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局，市长那边催得很紧，环保项目的汇报材料必须明天上午提交。"
我紧握着手机，望着候机大厅外停机坪上来来往往的飞机。作为市政府最年轻的副局长，这样的催促早已习以为常。
"知道了，我在飞机上会继续完善方案。"挂断电话，我靠在VIP休息室的真皮沙发上，闭上眼睛。
38岁的年纪，坐到这个位置，付出的代价只有自己知道。从一个大专毕业的小职员，一路拼搏到今天的副局长，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辛。
但此刻，看着手中的登机牌，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趟出差要去的城市，正是他当年就读大学的地方。
01
2000年7月，高考成绩公布的那个下午，我永远不会忘记。
"晓薇，我考了628分！"张磊的声音在电话里兴奋得发颤，"清华大学，我被录取了！"
我握着话筒的手在颤抖。刚刚查到的成绩单上，我的分数是458分，刚过大专录取线。
"恭喜你。"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晓薇，你呢？你考了多少分？"
沉默了很久，我才开口："我...我考上了本市的商贸职业学院。"
电话那头的安静让我心如死灰。我知道，这170分的差距，不仅仅是分数的差距，更是两个世界的距离。
张磊是我们县城公认的才子，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女孩，能读到高中已经是父母的全部期望。
"晓薇，没关系，学历不代表一切。"张磊的安慰听起来如此无力。
但我们都知道，一切都变了。
那个夏天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们并肩坐在县城的小河边。
"等我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张磊握着我的手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河水默默流淌。
02
"晓薇，我们分手吧。"
最终还是我说出了这句话。
张磊愣住了，良久才问："为什么？"
"你去北京读书，我留在这里上大专。四年时间，你会遇到很多优秀的女孩，而我..."我咬着嘴唇，"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学历！"
"可是你的同学会怎么看？你的老师会怎么想？你的前途..."我哭了，"张磊，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那一夜，我们抱头痛哭。
第二天，张磊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绿皮车厢渐行渐远，心如刀割。
分手后的第一年，我们还保持着联系。他会在电话里跟我说北京的见闻，说清华园的梧桐叶，说同学们讨论的学术问题。而我，只能说说大专里的生活，说说找工作的焦虑。
渐渐地，话题越来越少，联系也越来越稀。
到了第二年，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
那时候的我，白天在商贸职业学院学习，晚上在餐厅打工。室友们都说我疯了，这么拼命学习和工作干什么。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要证明，大专生也可以有出息。我要用自己的努力，弥补那170分的差距。
03
2002年大专毕业后，我进入市政府做了一名临时工。
月薪800元，连正式编制都没有。同事们大多是本科毕业，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陈晓薇，这个报告你再修改一下，格式不对。"
"陈晓薇，会议记录你来做，记住要详细。"
"陈晓薇，茶水没了，你去添一下。"
我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白天我认真完成每一项工作，哪怕是复印资料、整理文件这样的小事，我也要做到完美。晚上回到租来的小屋里，我开始自学本科课程。
2004年，我通过成人高考拿到了本科学历。
2006年，我考取了在职研究生。
2008年，我终于转为正式编制。
每一个深夜，当我在昏黄的台灯下背书、写论文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张磊。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成为了人人羡慕的成功人士？
我没有去打听他的消息，因为我知道，只有当我足够强大的时候，才配得上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2010年，我被提拔为科长。
2015年，我成为最年轻的处长。
2018年，我被任命为副局长。
每一次晋升，都是对过去那个自卑女孩的治愈。我用18年的时间，从一个临时工成长为副局长，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厚积薄发。
04
"妈，你又要出差啊？"15岁的女儿王思思撅着嘴，"这个月你已经出差三次了。"
我摸摸女儿的头："妈妈要工作，你要理解。"
"别人的妈妈都有时间陪孩子，就你天天忙工作。"思思赌气地转身回房。
我心里一阵刺痛。为了事业，我确实亏欠了家庭太多。
丈夫王强走过来，轻轻搂住我的肩膀："别难过，孩子大了会理解的。我支持你的事业。"
王强是个好男人，我们是在2005年认识的。那时候我刚刚转正，他在一家国企做中层管理。我们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但很踏实温暖。
"强哥，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我也考上好大学，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靠在他怀里。
"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你现在的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王强安慰我，"38岁的副局长，放在全省都不多见。"
是啊，我确实应该满足了。
但为什么，在准备去那座城市出差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想起20年前的那个夏天？
想起张磊在电话里兴奋的声音，想起我们分手时的痛彻心扉，想起那个青涩而倔强的自己。
飞机即将起飞，我收拾好情绪，准备这次重要的工作行程。
却不知道，命运正在悄悄安排一场久违的重逢。
05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于天气原因，CA1845航班延误两小时，请耐心等待。"
机场广播里传来空姐甜美的声音，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延误意味着今晚的行程要全部调整。
VIP休息室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电脑继续完善明天要汇报的方案。
"陈局，真的是您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我抬起头。是市招商局的小李，我们在几次会议上见过面。
"小李，你也坐这班飞机？"
"是的，我去参加一个招商推介会。"小李恭敬地说，"陈局，听说您这次是去谈那个环保项目的合作？"
我点点头，正要回答，突然看到休息室门口走进来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有些佝偻，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拖着一个老旧的拉杆箱。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
但是那张脸...那双眼睛...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那个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掏出一部老式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喂，老婆，我到机场了...什么？又要加班？好吧，你注意身体...孩子的学费我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再去借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生活的沧桑和无奈。
我死死盯着那张脸，心跳得越来越快。
20年了，20年过去了，他变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模样。
张磊，真的是张磊！
"陈局？陈局？您还好吗？"小李关切地问道。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没事，刚才想工作上的事情想得入神了。"
但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
张磊依然在打电话，眉头紧皱，似乎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他的穿着朴素，神情疲惫，完全不像我想象中985名校毕业生应有的成功模样。
这些年他过得好吗？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憔悴？
正当我内心翻江倒海的时候，张磊结束了通话，缓缓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而我也完全愣在那里，手中的咖啡杯微微颤抖。
20年了，我们终于再次相遇。
但这一刻，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慢慢站起身，向我走来，嘴唇轻启，似乎要叫出我的名字...
06
"晓薇？真的是你吗？"
张磊站在我面前，声音颤抖着。
我深深地看着他，这张曾经英俊的脸庞已经被岁月雕刻得满目沧桑。眼角的皱纹，花白的鬓角，还有那略显弯曲的背脊，都在诉说着生活的不易。
"是我。"我轻声回答。
"天哪，真的是你！"张磊的眼中闪着泪光，"20年了，整整20年了！"
小李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给我们留下了私人空间。
张磊在我对面坐下，有些拘谨："你...你变化好大，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眼前的这个男人，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吗？
"你呢？过得还好吗？"我试探性地问道。
张磊苦笑了一下："还能怎样，普通人的生活罢了。"他停顿了一下，"听刚才那个小伙子叫你陈局，你现在..."
"我在市政府工作，副局长。"我平静地说道。
张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副...副局长？"他结结巴巴地重复着，"你说你是副局长？"
我点了点头。
张磊呆坐在那里，良久才回过神来："晓薇，你太厉害了！从大专到副局长，这...这简直是奇迹！"
"那你呢？清华毕业后在哪里工作？"我问道。
张磊的脸瞬间暗淡下来，低下了头："我...我现在在一个小公司做技术员，月薪六千块。"
什么？技术员？月薪六千？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清华大学毕业，二十年后竟然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员？
"这...怎么会？"我忍不住问道。
张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毕业后我本来进了一家知名的外企，前几年发展得还不错。但是2008年金融危机，公司倒闭了。后来换了几份工作，都不太顺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沙哑："再后来结婚了，老婆怀孕的时候查出了疾病，需要长期治疗。为了照顾家庭，我只能找一些稳定但收入不高的工作。孩子现在上初中，学费、生活费、老婆的医药费...压力很大。"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震撼不已。
这就是当年那个考上985的天之骄子？这就是我以为会成为成功人士的张磊？
"你呢？"张磊抬起头看着我，"能从大专生做到副局长，这些年一定很不容易吧？"
07
我深深地看着张磊，那双曾经充满智慧和自信的眼睛，如今写满了生活的疲惫和无奈。
"确实不容易。"我缓缓开口，"毕业后我进了政府做临时工，月薪800块。那时候周围都是本科生，他们看我的眼神...你能想象吗？"
张磊点点头，他理解那种被轻视的感受。
"我白天工作，晚上自学，考本科，考研究生，一步一个脚印。从临时工到正式员工，从科员到科长，从科长到处长，再到现在的副局长，整整18年。"
"18年..."张磊喃喃自语，"晓薇，你真的很了不起。"
"你知道吗？"我看着他，"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手，会是什么样子？"
张磊的眼神黯淡下来："如果没有分手，可能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我也不会有动力去拼搏，说不定还会拖累你。"
"也许吧。"我轻声说道，"但至少我们会在一起。"
"晓薇，你怨恨我吗？"张磊突然问道，"如果不是因为我考上了985，如果不是因为那170分的差距，我们也不会分手。"
我摇摇头："我不怨你，也不怨那170分。如果没有那次打击，我可能永远不会有今天的成就。痛苦有时候是一种财富。"
"你结婚了吗？"张磊问道。
"结了，有个15岁的女儿。我丈夫是个很好的人，很支持我的事业。"我顿了顿，"你呢？"
"也结了，有个13岁的儿子。"张磊苦笑，"不过日子过得很紧，老婆的病需要长期治疗，孩子的学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晓薇，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张磊突然说道。
"什么？"
"我后悔当年没有坚持。如果我当时坚持不分手，如果我能够更加坚定地告诉你，学历不重要，爱情才重要，也许我们就不会错过彼此。"
"张磊..."
"你知道吗？分手后我一直忘不了你。在清华的四年，我交过几个女朋友，但每次都会想起你。毕业后工作的时候也是如此。直到遇到了我现在的妻子，她人很好，很善良，我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我也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证明自己，想要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配得上当年的你。"
"可是现在你看到了，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优秀。"张磊自嘲地笑了笑。
"不，你很优秀。"我认真地说，"能够为了家庭承担责任，能够在困境中坚持下去，这本身就是一种优秀。"
张磊看着我，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晓薇，如果...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你还会选择分手吗？"
08
我看着张磊期待而忐忑的眼神，心中涌起千般思绪。
"如果时光倒流..."我轻声说道，"我想，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张磊的眼神黯淡下来。
"但是，"我继续说道，"我不会再因为170分的差距而自卑，不会再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明白了，人生的道路千万条，高考只是其中一条。有些人起点高，但不一定能走得远；有些人起点低，但可以通过努力走得更高。"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停机坪上忙碌的景象。
"这20年，我们各自都经历了很多。你从天之骄子到普通技术员，我从大专生到副局长。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但是你知道吗？我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为什么这么说？"张磊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如果我们当年没有分手，我可能永远不会发现自己的潜力。我会安于现状，做一个普通的妻子和母亲。而你，也可能会因为太容易得到一切而不珍惜，不会学会承担责任。"
我转身看着他："现在的我们，虽然都经历了挫折和痛苦，但我们都成长了。我学会了坚强和拼搏，你学会了责任和担当。这不是更好吗？"
张磊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如果没有这20年的磨砺，我们都不会成为现在的自己。"
"而且，"我微笑着说，"我们现在都有了自己的家庭，都有了爱我们的人和我们爱的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应该珍惜现在拥有的。"
"是的。"张磊也笑了，"我的妻子虽然身体不好，但她很善良，很爱我和孩子。你的丈夫能够支持你的事业，一定也是个很好的人。"
我们相视而笑，心中的那份遗憾和不甘，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然。
"晓薇，谢谢你。"张磊真诚地说道，"今天见到你，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我应该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更加努力地工作，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我也要谢谢你。"我说道，"见到你让我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没有必要为过去的选择而后悔。"
这时，机场广播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CA1845航班开始登机，请各位旅客前往..."
"该登机了。"我看了看手表。
"是啊。"张磊收拾好行李，"晓薇，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想了想，笑着摇头："我觉得不必了。今天这次重逢已经很完美了，我们都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以后，我们各自好好生活吧。"
张磊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你说得对。今天的重逢就像是一个句号，为我们的过去划下了完美的结尾。"
我们握了握手，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登机口。
回头望去，张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但我知道，这次重逢给我们彼此都带来了内心的平静和释然。
20年前，我们因为170分的差距分开。
20年后，我们因为人生的智慧重新相遇，然后带着祝福再次分别。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坐在飞机上，我拿出手机，给丈夫发了一条短信："强哥，我爱你，也爱我们的家。等我出差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吃顿饭。"
很快，丈夫回复："好的，我和思思等你回家。一路平安。"
我微笑着收起手机，看向窗外的万家灯火。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有些错过是为了更好的遇见，有些分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而有些重逢，是为了更好的告别。
飞机冲向夜空，载着我飞向新的明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