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九年(1870)正月十四日,刘松山率军攻打马五寨,这座位于金积堡正东方向的寨子,与马八条、马七两寨互为犄角,"墙厚濠深,殊不易攻"。
刘松山令金运昌一军先行进攻,敌军"步贼阵于各营破庄之前,骑贼左右排列,步队甚整"。
清军各路齐出,采取先攻敌军马队的战术,"火器并发,刀矛并进",敌军向东南胡家堡奔去,但沿途冰凌凝滑,驰走不前,官军追杀五里,收队而返。
随后刘松山令各军趁胜急攻马五寨,然"寨大而坚,悍贼踞寨东一卡,誓死抵抗"。
刘松山在策马攻寨过程中被寨中飞子打中,坠马受伤去世。
这位跟随左宗棠南征北战的湘军名将,不仅是老湘营一万二千名精锐士兵的精神支柱,更是左宗棠三路进兵策略中北路军的核心人物。
他的死,让西征各军内部开始出现混乱,军心浮动,甚至有将领提出撤军的建议。
消息传到泾州左宗棠的大营时,已是深夜,左宗棠正在灯下批阅军报,听闻此讯,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满了奏稿。
他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营帐内的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这位年近六旬的陕甘总督,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到了绝望。
刘松山死后,金积堡的回军士气大振,马化龙立刻组织反攻,派出数路人马冲出金积堡,不仅截断了叶升堡这个粮路枢纽,还打进陕西境内,袭扰清军后方。
定边、安定等地的失陷,让清军的粮道雪上加霜,前线军队一度陷入"军食无出"的困境。
更严重的是,陕西提督雷正绾、周兰亭在峡口受挫,丢失了战略要地,峡口为秦、汉两渠渠首,峡口失守,清军失去了制敌之机,马化龙可以随时决开渠道,水淹清军大营。
陕回趁官军内乱之机复扰陕省一带,致使陕省北部定边、安定一带失陷,原本已经收复的地区再次落入敌手。
就在左宗棠焦头烂额之际,一道严厉的谕旨从京城传来,如同雪上加霜。
谕旨中写道:"金积这一隅之地,至今久攻不下,逆首尚未被诛杀,军务何时才能了结?耗尽了东南数省的财富来供给西征的军资,像这样年复一年,花费如此巨额的款项,怎能长久支撑下去?该大臣扪心自问,其何以对朝廷?"
它不仅是对左宗棠个人的斥责,更是对整个西征军作战能力的质疑,对东南各省协饷压力的不满。
朝堂之上,更是议论纷纷,内阁学士宋晋率先发难,上奏朝廷,提议让李鸿章率部进入陕西镇压陕回,而左宗棠则专门负责平定甘回。
宋晋的理由很充分:李鸿章率领的淮军装备精良,战斗力强,且熟悉陕西情况,由他负责陕西军务,可以迅速稳定后方,让左宗棠能够专心攻打金积堡。
清廷对这个提议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同治九年(1870)二月十六日,清廷采纳了宋晋的提议,谕令李鸿章带领现有的兵力先行进入陕西镇压陕回,左宗棠只需专心攻克金积堡。
这道谕令,对左宗棠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意味着他的权力被分割,地位被削弱,甚至有被李鸿章取代的风险。
负责西征粮台事务的袁保恒更是在未与左宗棠商议的情况下,私自调派淮、皖两军进入陕西,还上奏请求核实老湘营、卓胜军的人数后进行遣散,将节省下来的江苏、安徽两地的协饷作为后续调派的皖、淮两军的军费。
袁保恒的这一举动,无异于釜底抽薪,让左宗棠的处境更加艰难。
他不仅要面对战场上的敌人,还要应对来自朝堂的压力,来自同僚的算计。
此时的左宗棠,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稍有不慎,就可能身败名裂,甚至被革职查办。
但左宗棠并没有退缩,他知道,金积堡之战的胜负,不仅关系到西北的稳定,更关系到新疆的安危,一旦退缩,沙俄和阿古柏势力就会趁虚而入,到时候,不仅西北不保,京城也将受到威胁。
他决定死磕到底,哪怕被清廷斥责,哪怕被李鸿章取代,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攻克金积堡,平定陕甘回乱。
左宗棠的第一个应对之策,是稳定军心,启用新人。
他知道,刘松山死后,老湘营群龙无首,军心浮动,必须尽快选出一位新的统帅,才能稳定局面。
经过深思熟虑,左宗棠决定任命刘松山的侄子,时年二十六岁的刘锦棠统领老湘一军。
刘锦棠十五岁便随叔父刘松山入湘军,先后参与镇压太平军、捻军和陕甘回民起义军,在战场上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也在老湘营中树立了一定的威望。
左宗棠亲自来到老湘营的营地,当着全体将士的面,将指挥权交到了刘锦棠手中,只说了一句话:"金积堡一日不克,西北一日不安,你叔父的仇,要用马化龙的头颅来报。"
刘锦棠跪在叔父的灵前,泪水混合着血水,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目光坚定地望着在场的将领:"从今日起,我刘锦棠,接掌老湘营,有后退者,军法从事!"
他知道,自己接过的不仅是指挥权,更是整个西北战局的希望,是东南数省饷银支撑下的最后一搏。
刘锦棠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稳定军心。
他下令厚葬刘松山,亲自为叔父守灵三日,同时严惩了几名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士兵,老湘营的秩序逐渐恢复。
随后,他重新审视了战局,发现清军之前的进攻过于急躁,一味强攻,导致伤亡惨重,却未能有效削弱马化龙的实力。
刘锦棠决定改变战术,不再急于进攻金积堡主堡,而是采取"锁围"战术,先清除外围的卫星堡寨,切断金积堡与外界的联系。
他命令各营在金积堡周围挖掘壕沟,一道用来抵御堡内窜出的回民军,一道用来抵御堡外来救援的回民军,壕沟宽三丈,深一丈,还在壕沟边垒土筑起堤岸,高一丈,清军均匀地调拨各营防守各个角落,分布兵力进行封锁包围,金积堡内外的人员无法进出。
同时,刘锦棠还采取了抢收策略,将中路一带种植的糜子、谷子、高粱等青苗一并收割,以断绝回民军的粮食来源。
左宗棠也对金积堡实施了彻底的经济封锁,严禁任何物资流入堡内。
这种"困死"战术,虽然耗时耗力,却击中了马化龙的要害。
金积堡内的粮草虽然充足,但秣马之草无从采取,堡内骡驼马匹饿毙者三分之二,回众内部为此群相怨怼,无可如何。
时间一长,堡内的甘回饥饿困苦不堪,先后有数百人前来投降。
就在刘锦棠调整战术,稳定战局的同时,左宗棠也在朝堂上展开了一场博弈,为自己争取生存空间。
他在给清廷的奏折中,详细分析了金积堡之战的艰难处境,指出马化龙的实力远超预期,金积堡的防御体系极为坚固,外围有五百多个卫星堡寨,内部囤积了大量的粮草和军械,且有宗教号召力凝聚人心。
他强调,金积堡之战,关系到西北的稳定,关系到新疆的安危,一旦退缩,沙俄和阿古柏势力就会趁虚而入,到时候,不仅西北不保,京城也将受到威胁。
他还驳斥了袁保恒的提议,指出老湘营和卓胜军是西征的主力,一旦遣散,不仅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还会让马化龙更加嚣张,东南各省的协饷也将白白浪费。
左宗棠的坚持,让清廷最终放弃了更换主帅的想法,决定继续支持左宗棠的军事行动。
同治九年(1870)二月二十一日,清军整队向胡家堡进军,发现敌军在山水沟修筑了三座堡垒,堡垒附近积水纵横,敌军的马步军一万余人隔水排列在堡垒前。
刘锦棠、金运昌命令部下涉水攻击敌人,金运昌为左路,刘锦棠为右路,分两路前进,刘锦棠在中间督战作为策应。
各路官军逼近敌垒时,敌军的马队冲了过来,"各营枪炮环绕攻击,子弹如雨般落下"。
在清军的强大压力下,敌军"马贼败退到步贼后面,步贼挺着长矛奋勇拼刺,拼死交锋,马贼也回头分抄左右两侧",经过长时间的鏖战,敌军的马步军伤亡惨重,纷纷溃散。
官军乘胜追击到堡垒边,守卫堡垒的敌人依靠堡垒垛口开枪射击,但官军"不畏惧敌人的锋芒,越打越勇猛",刘锦棠"调派洋枪洋炮手分别堵住中、左、右三座堡垒的出口",他和金运昌的军队合力围攻敌人,战斗持续了两天。
此役,清军攻克了三座堡垒,斩杀了众多敌人,缴获战马二百多匹、大炮三尊,抬枪、小枪二百多杆,旗帜刀矛一千多件,帐棚、锅锄不计其数,东路的战局得以重振。
六月,刘锦棠、金运昌率军进攻王洪寨。
清军在寨外的清真寺屋顶上垒砖筑墙,用枪炮四面环绕攻击,"一方面堆积柴草焚烧寨门,另一方面挖掘寨墙竖起梯子",回民军也在寨墙之上用木头和石头抵抗,"还夹杂着火弹",因为弹药和武器耗尽,该寨最终被清军攻破,寨内一千二百多人被杀。
此时,清军发现金积堡内的陕回人马饿死很多,没有粮食可买,柴草也极为匮乏,马化龙的存粮也难以维持太久。
七月,中路官军雷正绾、黄鼎率军攻打张恩堡,当时回民军"在堡门焚烧堆积的柴草,拼死坚守,炮石如雨般落下",官军围攻了半天也没有攻下,而金积堡的援军蜂拥而至,雷正绾、黄鼎分兵截击牛头山,"合力攻打堡垒,树立木头作为梯子,冒着砖石的攻击攀爬而上。守卫的敌人依靠堡垒垛口砍杀刺击,清军士兵多次爬上又坠落下来",终于在九月初六日将张恩堡攻克。
随后,中路官军与敌军隔着河流对阵,"用枪炮一排排地轰击",趁机夺取了峡口,秦、汉、马连三渠都被官军占据。
峡口的收复,让清军重新掌握了制敌之机,马化龙再也无法通过决渠来水淹清军大营。
八月初二日,中路官军在古灵州、乾渠一带进攻,其马队在敌人的濠沟外的关卡迎战。当时"关卡内炮石如雨般落下,难以迅速攻克",雷正绾于是在濠沟外列队,"用枪炮轮番向上轰击",清军同时施放后膛开花大炮。
"炸弹落在关卡中,被炸到的人立刻粉身碎骨",官军不到一个月,连续攻克了数十座堡垒,中路的军队与北路的军队会合,形成了对金积堡的全面包围之势,这便是进攻金积堡的第三时期。
李鸿章率领淮军进入陕西后,虽然击退了陕回的袭扰,却也与左宗棠产生了矛盾,两人在军饷分配、战略部署等方面意见不合,互相攻讦。
负责西征粮台事务的袁保恒更是在未与左宗棠商议的情况下,私自调派淮、皖两军进入陕西,还上奏请求核实老湘营、卓胜军的人数后进行遣散,将节省下来的江苏、安徽两地的协饷作为后续调派的皖、淮两军的军费,这让左宗棠的处境更加艰难。
但左宗棠顶住了压力,他在给清廷的奏折中写道:"金积堡之战,关系到西北的稳定,关系到新疆的安危,一旦退缩,沙俄和阿古柏势力就会趁虚而入,到时候,不仅西北不保,京城也将受到威胁。"
他的坚持,让清廷最终放弃了更换主帅的想法,决定继续支持左宗棠的军事行动。
同治九年(1870)十月,金积堡周围的各寨都已被摧毁,只有金积堡主堡及附近的几个寨子,坚固难以攻克。
清军连续用枪炮连日轰击马家河滩,经过多次肉搏战,清军有十多位将领受伤,士兵伤亡一千多人,而马化龙请求的河州回民军因为在途中被官军截击,一时间难以赶到。
此时,金积堡内的情况已经到了极限,粮食耗尽,柴草匮乏,回民们只能杀马为食,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现象。
马化龙站在堡墙上,望着远处清军的营帐,心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这场持续了一年半的战役,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同治九年(1870)十一月初,马化龙独自一人来到清军营中请罪,他穿着一身素服,跪在刘锦棠面前,请求清廷保全寨内回民的性命。
刘锦棠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了叔父刘松山的惨死,想起了阵亡的五万将士,想起了东南数省的饷银,最终,他下令将马化龙关押起来,等候清廷的处置。
长达一年半的金积堡战役就此结束,宁夏、灵州两地至此被肃清。
这场耗费了两千万两军饷、伤亡超过五万将士的战役,终于以清军的胜利告终,而这一切,离不开左宗棠在被清廷严词斥责、差点被李鸿章取代的绝境中,死磕到底的决心和勇气。
马化龙的投降,标志着陕甘回乱中最强大的一支力量被消灭,也为左宗棠后续平定河州、西宁、肃州等地的回乱奠定了基础。
这场战役,也让清廷认识到了左宗棠的价值,为他后来收复新疆赢得了信任和支持。
同治五年(1875),左宗棠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正是在金积堡战役积累的经验和军事力量的基础上,他才能够在短短两年内收复新疆,维护了中国的领土完整。
而刘锦棠,也成为了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得力助手,率领老湘营,转战天山南北,为中国的边疆稳定,立下了赫赫战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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