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那天,我坐了末位

说起来挺可笑的,我都三十二岁了,还会因为同学会上座位的事耿耿于怀。

收到高中同学聚会通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赶一个项目方案。手机屏幕亮起来,高中班长陈浩在群里@所有人:“十五年同学会,老地方见!”后面跟着一长串欢呼的表情包。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最后还是只回了个简单的“收到”。

我不是不想去。只是毕业这些年,我混得实在不怎么样。

大学考了个普通二本,毕业后换了几个工作,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项目助理,薪水刚够在这个城市付完房租、吃上饭。朋友圈里看着同学们晒升职、晒新房、晒出国旅行,我连点赞的勇气都没有。每次聚会,大家聊起近况,我只能含糊地说“还行,就那样”,然后埋头吃菜。

但这次不一样。十五周年,班长在群里说得情真意切:“人生有几个十五年?再不聚,我们都老了。”

我心一软,答应了。

聚会定在周六晚上,一家中档酒楼的大包间。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想着帮忙布置一下,也能避免迟到尴尬。结果一推门,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哟,刘伟来啦!”陈浩第一个看见我,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还是这么准时!”

他穿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表我认得牌子,少说得五六万。相比之下,我身上这套洗得发白的休闲装,显得格外寒酸。

“班长。”我笑了笑,目光扫过包间。

房间很大,中间摆着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水,每张椅子前都放着一个名牌。我下意识地找自己的名字——从主位开始找,没找到;往旁边看,还是没有;一直看到靠近门口的位置,才在最后一个座位上看见“刘伟”两个字。

末位。

就是离主位最远、最靠近门上菜位置的那个座位。

我站在那里,觉得脸上有点发烫。包间里空调开得很足,可我还是冒了汗。

“坐啊,别站着。”陈浩又拍了拍我,转身去招呼其他同学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塑料椅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旁边坐着的是当年的学习委员王芳,她现在在一家外企做HR,一身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她冲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和另一边的女同学聊着孩子的国际幼儿园。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主位上坐的是陈浩,理所应当。他高中就是班长,大学考了985,现在在一家上市公司做部门经理,听说马上要升总监。他左手边是当年的副班长张婷,现在自己开公司,做电商做得风生水起。右手边是体育委员赵强,开了三家健身连锁店。

顺着座位,一个个看过去:有当公务员科长的,有在重点中学当老师的,有医生,有律师,有自己创业的。每一个人的名片递出去,都能换来一声“厉害”。

而我,刘伟,坐在最末尾。面前的名牌像是某种标签,无声地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是混得最差的。

“人都到齐了吧?”陈浩站起来,举起酒杯,“来,老同学们,十五年没见了,第一杯,敬我们的青春!”

大家纷纷起身,酒杯碰撞声清脆响亮。我端起面前的啤酒杯,小心地避免碰到旁边人的酒杯——隔得太远了,我得稍微探身才能够着。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

同学们开始聊这些年的事。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买房了,谁谁谁出国了。陈浩说起他去年带全家去欧洲度假的经历,张婷分享她公司今年双十一的销售额,赵强说自己刚在新区买了套大平层。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大家笑的时候跟着笑笑。有人问起我:“刘伟,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全桌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我握紧了手里的杯子,喉咙发干:“在一家小公司……做项目助理。”

“哦……”问话的同学拖长了音,随即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们听说老刘开奔驰GLC了吗?”

话题又转开了。我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了。因为坐在门口,每道菜都先从我面前经过。我得帮着转桌子,把菜传到主位那边去。有几次,转得太急,汤汁差点洒出来,我手忙脚乱地扶住盘子,引来几声轻笑。

“刘伟还是这么热心。”有人说。

我知道那是客气话。热心,在这个场合,其实是“没本事”的代名词。

饭吃到一半,陈浩提议大家轮流说说这些年的感悟。从主位开始,顺时针轮流。我数了数,我是第十八个发言的,最后一个。

前面的同学们说得精彩纷呈。有谈创业艰辛的,有谈家庭幸福的,有谈人生感悟的。轮到我的时候,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我站起来,觉得所有人的目光又聚了过来,但这次不是期待,而是某种等待结束的不耐烦,“我就是个普通人,上班下班,过日子。没什么好说的……祝大家越来越好。”

我说完就坐下了,耳根发烫。桌上静了一瞬,然后陈浩适时地举起杯:“说得好!平凡才是真!来,再干一杯!”

又是一轮敬酒。

我喝得有点急了,啤酒的苦涩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心里。看着桌上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突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不是这样的。

高中三年,我成绩中上,虽然不算拔尖,但也考过班级前十。数学尤其好,还参加过竞赛。陈浩那时候经常找我抄数学作业,张婷问我借过笔记,赵强运动会跑三千米,是我陪着他练了一个月。

可后来呢?

高考我发挥失常,只上了个二本。大学四年平平无奇,毕业找工作处处碰壁。第一份工作干了八个月,公司倒闭了;第二份工作,上司把项目搞砸了,让我背锅;第三份工作,就是现在这个,做了三年,还是个小助理。

我也努力过。加班到凌晨,自学新技能,投了上百份简历。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离机会近一点的时候,总会出点岔子。就像有只手,总在我快要爬上去的时候,又把我按回原地。

“想什么呢?”旁边的王芳忽然问我。

我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喝多了。”

“少喝点。”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你脸色不太好。”

我点点头,放下酒杯。怜悯,比嘲笑更让人难受。

聚会进行到快九点,大家开始拍照。陈浩张罗着排位置——领导们坐中间,女生坐前面,男生站后面。我自然被安排在最边上,镜头的最边缘。

拍完照,有人提议去KTV继续。我正想着找什么理由先走,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色套裙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干练利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请问,刘伟先生是在这里吗?”女人开口,声音清晰。

我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浩最先反应过来,指了指我:“在,在那儿。”

女人径直朝我走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全桌人的目光跟着她移动,最后聚焦在我身上。

我在那一瞬间脑子是空白的。这个人我不认识,完全没见过。是找错人了?还是……

“刘先生,抱歉打扰您聚会。”女人停在我面前,微微欠身,“我是周总的秘书,我姓林。周总让我务必把这个交给您。”

她双手递过来那个文件夹。

我没接,完全没反应过来:“周总?哪个周总?”

“周明轩周总。”女人说,语气平静自然,仿佛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名字。

可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包间里激起了涟漪。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周明轩。这个名字我知道,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本市最知名的企业家之一,集团公司涉足地产、科技、金融多个领域,是经常上财经新闻的人物。可这样的人物,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您可能弄错了……”我艰难地说。

“不会错。”林秘书翻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周总委托我带给您的项目合作意向书。周总说,他看了您做的智慧园区规划方案,非常欣赏。如果您有兴趣,他希望能和您详细谈谈合作事宜。”

智慧园区规划方案?

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公司接了一个智慧园区规划的竞标项目。我熬了十几个夜,做了份两百多页的方案,从整体规划到技术细节,从成本控制到后期运营,写得非常详细。可后来公司说客户预算不够,项目黄了,我的方案也就被扔在一边。

怎么会到周明轩手里?

“上周的行业交流会上,有人展示了部分方案的节选,周总当时就注意到了。”林秘书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主动解释道,“他托人打听,才知道方案是您做的。周总说,这个方案的前瞻性和可行性,是他近几年见过的最专业的之一。”

包间里鸦雀无声。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惊讶,疑惑,难以置信。坐在主位的陈浩,张着嘴,忘了合上。旁边的王芳,眼睛瞪得老大。

“周总本想过几天再联系您,但听说您今晚有同学聚会,特意让我现在送过来。”林秘书继续说,从文件夹里又取出一张名片,“这是周总的私人联系方式。他说,如果您有兴趣,随时可以打给他。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名牌,然后落在我脸上:“周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陌生。

“他说,真正有才华的人,坐在末位,也依然是明珠。”

林秘书说完,将文件和名片放在我面前,又微微欠身:“抱歉打扰各位聚会。刘先生,周总期待您的回复。我先告辞了。”

她转身离开,和来时一样干脆。门轻轻关上,包间里还是一片死寂。

我看着面前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周明轩公司的logo,下面是一行字:《智慧园区项目合作意向书》。翻开第一页,是详细的合作条款,初步预算,分成比例……数字后面的零,多得让我眼花。

“刘伟……”陈浩最先开口,声音有点抖,“这是……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看向他,又看向桌上的每一个人。那些刚才还带着怜悯、敷衍、不在意的目光,现在全变了。好奇,探究,甚至有了点敬畏。

“我……我也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认识周明轩?”张婷问。

“不认识,从没见过。”

“那你的方案……”

“就是公司的一个项目,我以为黄了。”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张名片。纯黑底色,烫金字,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简约,但分量十足。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成了全场的焦点。

同学们围过来,问这问那。陈浩主动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给我倒了杯茶:“兄弟,你行啊,不声不响搞这么大动静!”

语气里的亲热,和刚才判若两人。

张婷笑着说:“刘伟,以后有项目,别忘了老同学啊!”

赵强拍拍我的肩:“我就说嘛,高中时候你就聪明,数学竞赛拿奖的!”

我听着,笑着,应着。手里的名片被汗水微微浸湿,但那份文件,沉甸甸的,真实地存在着。

聚会散场时,陈浩坚持要开车送我。我说不用,他说什么也不肯:“这么晚了,打车多不方便!我送你,正好顺路!”

其实我家和他家完全两个方向。

车上,他一路都在说高中时候的事,说我们当年怎么一起打篮球,怎么一起熬夜复习。有些事我记得,有些不记得了。但他说得热情洋溢,仿佛那些岁月就在昨天。

“刘伟,以后常联系啊。”下车时,他握着我的手,“咱们班就你最踏实,我最看好你!”

我点点头,道了谢。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文件夹和名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学群。陈浩发了几张今晚的照片,@我说:“今晚最惊喜的就是刘伟!深藏不露啊兄弟们!”

下面一排点赞和赞叹的表情。

我没回复,关了手机。

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我忽然想起林秘书转达的那句话:“真正有才华的人,坐在末位,也依然是明珠。”

我真的有才华吗?那份方案,确实是我花了心血做的。查了多少资料,请教了多少人,改了十几稿。可做完之后,公司说没用,我也就以为真的没用了。

原来不是没用,只是放错了地方。

原来不是我不行,只是还没有等到对的时机。

我拿起那张名片,看了很久。黑色的卡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周明轩,这个只在新闻里见过的人,现在给了我一个直接联系他的机会。

我不知道这个合作能不能成,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我可能要和周明轩合作了,不是因为同学们的态度变了。

而是因为,在坐了那么久的末位之后,我终于有勇气,相信自己也许值得一个更好的位置。

不是因为别人给了我机会。

而是因为,我终于愿意承认,我本来就该有这个机会。

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夜很深了,但城市还没有睡。

我拿起手机,对着名片上的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了屏幕。

明天再打吧。今晚,让我先好好睡一觉。

毕竟,坐久了末位的人,突然要站起来往前走,得先习惯习惯,这久违的、挺直腰板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