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年,北京。
李慈铭在日记里写下八个字,骂他的同乡兼室友杜凤治:“不通,可笑之至。”
这俩人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李慈铭是晚清名士,日记写了四十多年,五百多万字,后世把他和王闿运、翁同龢并称。杜凤治呢?一个候补知县,在京等了五年还没捞到实缺,穷到“夏无蚊帐、冬无暖被”。
李慈铭看不上杜凤治,不是一天两天了。
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那天夜里,两人闲话达旦。李慈铭说杜凤治前一天还“面色如土,欲谓行计”,第二天就“大言无足忧”。他还在日记里叹:“近来朝野都是此一辈人,可叹也。”——胆小怕事,还装没事人。
更让李慈铭不齿的是,杜凤治后来去了一个顾姓小吏家做塾师。顾家是干啥的?书吏,胥吏,在部里跑腿的。李慈铭听说后大发议论:“都中虽王公家,延师及书记,币最腆者,月不过四五金,而部寺诸令史家乃往往至数十金……此最国家一大弊也!”
可杜凤治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顾家每月给的钱多,而且——顾家手里有他要的东西:消息。
杜凤治需要的消息,叫“铨选信息”。
咸丰五年,他入京“赴部投供膺拣”——就是去吏部排队等官。按说他是举人出身,符合“拣选知县”的资格。但问题是,排队的人太多了。
当时江苏一省,候补道约有六七十人,候补同、通、州、县约有一千余人。“以千余人补数十员之缺,固已遥遥无期,即循资按格而求署事,亦非十数年不能得一年。”
杜凤治等了五年,毛都没等到。
他急不急?急。怎么办?花钱。
同治二年冬,他“忽兴入资之想”,托人花钱加捐,进了“不积班”——理论上可以插队,不用挨个排。但“不积班”里也要排队。同治三年七月,他排在37卯第三名,按例得再等七八年。
杜凤治“自叹命蹇,已觉无望矣”。
然后,奇迹发生了。
冬初,他偶遇一吏部朋友。朋友一见他就道贺:第二名孙某的父亲突然去世,按例要回籍守制,你变成第二名了!
杜凤治在日记里写:“予向不敢乐人之祸,万事前定。”嘴上这么说,手底下没停。他立刻写信给在曾国藩幕府的姻兄,托人帮他在知县上加捐一个同知衔——这样能“加一级”,把诰封从父母延及祖父母,从四品封典。
这个“吏部朋友”是谁,日记没写。但可以想见,杜凤治这些年没白混。他出入小吏家做塾师,结交的正是这些人。
消息有了,资格有了,还差一样:钱。
杜凤治算了一笔账:到广东当知县,上任前要打点各衙门,至少得上千两。他哪有这钱?
借。
他托人在广东洋行借银九千两,九厘行息;借包怡庄观察千两;借汪衡甫同年五百两,二分行息;借江翊云同年五百两;又借西人项五千两……
加起来,一万多两。
借条上写4680两,实际到手2340两——一半扣为利息。路过上海时盘缠不够,又借200两。到广东省城候委,再借3500两。
也就是说,他到任之前,已经欠下万两巨债。
这些钱,全是靠关系借来的。没有那些同年、同乡、朋友的担保,他根本凑不齐这笔“上任资本”。
同治五年,杜凤治终于拿到实缺:广东广宁知县。
他带着一身债,到了广宁。然后发现:这个县的水,比他想得深。
广宁只有五个有名士绅,看起来没什么大人物。但其中一个叫陈应星的举人,把持了县里一切——书院是他管的,公局是他管的,团练是他管的,连各乡的税收、调解、缉捕,都得经过他。
杜凤治在日记里给陈应星加注:“当秀才时品行不端,中后无事不管,无钱不要”、“一寒士不三年富矣。”
可再讨厌,也得打交道。因为离了陈应星,杜凤治连税都收不上来。
怎么打?
先礼后兵。杜凤治上任后照例拜会陈应星,客气了一番。然后开始收税——按老规矩,每两银子收一两八钱,加收80%,就是耗羡。
这本来也正常,可不正常的是杜凤治太认真了。
他上任后,催征非常严厉——经常带五十多个差役下乡,锁拿欠粮户,威胁烧房子,甚至动用站笼,“不论男妇,如有延抗,即行锁拿回县,押比追纳”。
这在以前是没有的。以前的知县,收粮主要靠士绅“劝谕”,收多收少,士绅说了算。
士绅们被逼急了,陈应星带头,一群人跑到省城上控。杜凤治差点被处分。
当时两广总督瑞麟与广东巡抚蒋益澧关系紧张,蒋益澧对杜凤治还算关照,瑞麟却对他冷眼相待。杜凤治夹在中间,处境微妙。
最后怎么解决的?靠的是他在京时经营的另一层关系——广东学政杜联。杜联是他同宗、同学、同年,在省里地位仅次于将军督抚。“蒋抚台因杜学台在此,不无情面,得改四会。”有杜联撑着,杜凤治才没被罢官,只是调任四会了事。
总督瑞麟在奏折里说的是“四会县知县雷树墉因病出缺,查有广宁县知县杜凤治,年壮才明,堪以调署”,完全没提士绅上控这回事。
你看,他在京时铺的那些关系,到地方上全用上了。吏部的朋友帮他插队,洋行的朋友借钱给他,学政的远亲保他官位。这些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出现,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让他活下去,并且活得好。
同治九年,杜凤治再任广宁知县。
是的,胡汉三又回来了!
但这回他学乖了。一上任就发现:士绅们见他,“莫不凛凛畏惧,祥轩(陈应星)尤甚”。
杜凤治没有趁机报复,反而“纯用笼络,乐得用之,于公事不无裨益”。
他加意笼络陈应星等人。陈应星等赴京会试,杜凤治差人持帖送行并赠“元卷”每人6元。陈应星即来拜谢,临行前还把委托其他绅士代理主持公局、以及清匪、局费、仓谷等事项向杜凤治一一报告。
此后,陈应星等对杜凤治表现得非常恭敬,对剿匪、缉捕异常积极。这几个月日记里,有很多陈应星来议事的记载。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杜凤治的态度,那就是:人不可尽弃,亦不可尽信,用之有度,防之有术。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谁。
关于的杜凤治关系术,还有另一件事。
杜凤治的朋友方功惠想印两百部,跟潘仕成商量:每印一部,给你四两板租。潘仕成嫌少,拖着不借。
方功惠来找杜凤治帮忙。
潘仕成的儿子潘国荣正在押,父子俩不得不答应。
但潘仕成又变卦,不肯让方、杜雇用的工匠印刷。杜凤治再次传话:再不借,就把书板提到县衙估价抵充欠饷。
潘仕成只好答应。最后书印出来了,两人拿去送人——送给上司、送给亲友。
这事有意思在哪?
第一,潘仕成是巨商,以前杜凤治见都见不着。抄家之后,就成了可以随便拿捏的对象。
第二,杜凤治用的不是自己的权力,是“抄家”这个事实。他揣摩透了上面的心思——抄家的人,官府不会替他撑腰。
第三,书印出来全送了人。这是干什么?是送人情,是经营关系。方功惠和杜凤治忙活半天,图的不是钱,是这些书换来的“人情债”。
如果有人问杜凤治:你那些关系,哪个最管用?
我猜他会用日记里写过那句话回答:“官场如戏场。”
戏场就是 —— 生旦净末丑,样样都得有。
同年是生角,唱的是正戏;亲戚是旦角,演的是心腹;朋友是丑角,干的是脏活;小吏是净角,吼的是粗声。这些人凑一块儿,才能把这台戏唱下去。
至于哪个最管用——看你什么时候需要谁。
他在京时,吏部朋友最管用;赴任时,洋行朋友最管用;到广东后,学政亲戚最管用;处理盗匪时,武官兄弟最管用。
关系不是一张网,是一串钥匙。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扇门需要哪一把。唯一能做的,是把钥匙都备齐。
这就是杜凤治教给我们的事:关系是一串钥匙。你不需要每把都用,但得都揣着。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扇门什么时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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