人打发了,丢下一句话:“空手套白狼的事儿,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张胜不死心,又跑去找刘惠儿。
刘惠儿倒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可从小在商贾人家长大,做事也习惯了掂量掂量,何况是自己的终身大事。
她见张胜来了好几次,心也软了些,就问:“你真心想娶我?”
张胜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吃饭没筷子、喝水没碗、出门踩牛粪!”
姑娘被他这副憨样逗得噗嗤一笑。
“那行,可你也知道,我爹那人最看重啥。你得有钱,要不然我爹那一关你过不去的。”
张胜顿了一顿,想起什么,连忙说:“有钱有钱!我家有钱!你回去跟你爹说,我有的是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一点都不像作假。
刘惠儿将信将疑,回去跟她爹一说。
刘员外琢磨了半天,心想:这小伙子敢这么拍胸脯,莫不是真藏着什么家底?现在有些人家的确是这样,表面看着不起眼,背地里攒着不少家当。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要是错过了一个万里挑一的金龟婿,那可得悔一辈子啊!
他琢磨来琢磨去,就松了口,暂且答应了这门亲事,两家定下了婚约。连聘礼的事都没提半个字,生怕吓跑低调的大富人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刘员外坐在家里,左思右想还是不踏实。
他是个做了一辈子买卖的人,深知“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道理。
他把女儿叫到跟前:“闺女,你找个机会,去他家看看底细。爹不能稀里糊涂就把你嫁过去啊!”
刘惠儿说:“爹,我早就去过了。他家就是普普通通的土坯房,瞧着寒碜得很。可他说家里有钱那劲儿,腰杆挺得笔直,真不像瞎吹的。”
刘员外摸着胡子道:“这年头,真有钱的主儿反倒不爱显摆,家里藏着金山银山,怕人家惦记,就住个破房子、穿个粗布衣裳的多了去了。闺女,这事儿马虎不得,你明儿个再去一趟,让他把家底亮出来瞧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亲眼见了才算数!”
第二天,刘惠儿就去了张胜家。
张胜一看心上人来了,高兴得眉开眼笑。
刘惠儿坐下后开门见山:“张胜,咱们婚期都快到了,我爹让我来问问,你那天说你家有钱,到底有多少?能不能拿出来给我看看?”
张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说:“那……那你跟我来。”
他领着刘惠儿穿过堂屋,走到最里头一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比外头还寒碜,就一张歪歪斜斜的木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墙上斑斑驳驳的,手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土渣子。
张胜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来,灰扑扑的,沾满了灰土。
他把麻袋口解开,刘惠儿蹲下来一看,里面全是铜钱,连一块碎银子都没有。
刘惠儿当场就愣住了。
她是商人的女儿,从小在钱堆里长大的,一眼就估摸出来了——这一麻袋铜钱,看着满满当当,拢共也不过值二三十两银子。
这点钱,别说是让她过一辈子阔太太日子,就是想盖一座她家那样的宅子,连个墙角都盖不起来!
她气得眼眶通红,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张胜啊张胜,你这个大骗子!亏我那么信任你!你拿这一堆零碎糊弄谁呢?说出去都寒碜人,打发叫花子都不够!我还以为你家真有什么家底,原来就是这么个拿不出手的东西!你让我怎么跟我爹交代?”
张胜吓得脸都白了,两只手搓来搓去:“惠儿,惠儿,你别哭,你听我说……我真没存心骗你,我家就这个底子,我……我就是想娶你,想得都快疯了。你容我些日子,我去卖力气、去扛活、去当牛做马,我拼了命也养活你,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都快低到地上去了。
刘惠儿擦了擦眼泪,冷冷地说:“你养活我?我刘家又不是吃不起饭的人家,用得着你来养活?我宁可不嫁,也不受这份窝囊气!活该你讨不到媳妇!”
说完她一跺脚,转身就走。张胜在后面追了几步,她头也不回。
当天刘家就把婚退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
那阵子,村里人提起这事儿就乐。
“啧啧,一麻袋铜子儿就敢往刘家门槛上踩,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吗?”
还有嘴损的,见了张胜就喊:“哎哟,张大财主,你那袋破铜烂铁还在不在啊?舍两个我买烧饼呗!”
张胜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低着头快步走过。
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说不清道不明。
三十里外的吴家庄有个姑娘晓茹,听说了这件事,非但没有跟着笑话,反而别有想法。
她寻思着:这人能把铜钱一文一文地攒下来,攒满整整一麻袋,这得是多大的耐性啊?一文钱两文钱地攒,攒到一麻袋,那得是多少年的工夫?一般人哪有这个韧劲儿?
晓茹越想越觉得这个小伙子不简单,就找了个由头去了张胜的村子。
她见张胜在田里干活,就走过去搭话。
张胜抬头一看,一个清清秀秀的姑娘站在田埂上,就问她是谁。
晓茹大大方方地说:“我听说你的事了,想问问你,你那一麻袋铜钱,真是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吗?”
张胜以为她也是来笑话自己的,一声不吭,埋头继续干活。
晓茹连忙说:“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能攒出那么一麻袋铜钱的人,一定不是一般人。”
张胜抬起头,看着晓茹的眼睛。那眼神干净得很,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清亮亮的,没有半点瞧不起人的意思,倒是有几分真诚的好奇。
望着姑娘清秀的脸庞,他忽然冒出一句:“姑娘,我家的底细不是外人能听的。你要是真想知道,非得先跟我定下婚约,答应做我的媳妇,成了一家人,我才能掏心窝子跟你说。”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可话已出口……罢了,被人笑话也不差这一回了……
晓茹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没想到这小伙子看着挺憨,还藏有这股子机灵劲儿。
她再度打量张胜——虽然穿得破旧,可长得端正,浓眉大眼,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又想起他攒铜钱的事,暗暗觉得,这个人怕是真有过人之处。
她红着脸点头:“行,我答应你。”
张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拉着晓茹坐在田埂上,慢慢把底细说了出来。
原来,那一麻袋铜钱,是张胜爹娘在世时攒下的。
他爹是个肯吃苦的庄稼人,农忙时种地,农闲时给人家打短工、扛麻袋,一文一文地挣,一文一文地攒。
他娘也是,养猪喂鸡,攒下的鸡蛋舍不得吃,拿到集市上去换钱。
老两口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每一文钱都攒了下来。
后来爹娘走了,张胜一个人过日子,再难也没动过这里头一文钱。
他说:“刘家姑娘瞧不上这点钱,可对我来说,这一麻袋铜钱不光是钱,是我爹我娘一辈子的心血。值多少银子我不管,在我心里,它就是无价之宝。”
晓茹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她想起小时候,姥姥也是这么对她好的——攒几个鸡蛋舍不得吃,全塞给她;缝衣裳剩下的小布头,一块一块攒着,给她做花手帕和布娃娃。
就连最后生病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时,还不忘嘱咐她:“柜子底下存了一罐子咸鸡蛋和半袋白面,都给你留着……”
那时候爹娘常年在外头跑,明明没怎么照顾过她,却瞧不上姥姥攒的那点东西,觉得寒碜、丢人。
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那一针一线里头,藏着的是姥姥对她的一颗真心。那点温暖,她记了一辈子。
没想到今天,她发现另一个人也懂这种攒下来的暖意。
她抹了把眼泪,心里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张胜,你这个人,我嫁定了。”
两人就这样定下了婚约。
婚期将近的时候,老天爷却不作美。
那年夏天一连下了好几天的暴雨,瓢泼似的,哗哗地下个不停。
张胜家的地势低,堂屋里漫进了半尺深的水。
晓茹那天正好在张胜家帮忙,忽然想起床底下那麻袋铜钱,心里一惊:“坏了坏了,床底下进水了,你那袋铜钱可别给浸坏了!快,赶紧拖出来!”
两人赶紧跑到里屋,弯下腰,一人拽一边,把那麻袋从床底下拖了出来。麻袋湿了半边,沉得厉害。
使足了劲儿往外拽,麻袋口一下子挣开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倒了出来——
铜钱滚了一地,可让两人目瞪口呆的是,铜钱下面,居然掉出来好些别的东西!
晓茹眼尖,一眼就看见地上先滚出来的几个小瓷瓶、一个小铜香炉,还有几枚古里古怪的玉佩。
捡起来一看,那些瓷瓶虽然蒙着泥水,可也能看出釉色温润细腻,纹路精美,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那个小铜香炉虽然不大,可分量不轻,上面还刻着些古怪的花纹,古色古香的。
张胜也傻了眼,他从来不知道麻袋底下还藏着这些东西!
晓茹拿着那些东西端详了半天,心里砰砰直跳。
“这些东西怕是有些年头了。你爹你娘当年说不定手里有些传家的东西,跟你家的铜钱混在一起了,压在底下谁也不知道。”
两人把这些东西小心地收拾起来,晾干擦净。
过几天得了闲,晓茹让张胜拿着几件到县城里去请人看看。
张胜找了县城里一家老字号的古玩店,掌柜的一看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拿着那个小铜香炉手都哆嗦了,连声说:
“好东西!好东西!这是宣德年间的铜炉啊!还有这几个瓷瓶,是明代的青花,了不得,了不得!”
掌柜的当场开价——小铜香炉五百两银子,几个瓷瓶和玉佩加在一起又给了八百两。
张胜半天回不过神来,他做梦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他卖了其中几件,揣着一千多两银子回了家。
后来又陆续卖了几件,前前后后竟得了三四千两银子。
这一下,张胜可真是发了大财了。
他拿着这些银子,在县城里买了一处大宅院,青砖灰瓦,三进三出,比镇上刘员外家的宅子气派多了。
又置了几十亩好地,风风光光地将晓茹迎娶进门,小两口恩恩爱爱,羡煞旁人。
可巧的是,后来有一回,刘员外到县城托关系办事,在别人家里低三下四赔笑脸。
那家主人不想给他这个便宜,转个话头:“这人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说着往窗外一指:“你看隔壁那宅子,气派不?住进去那小子,没多久前还在乡下啃窝头呢,穷得叮当响,如今可好,一步登天了!这运道啊,真不是普通人拼了命就能赶上的。”
他这番话,本意是拐着弯告诉刘员外:你今天求我帮的这个忙啊,就别费那个劲了,帮了也白帮,你没那个攀高枝儿的命。
哪知刘员外顺着他的话探头一瞧,果然好大一座宅院,便问是哪家后生。
主人家说:“好像叫什么张胜,柳河镇来的。”
刘员外一听到“张胜”就有些发慌了,再一听“柳河镇”三个字,腿都软了,扶着窗框不敢相信:“柳河镇哪个村?”
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大门开了,张胜穿着一身新衣裳,领着个俊俏媳妇出来上马车,那马车锃光瓦亮,马蹄子踏得石板路嗒嗒响。
刘员外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那个悔啊:“当初我要是不退那门亲,如今坐上马车的,就是我闺女啊!”
刘惠儿知道后也是又气又悔,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呢?
后来这事儿传开了,议论的人不少。
有人说:“莫欺少年穷啊,这人呐,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别看人家当初不起眼,后头指不定有多大造化呢!”
有人说:“刘家那算盘打得也太精了,什么事都掂量来掂量去,可这世上有些东西,哪是秤杆子能称出来的?人家张胜那股子实诚劲儿和韧劲儿,那才是真正的家底!”
也有人站中间:“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初那门不当户不对的,换了你,你舍得把宝贝闺女往穷坑里推?要我说,这事儿谁也怪不着,只能说张胜那小子祖上积了阴德,让他走了大运。而刘家,不过是没赶上那步好棋罢了,人家的做法搁在当时,倒也没啥错处。这命运的事儿,又岂是凡人所能掌控的?”
似乎谁说的都有几分道理。
列位看官,您说说这事儿,到底是刘家太势利,眼光短了?还是张胜命里该着,时来运转?又或者,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谁对谁错,全看各人的造化?要换成您是刘员外,当初那一麻袋铜钱摆在面前,您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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