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83年的一个冬日,建康城里,一封战报被快马加鞭送入宰相府。当时谢安正在与客人下围棋,他接过书信,扫了一眼,便不动声色地放在一旁,继续落子。客人按捺不住好奇,追问战况如何,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小儿辈遂已破贼。”说完,继续若无其事地下棋。直到客人告辞离开,他回到内室,跨过门槛时,竟然兴奋得连木屐底下的齿断了都没有察觉。
这一战,便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战。东晋八万北府兵,对阵前秦苻坚号称百万的大军,结果以少胜多,一战定乾坤。而这场战争的幕后总指挥,就是这位一边下棋、一边淡定说出“小儿辈破贼”的谢安。
谢安,字安石,陈郡阳夏人,出身名门陈郡谢氏。他四岁时就被名士桓彝称赞“风采神态清秀明达”,少年时更得到宰相王导的器重。可就是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世家子弟,却在成年后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事——他躲到会稽东山,死活不肯出来做官。
这一躲,就是二十多年。
躲了二十多年的“隐士”
谢安不是不想当官,是时机没到。
他早年曾被朝廷征召为佐著作郎,他称病推辞了。后来扬州刺史庾冰多次催促,他勉强赴任,结果干了一个多月就辞职回东山了。吏部尚书范汪举荐他为吏部郎,他也写信拒绝。朝廷征召他的诏书一封接一封,他全当没看见。
他在东山干什么?跟王羲之、许询、支道林这些名士游山玩水,出门捕鱼打猎,回屋吟诗作文,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每次出游,还带着歌女同行。有人看他这副模样,觉得他是个只会享乐的浪荡子。可当时的会稽王司马昱却说了句很有远见的话:“安石既然能与人同乐,也必定能与人同忧。再征召他,他肯定会应召。”
谢安的妻子看他整天游山玩水,忍不住调侃:“难道大丈夫不该建功立业吗?”谢安回答:“这恐怕不可避免呀。”他心里清楚,自己早晚得出山,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公元359年来了。他的弟弟谢万奉命讨伐前燕,谢安随军北上。他看出谢万对手下将领傲慢无礼,多次劝诫:“身为主帅,要多关心手下,这样大家才能齐心协力。”谢万听不进去,依然称将领们为“劲卒”,搞得大家怨声载道。谢安只好亲自去安抚那些将领,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后来谢万战败,全靠谢安的面子,那些将领才没有杀他。
谢万被贬后,谢家没人能在朝中支撑了。41岁的谢安终于接受了征西大将军桓温的邀请,出任司马。这是他第二次出仕,历史上称之为“东山再起”。
跟桓温打太极,把篡位者“拖”死了
谢安出山后的第一个对手,是当时权倾朝野的桓温。
桓温可不是一般人,他三次北伐,战功赫赫,手握重兵,早就想取代司马氏当皇帝。公元372年,简文帝司马昱病重,桓温以为机会来了,逼朝廷给自己加九锡——这是篡位前的最后一步。加九锡的诏令都写好了,送到谢安手里,他看了一眼说:“这诏令写得不好,需要修改。”就这么拖着,改一遍退一遍,硬是拖到了桓温病死。
桓温临死前还想做最后一搏。简文帝死后,桓温以为是自己篡位的好时机,想在新亭伏兵杀掉谢安和王坦之。王坦之吓得脸都白了,谢安却镇定自若,用他那鼻音浓重的“洛下书生咏”吟诗一首,把桓温当场镇住了。
谢安对付桓温的办法,不是什么高深的谋略,就是一个字——拖。拖到桓温病死,拖到篡位的威胁自行瓦解。这份定力,比他那些纵横捭阖的计谋更让人佩服。
搞平衡、建北府,为大战做准备
桓温死后,谢安主持朝政。他干的第一件事,是平衡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
当时东晋朝堂上,王、庾、桓、谢四大家族轮流坐庄,谁都不服谁。谢安的做法很简单——不搞派系,不结党营私,用人只问能力不问出身。他让桓温的弟弟桓冲继续镇守荆州,摆出一副“既往不咎”的姿态,让桓家放下心来。这种胸襟,在当时那个党同伐异的朝堂上,极其罕见。
更关键的是,谢安早早就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了准备。他举荐自己的侄子谢玄,在广陵招募北方流民和江淮民兵,训练出一支战斗力极强的部队——北府兵。这支部队后来成了东晋的王牌,八万人打垮了前秦八十万大军。
谢安举荐谢玄,在当时引起了不少议论。有人质疑他“举贤不避亲”,谢安根本不在乎。他要的是能打仗的人,管他是谁家的侄子。
八公山上,草木皆兵
公元383年,前秦皇帝苻坚统一北方后,亲率九十万大军南下,准备一举消灭东晋。
消息传到建康,朝野震动。谢安却淡定得很,他任命弟弟谢石为征讨大都督,侄子谢玄为前锋都督,率领八万北府兵迎敌,又派胡彬率五千水师增援寿阳,桓冲率十万水军控制长江中游。八万对九十万,账面上的差距大到让人绝望。
苻坚到了寿阳,看到淝水对岸晋军阵营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的草木,竟以为是晋军的伏兵,吓得脸色发白。这就是“草木皆兵”的由来。他派原东晋降将朱序去劝降谢石,朱序不但没劝降,反而把秦军的虚实全盘托出,还建议晋军趁秦军尚未全部集结,主动出击。
谢玄采纳了朱序的建议,派刘牢之率五千精兵强渡洛涧,一举击溃秦军前锋,斩杀秦将梁成,歼敌一万五千人。首战告捷,晋军士气大振。
两军对峙淝水两岸,谢玄派人给苻坚送了一封信:“你们孤军深入,却紧逼淝水布阵,这是持久之计。不如稍退一步,让我们渡河,决一死战。”苻坚打算将计就计,等晋军半渡时发起冲击。可秦军刚一后撤,就乱了阵脚。朱序在阵后大喊:“秦军败了!秦军败了!”秦军信以为真,竞相奔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谢玄趁机率八千骑兵猛攻,苻融战死,苻坚中箭单骑北逃。九十万大军,逃回洛阳时只剩十万余人。
下棋时的“面子工程”
淝水之战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不是战场上的厮杀,而是谢安在后方下棋的那段轶事。
捷报送到建康时,谢安正在跟客人下棋。他看完书信,随手放在一边,继续落子。客人问战况如何,他才淡淡地说:“孩子们已大破贼兵。”客人高兴得无心再下棋,告辞走了。谢安送走客人,回到内室,按捺不住兴奋,跨过门槛时竟把木屐的齿给碰断了。
有人觉得谢安这是在装,是在搞“面子工程”。可换个角度想,作为三军总指挥,谢安要是慌了,建康城里的达官显贵们早就跑光了。他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是装给别人看,是装给整个东晋朝廷看。镇定,是统帅最大的武器。
南宋学者张栻评论谢安时说:“夫有所恃故耳。”谢安之所以能镇定自若,不是因为他天生胆子大,是因为他早有准备。北府兵训练了七年,谢玄、刘牢之这些将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仗还没打,他心里已经有谱了。
功高震主,被逼离开朝堂
淝水之战后,谢安趁势北伐,收复了山东、河南等地,黄河以南地区尽归东晋版图。可就在他准备继续北伐的时候,后院起火了。
东晋孝武帝司马曜开始猜忌谢安。他重用自己弟弟司马道子,又提拔谢安的女婿王国宝。这个王国宝虽然娶了谢安的女儿,却跟谢安关系很差,跟司马道子一起在皇帝面前说谢安的坏话。
有一次孝武帝设宴,让名士桓伊抚筝唱歌。桓伊唱道:“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谢安听完,当场流下眼泪。他知道,皇帝对他已经不信任了。
公元385年4月,谢安主动交出手中的权力,自请出镇广陵。临走前,他对着身边的人感叹:“以前桓温在时,我常担心不能保全自己。如今我已代替他的职位十六年,这次的病,恐怕再也好不了啦。”
当年8月,谢安病逝于建康,享年六十六岁。孝武帝在朝堂上哭吊三天,追封他为太傅。
江左风流,惟安一人
谢安死后,齐人王俭给了他一个评价:“江左风流宰相。”这八个字,后来成了谢安的标签。
什么叫“风流”?不是我们今天理解的放浪形骸,而是一种从容不迫、举重若轻的气度。谢安这辈子,从隐居东山到出仕救国,从跟桓温周旋到淝水之战,不管面对多大的压力,始终保持着那份淡定。在棋盘上决胜千里之外,在谈笑间定天下安危,这才是真正的“风流”。
后世史家常把谢安与王导并提,说二人“相望于数十年间,其端静宽简,弥缝辅赞,如出一人”,“江左百年之业实赖焉”。一个偏安江南的王朝,能在强敌环伺下延续一百多年,谢安的功劳怎么算都不为过。
谢家的子弟,不只是会下棋
谢安最让人服气的地方,不是他一个人能扛事,而是他能带着整个家族一起扛。
淝水之战中,谢石是征讨大都督,谢玄是前锋都督,谢琰是辅国将军,一家子全上了前线。谢安的女儿谢道韫,就是那个说出“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女诗人,也嫁入王家,成了书圣王羲之的儿媳妇。
有人说谢安任人唯亲,可问题是,他那些“亲”确实能打仗。谢玄练出的北府兵,从招募到训练到实战,前后用了七年时间,不是靠关系就能混出来的。谢安举荐谢玄,是因为他知道谢玄有这个本事。
后来的谢家子弟也没给他丢脸。谢玄的孙子谢灵运,开创了山水诗派;谢惠连、谢朓,都是文学史上响当当的名字。一个家族能在政界、军界、文坛全面开花,靠的不是运气,是家教。
谢安这辈子,从隐居东山的浪荡子,到淝水之战的操盘手,再到功成身退的落寞宰相,走了整整四十六年。他经历过大风大浪,也经历过功高震主;他享受过运筹帷幄的快意,也品尝过被猜忌的苦涩。可不管处在什么位置,他始终是那个下棋时气定神闲的谢安石。草木皆兵也好,风声鹤唳也罢,在他眼里,不过是棋盘上的又一步棋。
参考书目:
- 《晋书》
- 《资治通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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