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明嘉靖年间,江南的秋天总是来得特别早,风里夹着股子湿冷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在这苏州府的城郊,有一间破草房,房顶的茅草早就烂透了,风一吹就呼呼作响,要是赶上下雨,屋里得摆上七八个盆接水。范进就住在这儿。

这一年,范进五十四岁。

要是按现在的话说,这就是个标准的“资深考公失败户”。但他不这么想,他觉得自己是“潜力股”,只是还没到涨停板的时候。

这天后半晌,范进正缩在破书桌前啃冷馒头。那桌子腿还是用砖头垫着才没倒下去,桌面坑坑洼洼,全是墨迹和刀刻的印子。他手里捧着那本翻得烂如酸菜叶子的《四书集注》,嘴里念念有词,眼神却有点发直。

隔壁卖肉的胡屠户又在骂街了,声音大得像铜锣:“倒运的现世宝!考了二十多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把家底都赔光了!我那肉是喂狗也不给你吃!”

范进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他这岳父是个暴脾气,一脸横肉,每次见面都要喷他一脸唾沫星子。范进只能赔着笑脸,唯唯诺诺地退到一边。

其实范进年轻时家里还算殷实,几亩薄田,够吃够喝。可他自从二十岁考上秀才后,就像中了邪,一门心思考举人。那是个无底洞啊,纸张笔墨要钱,赶考路费要钱,打点关系更要钱。为了买书,他把家里的鸡鸭都卖了;为了省灯油,他晚上借着月光读书,或者去寺庙里蹭长明灯。

这一考,就是三十多年。

街坊邻居早就把他当笑话看了。每天早上,范进还要去给卖早点的王大爷作揖,哪怕人家正忙着擦桌子,没空理他。遇到张乡绅的轿子路过,范进得立马跪在路边,头都不敢抬,等轿子走远了,还得追着灰尘再磕两个头。

“范老爷,又去贡院门口望风啊?”路边的小贩调侃他。

“不敢不敢,小生只是去看看榜文。”范进腰弯成了虾米,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日子过得有多憋屈?冬天没炭火,手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流着血水,染红了书卷;夏天蚊虫多,没有蚊帐,他就把双脚塞进坛子里,结果坛子倒了,一身泥水。

但他不敢停。在大明朝,秀才不是官,只是个“预备役”。见了县官得跪,见了举人得磕头,见了普通百姓也得让道。只有中了举人,才算是真正跨进了统治阶级的门槛,哪怕你已经五十四岁了。

那天晚上,范进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锦绣官服,腰里系着金带,前面有人鸣锣开道,后面跟着一群仆人。胡屠户跪在地上给他递猪头肉,张乡绅在旁边给他端茶倒水。

醒来时,窗外还是漆黑一片,破屋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油灯忽明忽暗。范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又咬了一口冷硬的馒头。

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到了最关键的一格。

2

乡试放榜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南京贡院(江南乡试在南京举行)门口人山人海。几千名考生像沙丁鱼一样挤在墙根下,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那面刚刚贴出黄纸的高墙。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墨味和绝望的味道。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当场晕了过去。

范进也在人群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袖口磨破了边,随风飘荡。他不敢挤到前面去,只能缩在最外圈,听着里面的人念名字。

“第一名,解元王德!”

“好!王解元才高八斗!”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

范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心里默念着菩萨、文昌帝君、孔圣人,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

“第二名,李文举……”

“第三名……”

名字一个个念完了。从第一名念到最后一名,足足念了半个时辰。

没有范进。

范进的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完了,又完了。这是第几次了?第十次?还是第十二次?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抽干了的皮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像个游魂一样回到那间破草房时,突然,一个报子骑着快马冲了过来,手里挥舞着一面红旗,嘴里大喊大叫:“捷报!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喊懵了。

范进?哪个范进?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老秀才?

范进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报子冲到他跟前,翻身下马,跪在地上磕头:“范老爷,恭喜高中!小的给您报喜来了!”

周围的人这才回过神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真的是那个范进?”

“天哪,五十四岁中举,这是文曲星下凡啊!”

范进看着那张大红捷报,上面黑纸白字写着他的名字。他不敢信,使劲儿揉眼睛,把眼角都揉红了。

“我……我中了?”

他突然往后一仰,大叫一声:“噫!好了!我中了!”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紧接着,范进就像疯了一样,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噫!好!我中了!”说着,他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

周围的人慌了,赶紧掐人中,灌热水。

范进醒过来后,更疯了。他从地上爬起来,也不顾满身泥土,拍着手,大笑着往外跑。

“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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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出贡院,跑过秦淮河,跑过夫子庙。鞋子跑掉了一只,头发披散着,嘴里胡言乱语:“我是举人老爷了!我是文曲星了!皇帝老儿要见我!”

路边的行人都停下来看,小孩子跟在后面起哄,扔石子。有人指指点点:“这人疯了吧?”

“你不知道?这是新科举人范老爷,欢喜疯了!”

范进根本听不见。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短路了。三十多年的压抑、屈辱、饥饿、寒冷,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化作一股巨大的狂喜,冲垮了他的理智防线。

他跑回家,一头撞进屋里,爬上桌子,又跳下来,对着那张破书桌磕头:“恩师!恩师!学生中了!学生中了啊!”

3

范进疯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苏州城。

最先赶到的是邻居们。大家看着范进在院子里披头散发地转圈,嘴里唱着不知名的小曲,都觉得既好笑又心酸。

有人提议:“这是喜极而疯,得找个他怕的人来吓吓他,把这口痰逼出来。”

找谁?当然是胡屠户。

胡屠户正在肉铺里剁排骨,听到消息,手里的刀都吓掉了。

“什么?我那女婿中了?还疯了?”胡屠户一脸横肉都在颤抖,“不行不行,举人老爷是天上的星宿,我哪敢打他?打了要遭雷劈的!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邻居们好说歹说,又拉来了范进的老娘和老婆,胡屠户这才硬着头皮,提着一瓶酒,拿着一块肉,颤颤巍巍地去了范家。

一进门,就看见范进在院子里跳舞,嘴里喊着:“我是天蓬元帅!我是文曲星!”

胡屠户站在门口,腿肚子转筋。他看着那个平时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女婿,现在身上仿佛有一层金光。

郎中在一旁催促:“胡老爹,快动手吧!再不动手,范老爷这命就保不住了!”

胡屠户咬了咬牙,喝了一大口酒壮胆,卷起袖子,走到范进身后。

“贤婿……”胡屠户声音发抖。

范进根本不理他,继续疯跑。

胡屠户心一横,闭上眼,一巴掌狠狠地扇在范进后脑勺上。

“啪!”

这一声脆响,把院子里的人都震住了。

范进身子一僵,笑声戛然而止。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哎呀!打死人了!”范进老娘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郎中赶紧上前摸脉,长舒一口气:“没事没事,这口气顺过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范进悠悠醒转。他睁开眼,看着围在身边的人群,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胡屠户站在一旁,手里还举着,浑身发抖,见范进醒了,立马换上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弯腰九十度:“贤婿……哦不,范老爷!您醒了?小的……小的给您请安了!”

范进坐起身,摸了摸还在发烫的后脑勺,看着胡屠户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那股积压了三十年的恶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淡淡地说:“岳父大人,有劳了。”

这一声“岳父大人”,把胡屠户吓得差点又跪下。他连忙把手里的肉和酒递过去:“范老爷,这是小的一点心意,您……您笑纳。以前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范进没接话,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以前只会握笔,只会作揖,只会接冷馒头。现在,这双手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了。

4

范进中举后的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

首先是房子。不到三天,那间破草房就被推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青砖大瓦房,朱红大门,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这是张乡绅送的“乔迁之礼”。

张乡绅是谁?那是当地的大地主,以前范进见了他得跪在路边磕头,连正眼都不敢瞧一下。现在呢?张乡绅亲自带着管家,抬着银子、绸缎、家具,还有几房仆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范年兄!”张乡绅一进门就热情地拉着范进的手,仿佛他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久仰年兄才高八斗,今日高中,实乃我县之幸!小弟特来拜码头,以后还望年兄多多关照!”

范进还有点懵,但他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角色转换。他学着官场上的那一套,拱拱手,说些“不敢当”、“同舟共济”的场面话。

张乡绅不仅送房子,还送了两千两银子的“贺礼”。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够普通百姓吃几辈子的。

紧接着,县里的富商、地主、甚至知府大人,都派人送来了礼物。银子、田契、古董、字画,堆满了范家的库房。

范进的老娘,那个苦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看着满屋子的绫罗绸缎,突然大笑一声,乐极生悲,一口气没上来,走了。

范进按制丁忧(守孝三年),但这并不影响他的社会地位。

以前那些见了他就绕道走的街坊邻居,现在每天早上排队在门口等着见“范老爷”。有的送鸡,有的送鸭,有的甚至把自家儿子送来当仆人,只为能在范家门口挂个号。

最滑稽的是胡屠户。以前他骂范进是“现世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他每天天不亮就来请安,手里提着上好的五花肉,见人就吹嘘:“我女婿那是文曲星下凡!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定做大官!”

有一次,胡屠户在街上遇到以前的老伙计,老伙计调侃他:“老胡,以前你不是说范进是废物吗?”

胡屠户把眼一瞪:“你懂个屁!那是潜龙在渊!现在飞龙在天了!我女婿那是天上的星宿,打一巴掌都要折寿的!要不是我那一巴掌把他打醒了,他现在还在天上飘着呢!”

大家都在背后笑话胡屠户,但表面上,谁也不敢得罪这位“举人老爷的岳父”。

范进坐在太师椅上,喝着上好的龙井茶,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那些在破草房里啃冷馒头的夜晚,想起了岳父喷在他脸上的唾沫,想起了路边的嘲笑。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他掐了自己一把,生疼。

是真的。

5

三年守孝期满,范进进京赶考。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步行几千里、风餐露宿的穷书生了。他坐着张乡绅送的马车,带着两个仆人,穿着绸缎做的华服,一路风光无限。

到了京城,他遇到了人生中的贵人——周进。

周进是当时的礼部尚书,也是清流派的领袖。这周进也是个苦出身,考了几十年才中进士,对范进这种“大龄考生”特别有好感。更重要的是,周进正在和权臣严嵩一党斗争,急需拉拢一批没有背景、只靠苦读上来的“寒门”官员来壮大自己的势力。

范进这种五十多岁才中举、没根基、没靠山的人,简直是完美的拉拢对象。

周进在私宅接见了范进。

“范年兄,你的文章我看过了,虽然有些老派,但胜在朴实真挚,有古君子之风。”周进摸着胡须,笑眯眯地说。

范进受宠若惊,连忙下拜:“恩师过奖了,学生资质愚钝,全靠恩师提携。”

“如今朝廷用人之际,像你这样肯下苦功夫的人不多了。”周进扶起范进,“明年会试,你尽管放心考,其他的事,老夫来安排。”

有了周进这句话,范进心里就有底了。

会试那天,范进文思泉涌。他把这三十多年的辛酸、屈辱、渴望,全部化作了笔下的文字。那篇八股文,写得那是声情并茂,感人至深。

阅卷官看到这篇文章,都被感动哭了:“太惨了!这考生太不容易了!五十四岁还在坚持,这种精神值得嘉奖!”

再加上周进在旁边敲边鼓,范进顺利通过会试,参加殿试。

殿试是皇帝亲自面试。嘉靖皇帝看着下面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也有点感动:“这就是那个欢喜疯了的范进?果然是个老实人。”

皇帝朱笔一挥,赐同进士出身。

虽然是“同进士”(相当于三甲,不算太高),但对于范进来说,这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要知道,很多人考到死也就是个秀才。

范进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这是个储相的职位,专门给皇帝讲书,起草诏书。

在翰林院的日子,范进过得小心翼翼。他知道自己年纪大,根基浅,全靠周进罩着。所以他在工作上格外卖力,每天熬夜写稿子,对上级唯唯诺诺,对同僚客客气气。

但他也没闲着。他利用在翰林院的机会,广泛结交清流官员,打听朝廷动向。他发现,虽然自己是周进的人,但皇帝其实更喜欢严嵩那种会写青词(道教祷告文)、会揣摩圣意的人。

范进心里有了算盘:不能只做周进的枪,得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6

在京城熬了三年,范进终于外放了。

不是什么肥缺,而是山东学道。这是个正七品的官,相当于现在的省教育厅厅长兼考试院院长。

虽然品级不高,但权力很大。掌管全省的秀才、举人考试,还能视察学校,考核老师。这可是个大大的肥缺,也是个容易得罪人的位置。

范进上任那天,坐着八抬大轿,前面有衙役鸣锣开道,后面跟着一群随从。路过他以前住过的破草房旧址时,他特意让轿子停了一下。

那里现在已经盖起了一座庙,香火还挺旺。

范进看着那座庙,冷笑了一声:“走吧。”

到了山东,范进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先去拜访当地的乡绅大佬,而是直接去了考场。

当时的山东科场,腐败透顶。考生想中举,得先给考官送银子;想考得好,得按名次明码标价。甚至有富商替考,只要给够钱,连字都不用写。

范进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严查舞弊。

他贴出告示:凡有作弊者,不论出身,一律革去功名,枷号示众;凡有收受贿赂的考官,一律斩首。

大家都以为这老头是说说而已,毕竟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结果,第一次院试,范进亲自监考。他像个门神一样坐在讲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连考生上厕所都要派人跟着。

有个当地大乡绅的儿子,平时横行霸道,这次想夹带小抄。刚把纸条拿出来,就被范进抓了个正着。

“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革去秀才功名!”范进面无表情地命令。

那大乡绅带着厚礼来求情,范进闭门不见。最后,那大乡绅的儿子被打得皮开肉绽,抬回了家。

这一棒子下去,把整个山东的官场和学界都打蒙了。大家这才发现,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老头,原来是个狠角色。

但范进也不是一味地狠。他对贫寒子弟特别照顾。

有一次,一个穿着破烂、满身补丁的少年来考试。因为没钱送礼,被门房拦在门外不让进。范进正好路过,看到了那少年手里紧紧攥着的几个冷馒头,和那双渴望又胆怯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范进当场罢免了那个门房,亲自带那个少年进了考场,还自掏腰包给他买了纸笔和饭菜。

那少年后来中了秀才,跪在范进面前痛哭流涕,叫他“再生父母”。

这件事传开后,山东的百姓都称范进为“范青天”。那些贫寒学子更是把他当成了偶像。

范进在山东学道任上干了三年,整顿了吏治,提拔了一批真才实学的人,也得罪了一大批权贵。

但他不怕。因为他背后有周进,有清流派,更重要的是,他知道皇帝喜欢“清官”。只要把名声搞上去,把政绩搞上去,就没人能动他。

7

三年任满,范进回京述职。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初入官场的菜鸟了。他带着“清官”的名声,带着山东学子的万民伞,风光回京。

嘉靖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范爱卿,朕听说你在山东做得不错?”皇帝一边炼丹,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托陛下洪福,臣只是尽到了为人臣子的本分。”范进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朕听说,你把孔尚书的侄子给革了功名?”皇帝突然问。孔尚书是严党的人。

范进心里一紧,但他早有准备:“回陛下,孔公子考场夹带,证据确凿。臣若是徇私,便是辜负了陛下的圣恩,也侮辱了孔圣人的教诲。臣以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孔圣人的后代,更应以身作则。”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滴水不漏。

嘉靖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好一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范进,你很好。朕就需要你这样的孤臣。”

皇帝需要的是一把刀,一把不属于严党、也不完全属于清流,只忠于他自己的刀。范进正好符合这个定位。

不久,范进升任通政使司右通政,正四品。

通政使司是朝廷的“信访局”兼“机要局”,掌管天下章奏。这个位置太关键了,所有的奏折都要经过这里筛选,才能送到皇帝面前。

严嵩坐不住了,周进也紧张了。

严嵩派人送来了一尊价值连城的玉佛,暗示只要范进以后对严党的奏折“高抬贵手”,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周进则派人送来密信,提醒范进不要忘了是谁提拔的他,要为清流派把关,不能让严党的烂事传到皇帝耳朵里。

范进看着玉佛,又看着密信,笑了。

他把玉佛收下了,但转头就写了个奏折,连同密信一起,呈送给了皇帝。

“臣范进,奏报严党行贿、清流结党之事……”

这一招叫“投石问路”,也叫“两边下注”。他把两边的把柄都交给皇帝,让皇帝去做选择。

嘉靖皇帝看到奏折,龙颜大怒,但也暗自高兴。他借这个机会,敲打了严嵩,也警告了周进。而范进,因为“忠诚”、“不结党”,反而成了皇帝最信任的人。

这就是范进的为官之道:看起来老实巴交,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皇帝最恨什么,最怕什么。

在通政使司任上,范进处理了无数棘手的案子。

有一次,江南发大水,地方官员隐瞒灾情,反而谎报丰收,要求百姓交税。百姓苦不堪言,甚至发生了民变。

奏折送到通政使司,被压了下来。因为那地方官员是严党的人。

范进知道后,半夜偷偷把那份奏折抽了出来,换上了一份真实的灾情报告,直接呈送御前。

第二天,嘉靖皇帝看到那份血书般的奏折,震怒。严党的那个官员被抄家问斩,江南百姓得救了。

但范进也因此得罪了整个严党。他每天上朝,都感觉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他开始变得更加谨慎。回家就闭门谢客,在家里装傻充愣,连胡屠户来了都只让仆人打发。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当年的破书桌。

他想起了那个在月光下背书的少年,想起了那个被岳父骂得狗血淋头的中年,想起了那个在贡院门口发疯的老头。

现在的他,穿着绣着仙鹤的四品官服,腰里系着玉带,出门有八抬大轿。

可他快乐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人踩死。

8

关于“举人”到底值多少钱,很多人没概念。咱们得掰开了揉碎了说说。

首先是身份的跃升。在明朝,秀才见了县官得跪,自称“生员”。举人呢?见了县官只需要作个揖,自称“学生”,县官还得还礼。要是见了知府,那是平起平坐,甚至知府还得请你吃饭。

范进中举前,走在路上,如果不小心挡了张乡绅的路,得被家丁打一顿,还得跪下磕头赔罪。中举后,张乡绅得主动给他让路,还得递上名片求见。

这就是“身份特权”。

其次是经济特权。明朝规定,举人和他的家属,可以免除徭役和赋税。

什么意思?就是你家有一百亩地,本来要交一百亩的税,现在一分钱不用交。你也不用去服劳役,比如修河堤、铺路这些苦力活,都由普通百姓去干。

范进中举后,周围的百姓为了避税,纷纷把土地“投献”给他。就是把地挂在范进名下,名义上是范进的地,实际上还是百姓种,但税不用交了,只需要每年给范进交点“管理费”。

这一下,范进家的田产瞬间膨胀到几千亩,而且不用交一文钱税。这比现在的任何避税手段都狠,因为这是合法的。

还有司法特权。举人如果犯了法,地方官不能直接抓,得先上报朝廷,革去功名后才能动刑。

范进有个同年(同一年中举的),喝醉了酒把人打死了。知府不敢抓,只能上报。结果朝廷的批复下来,只是革去了功名,罚了点银子,连牢都没坐。

这就是“免死金牌”的低配版。

再就是“做官优先权”。举人即使没考中进士,也有资格做官。虽然官不大,通常是县教谕(县教育局局长)或者主簿(县政府秘书长),但这是正经的“官”,不是“吏”。

吏是临时工,没地位,没前途,还得受官的气。官是正式公务员,有编制,能升迁。

范进要是没中进士,光凭举人身份,也能混个七品官,而且因为有“大挑”(举人特选)的机会,很容易升到知府一级。

最值钱的是“人脉”。中了举,你就进了“士大夫”的圈子。你的座师(主考官)是你的靠山,你的同年是你的同僚,你的门生(你录取的秀才)是你的下属。

这张网铺下去,整个大明朝的官场,都是你的关系网。

范进中举后,为什么张乡绅要送房子送银子?因为投资回报率太高了。只要范进将来不倒台,随便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张乡绅吃一辈子的。

这也是为什么范进能从一个穷光蛋,短短几年就变成大地主、大官僚的原因。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能力,是整个制度在推着他走。

9

范进在通政使司的位置上坐了五年。

这五年,朝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严嵩倒台了,徐阶上位,高拱、张居正这些狠人一个个登场。

周进也老了,致仕回乡。临走前,他把范进叫到府上,喝了最后一次酒。

“范年兄,老夫要走了。”周进须发皆白,眼神却依然犀利,“这朝廷的水,深着呢。严嵩倒了,还有徐阶,徐阶倒了,还有高拱。你要记住,不管谁当权,你只需要忠于皇上。”

范进给周进倒了一杯酒,手微微颤抖:“恩师教诲,学生铭记在心。”

“你啊,太谨慎,也太聪明。”周进叹了口气,“有时候,糊涂一点,反而能活得长久。”

周进走了,范进成了朝堂上的“不倒翁”。

他谁也不靠,只靠皇帝。他像个精密的仪器,准确地执行皇帝的每一个命令,不掺杂任何个人感情。

有一次,皇帝想修一座新宫殿,大臣们都反对,说国库空虚。只有范进站出来支持:“陛下乃真龙天子,理应居住在宏伟的宫殿中。臣愿带头捐出一年的俸禄。”

皇帝大喜,立刻拨款修宫殿。其他大臣在背后骂范进是“马屁精”、“奸佞”。

范进听到了,只是笑笑,不辩解。

他知道,骂名由别人骂,好处自己拿。修宫殿的工程,皇帝交给了他的一个亲信,而那个亲信,给范进送了十万两银子的“感谢费”。

范进收了,然后用这笔钱在老家买了更多的地,建了更大的庄园。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为了省钱买纸而一天只吃两顿饭的穷书生了。他现在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家里养着几十房姨太太,连洗脚水都要用牛奶兑。

但他依然保持着一个习惯:每天早上,他都要去书房,在那张破书桌前坐一会儿。

那是他从老房子里搬出来的唯一一件旧家具。

他看着那张桌子,就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一边是衣衫褴褛、唯唯诺诺的范进,一边是锦衣玉食、威风凛凛的范大人。

哪个才是真的他?

他有时候会突然感到一阵恐慌。这种恐慌来得莫名其妙,就像当年中举时的狂喜一样,让他浑身发抖。

他怕失去这一切。

他怕有一天,皇帝不再信任他;怕有一天,政敌抓住他的把柄;怕有一天,这一切繁华像泡沫一样破碎。

于是,他变得更加贪婪,更加谨慎,更加狠辣。

他开始打压年轻的官员,尤其是那些像他当年一样出身贫寒、才华横溢的人。因为他从那些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野心,看到了对他位置的觊觎。

他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人——那些阻挡他上进的权贵。

10

万历十年,张居正去世。

朝廷开始清算张居正派系。范进因为一直跟张居正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没有受到太大的牵连,但也被边缘化了。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牙齿也掉了好几颗。

他主动上书请求致仕(退休)。皇帝挽留了几次,也就准了。

范进带着几十车的金银财宝,回到了苏州老家。

此时的范家,已经是江南第一豪门。庄园占地几百亩,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比皇宫还气派。

胡屠户早就死了。范进给他修了一座大坟,还封了个“太仆寺少卿”的虚衔。

范进坐在花园的太师椅上,晒着太阳。旁边有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给他捶腿,一个小孙子在背《四书》。

“爷爷,这句‘学而时习之’是什么意思啊?”小孙子问。

范进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草房。

“意思是……学到了知识,要经常温习……”范进喃喃地说。

“那为什么要温习呢?”

“因为……因为不温习,就会忘。忘了,就考不上。考不上,就要挨打,挨饿,被人看不起……”

范进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梦呓。

他想起了那个在贡院门口发疯的下午。那一刻的狂喜,是他这辈子最真实的情感。

后来的几十年,他虽然身居高位,享尽荣华,但再也没有那种纯粹的快乐了。有的只是算计、恐惧、伪装和无尽的空虚。

那天晚上,范进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还是那个五十四岁的老秀才,穿着破长衫,站在贡院门口。

榜文贴出来了,上面没有他的名字。

他转身离开,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人嘲笑他,岳父骂他,连小孩子都朝他扔石子。

他走啊走,走到了那间破草房前。

他推开门,看到年轻的自己正坐在桌前读书。

年轻的范进抬起头,看着老年的范进,问:“你中举了吗?”

老年的范进张了张嘴,想说“中了”,想说“我做了大官”,想说“我有花不完的钱”。

但他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年轻的范进笑了,笑得很灿烂:“没中就没中吧。至少,我还没疯。”

范进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院子里,和当年破草房里的月光一模一样。

范进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看着那轮明月,他突然老泪纵横。

他这一生,为了那个功名,耗尽了所有的心血,甚至耗尽了自己的灵魂。

他赢了吗?

从世俗的标准看,他赢了。他从一个乞丐般的秀才,变成了人人敬仰的范大人。

但从人的角度看,他输了。那个单纯、执着、有着梦想的范进,早在五十四岁那年的秋天,就死在了贡院门口的狂喜里。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披着官袍的躯壳。

几天后,范进病了。

他不让请大夫,也不吃药,只是躺在床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中了……中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打他一巴掌。

范进在弥留之际,仿佛又听到了胡屠户的骂声,听到了邻居的嘲笑声,听到了贡院门口的喧闹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首荒诞的曲调。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想哭,眼泪却已经流干了。

最终,这位大明朝的四品通政使,曾经让整个江南为之疯狂的范举人,在无尽的悔恨和迷茫中,闭上了眼睛。

据说,他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当年的捷报,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而那张捷报,早已发黄、破碎,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了。

只有“范进”两个字,依然依稀可辨。

范进死后,朝廷按例赐祭葬,追赠礼部尚书(从一品)。

他的儿子继承了爵位和家产,继续在江南横行霸道,直到明朝灭亡。

而在民间,关于“范进中举”的故事,被编成了戏曲、评书,世世代代传唱着。

人们笑他疯,笑他痴,笑他丑态百出。

却很少有人想过,如果把你放在那个位置,在那个吃人的制度下,你会不会也疯?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无数个范进,也碾碎了无数个梦想。

只留下一声叹息,在江南的烟雨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