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秋天,台北近郊的一处寓所里,八十九岁的张学良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记者小心翼翼地问起他一生接触过的人物,从北洋军阀到国民党高层,一个个名字抛出来,他都淡淡点评几句。有赞赏,有无奈,也有遗憾。直到有人提起“冯玉祥”三个字,他原本平和的表情忽然一僵,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冯很残忍,杀人,我对他很难过的,我这人做不出他做的事。”

这一句,分量不轻。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在军阀混战年代摸爬滚打出来的东北少帅;而被评价的人,是在民国政坛上八次倒戈、号称“布衣将军”的冯玉祥。两人有恩,有怨,更有一笔说不清的旧账。要弄明白张学良这句“做不出”的背后,其实离不开三段时间:1924年的北京政变,1925年的郭松龄兵变,以及1930年的中原大战。

有意思的是,在军阀世界里,变脸、倒戈几乎成了常态,但张学良偏偏对冯玉祥耿耿于怀,甚至用“残忍”“谎话连篇”这种极重的话来形容。这就不再是简单的“政见不同”,而是触到了做人底线的问题。

一、从“救场恩人”到“设局之人”:1924—1925年的反转

1924年直奉大战打得如火如荼。那一年,北方战局的焦点,本来在山海关一线。吴佩孚的直系,和张作霖的奉系,在关内外互相拉锯,谁也吃不下谁。张作霖在前线指挥,张学良跟在父亲身边,天天听的是军情汇报,看的是损失数字,心里并不踏实。

真正改变战局的,却不是哪一场硬仗,而是北京城里的一次突然变故。1924年10月,北京的驻军突然行动起来,陆军检阅使冯玉祥下令,部下鹿钟麟率兵包围总统府,软禁直系总统曹锟,同时赶走了小皇帝溥仪,把孩子般的逊帝送出了紫禁城。史书上把这件事称为“北京政变”,在当时却更像是一声响雷,把整个直奉战局都劈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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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山海关前线,张作霖一时又惊又喜。惊,是因为冯玉祥之前既不是直系铁杆,也谈不上是奉系子弟,此人态度一直暧昧,说翻脸就翻脸,让人难以捉摸;喜,是因为吴佩孚突然失去北京这个大后方,等于被人从背后抽掉了脊梁骨。没过多久,直军在前线支持不住,只能仓皇撤退,直奉大战以奉系获胜告终。

这一仗,张作霖从“关外大帅”变成了握有北洋政府实权的中原掌权者;冯玉祥则摇身一变,成了骂直系有功、驱逐溥仪有名、在舆论界风头无两的“国民军”总司令。媒体称他为“基督将军”“布衣将军”,一时间,名声甚至压过张作霖。

站在当时的张学良角度看,冯玉祥算是“帮了大忙”的人。他并不熟悉冯,只知道这是个敢出手、敢冒险的硬汉。年轻的少帅,对这种能在关键时刻逆转战局的人,多多少少有点佩服。

可这份好感很快就碎了。

1925年11月,奉系内部突然爆出一件足以动摇根基的大事:奉军名将郭松龄在滦州起兵,公开反叛奉系,举兵“倒帅”,声言要打回奉天。郭松龄是何许人?那不是普通的军官,他曾是张学良的老师,是东北军里少见的“新派军人”,讲训练、讲装备、讲现代战法,在少帅心里有很高的位置。

郭松龄起兵,让张学良震惊到一时说不出话来。奉军高层也全都懵了。为什么反?怎么反?背后是谁?这一连串的问号,直到郭松龄兵败身死之后,才真正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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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张学良见到了一份《郭密约》。那是一份郭松龄与冯玉祥之间的书面协议。密约内容并不复杂:郭若能夺取奉天,控制东北局势,冯玉祥则从中策应,以天津为交换筹码,双方分地盘、划势力,把张作霖逼下台。换句话说,郭松龄表面上打的是“改组奉系”的旗号,背后其实有冯玉祥在谋划大局。

看着这份密约,张学良的心不可能不凉。郭有野心,这他并非完全不懂,可冯的角色,显然不是简单的“支持者”,而是棋局的设计者。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冯玉祥在郭刚一出关的时候,态度急转直下。

郭松龄起兵后,奉系的敌对势力并非只有张作霖一方,还有李景林等部队。按一般人的想法,既然冯已经与郭密约,那就应当想办法牵制郭的对手,给盟友减压。但冯的操作恰恰相反:他突然转头攻击郭军的盟友李景林。

这一下,局面立刻变了味。李景林“被打疼了”,愤而倒向奉系对立面的直鲁联军,开始配合张宗昌等人封锁郭松龄的后路。郭松龄部队孤军深入,又背上“叛帅”的名头,后勤物资一断,在寒风凌厉的山海关一带被生生困死,最后全军覆没,连郭本人也被乱枪打倒。

那一年,张学良刚二十四岁。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从老师那里学过战术、受过提携,又亲眼看着这位老师在冰天雪地里被围困、再被剿灭,背后牵扯出熟悉的“北京政变的冯将军”,心理落差之大,可想而知。名义上,冯曾“助张家一臂之力”;结果转头,他又以另一个方式,把奉系的根给搅断了一截。

在这种经历之下,他对冯玉祥的看法彻底转向。他不是不懂权力运作,也不是不明白军阀世界里的“人心难测”,但在他看来,冯不仅是会倒戈,更是会设局、会利用别人去送死的人。这种“翻云覆雨”的做法,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底线。

多年之后,当他再提起冯玉祥,语气里那种又冷又硬的失望和厌恶,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从那几年一点点积累来的。

二、从盟友到“催命符”:1927—1928年的决裂

时间推到1927年。南方的北伐军已经从广州一路打到长江中游,武汉、南京相继易手。直系、皖系这两个北洋老牌派系节节败退,北洋政府名义上的权威所剩无几。

但在北方,还有一个巨大障碍,那就是趴在京津一线的奉系。张作霖手握数十万大军,控制着京津交通要道,占着北洋政府的招牌,虽说气势已不如当年,但对国民革命军的北上,仍然构成实打实的屏障。

要破这个局,光靠南方一路往上顶,难度太大。蒋介石很清楚,必须有人从西面或北面打奉系一个侧翼,这才有可能一举打穿。就在这个关键档口,曾经“北京政变”、后来又在西北盘踞的冯玉祥,再次进入视线。

这几年里,冯玉祥因为与段祺瑞、张作霖等人在政治路线和权力安排上矛盾重重,被迫退到西北。别看他不在京津露面,但实际上并没有脱离权力舞台。他的部队占据潼关一线,拱着中原咽喉,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实力。他出不出兵,对北伐的成败,有着直接影响。

蒋介石看中了这一点,多方联络,反复谈判,给足了名分和面子。很快,冯玉祥就有了一个响亮的头衔: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总司令。他打着“响应北伐”的旗号,挥师出潼关,从西向东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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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奉系来说,这是一个极为不利的信号。张作霖本以为,只要在南面死守住北伐军,拖着打,总能有机会谈判;却没想到西线突然杀出一个冯玉祥。更扎心的是,冯玉祥早年在北洋政府混迹时,也不是完全与奉系无缘,多少算沾过张家的光。张作霖在冯势弱时,曾给过一些援助。冯现在却以“革命名义”出兵,把枪口对准了张家。

张作霖心里是愤怒的,但形势摆在那里,愤怒也没用。蒋冯的力量一南一西,配合阎锡山突然“变脸”投向国民政府,整个华北形势迅速倒向国民革命军。

阎锡山的转身速度,一点也不比冯慢。原本他与奉系关系不算太差,一度还有互相援助的历史,可风向一变,他立刻宣布加入国民政府,自称“北方军总司令”,把自己包装成“支持统一”的代表,干脆利落地倒向蒋介石。

这一连串变局,让奉系内部一片混乱。前有北伐主力,西有冯部,侧有阎军,后还有日本的阴影伺机而动。张作霖的兵力再多,也架不住四面牵制。北京守不住,天津也守不住。1928年6月2日,他被迫发布出关通电,表示“退回东北”,准备以关外为基地重新整顿。

6月4日凌晨,张作霖登上从北京开往奉天的专列,身边随行的人不算多,气氛颇为压抑。列车驶近沈阳北郊皇姑屯时,突然爆炸声大作,车厢被炸得四分五裂。张作霖身负重伤,由兵士们抬下车厢,没多久就断了气。

这场震惊中外的“皇姑屯事件”,背后牵涉的是日本关东军的谋划,意在打掉张作霖这块“挡路石”。冯玉祥当然不是直接凶手,但从大局看,他在北伐后期对奉系的穷追猛打,确实起到了“催命符”的作用——没有前面一连串的围攻与逼迫,也就不会有后面张作霖狼狈出京、坐上那趟致命专列的一幕。

张学良在沈阳接到消息,匆忙赶回,面对的已是一具冰冷的遗体。他不但要接管东北军,还要在日本与国民政府之间寻找一条勉强能走下去的路。权衡再三,他在1928年末宣布“改旗易帜”,接受国民政府的旗帜与制度,让东北军从“奉系私军”变成“国民革命军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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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步,几乎可以看成是张家的“历史谢幕”。从此以后,奉系不再是独立的政治中心,而变成更大格局中的一块棋子。

冯玉祥则在北伐胜利后,声望达到新高。驱逐直奉旧势力的功劳,被反复放大,他被称为“再造民国”的重要人物之一。蒋介石对他既防又用,一边重用,一边戒备。两个人的关系,从合作走向对立,矛盾越来越深。

至于张学良和冯玉祥,名义上同属国民政府麾下,但各有地盘、各有班底,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合作。早年的恩怨,加上奉系的惨败,让两人之间的那条缝,彻底合不上了。

三、中原大战与“做不出”的分界线:1930年的最后交锋

1930年,矛盾终于集中爆发。蒋介石一边整合北伐后的权力,一边增强对地方军阀的控制,这难免触动一些人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利益。在北方,有两个人对蒋介石尤其不满,一个是冯玉祥,一个是阎锡山。

冯手握西北军,阎控制山西,加上桂系李宗仁等势力,这几家合在一起,决定以“倒蒋”为旗号发动大战。他们提出的口号是“反对蒋氏专政”“为国除奸”,看上去很正义,实质上,还是权力之争。

这场战争,就是后来史书上说的“中原大战”。参战兵力数十万,战线横跨河南、安徽、江苏一带,规模在民国内战中名列前茅,给中原百姓带来深重灾难。这一点,连当事人后来回忆时也难掩沉重。

在这个局势下,有一个人站在关键位置,那就是坐镇东北的张学良。东北军兵强马壮,经济资源丰富,在各路军阀中独树一帜。谁能争取到张学良,谁就能多一分胜算。这是蒋、冯、阎心里都清楚的事情。

冯玉祥口口声声“讨蒋”,却没有主动去争取张学良的支持,也没有认真沟通,仅仅默认东北军保持中立。有研究者认为,冯对张学良的态度里,带着一点傲慢:他觉得张学良不过是个“少帅”,成名靠的是父亲,未必敢轻易押大注。

阎锡山在这一点上比冯要精明得多。他多次派人往山海关方向跑,希望说服张学良“联冯反蒋”,甚至愿意在地盘、名分上做出一些让步。只是这些接触,停留在客气层面,真正触到核心利益时,又都退缩了。

张学良的态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持“缄默”。不通电,不表态,既不支持蒋,也不公开站队冯、阎。他手里的东北军就像一道悬在半空中的刀,没人知道这刀最后会落在谁头上。

战局进行到1930年夏天,冯、阎联军一度占到便宜,把蒋的部队打退了不少。但局面并没有完全倾斜,双方在中原一带反复拉锯,谁也吞不下谁。这种胶着状态,让各方都感到焦虑。

就在这个时候,张学良忽然出手。

1930年7月,他发出通电,说得很冠冕堂皇:为国家统一、为结束内战、为维护“中央合法政权”,决定率东北军入关,支持中央。这封通电一出,形势立刻翻盘。对于冯玉祥和阎锡山而言,这等于被在背后重重捅了一刀——他们原本至少指望东北军中立,现在却在关键时刻被推向了被围的一角。

东北军一南下,冯玉祥的西北军压力骤增。许多原本观望的势力,马上倒向蒋介石一边。阎锡山一看大势已去,开始考虑抽身退让。冯部失去援军,补给线被切断,军心涣散,不得不节节后撤。中原大战以冯、阎失败告终,冯玉祥被迫退回西北,政治地位急剧下降,再也无法与蒋介石争雄。

对中原大战的这一段历史,张学良晚年也承认:当时的选择,是在几种坏结果里挑了一个相对没那么坏的。他希望结束内战,也不愿东北卷进无休止的混战,更要顾忌日本在东北虎视眈眈的现实。站在权衡利弊的角度,他的决定并不难理解。但在冯玉祥看来,这就是一记“背后冷箭”。

有趣的是,若从“倒戈次数”和“变脸速度”来看,中原大战中的张学良,似乎也多少沾了军阀时代那种“翻云覆雨”的味道。可偏偏,他在晚年谈起冯玉祥时,却坚决地说了一句:“我这人做不出他做的事。”

这句话的关键,并不在于“倒不倒戈”,而在于做事的方式。

冯玉祥的名声,一直带着“八次倒戈”的色彩。很多变向,是公开的、突然的、带有戏剧效果的,比如北京政变、拥护北伐;但也有一些,是在密约、暗线、设局中完成的。郭松龄兵变那一段,尤其触犯了张学良内心的底线——利用一个有理想、有能力的部下,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再在关键时刻抽身另投他向,任由对方被各路军阀围剿致死,这在少帅心里,是“残忍”的表现。

说得直白一点,张学良可以接受明面上的敌对:兵对兵,将对将,输赢都在明处。但他很难接受那种一边谈合作、一边暗中设局的做法。对于冯,他看重的不是“是不是倒戈”,而是“倒戈之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中原大战中,张学良通电支持蒋介石,虽在战术上也是“选边站队”,但他没有像冯当年那样与阎、冯签下密约后再背后拆台,而是一直保持距离,最终在公开通电之后才出兵。他认为这两类行为在性质上是有分别的。

有人曾经问过他:“那冯将军抗日时还是很积极的,你怎么看?”张学良只淡淡回了一句:“抗日是应当的,可做人还是有个谱。”这类回答,多少透露出他的内心评价标准——功可以记,但人品上的伤口,很难愈合。

冯玉祥在抗日战争中,确实表现出了强烈的民族意识,多次上书主张抗战,后来还出席了国际反法西斯的活动;1948年赴苏联途中,在黑海海域遇难,终结了一生颇具传奇的一段历史。外界对他的评价,一直很分裂,有人称他为“爱国将军”,有人则记住他那一连串的变脸与“谎话连篇”的名声。

张学良的评价,当然带着个人立场与情绪,但也不是空穴来风。他经历过奉系从高峰走向崩塌,亲眼见过父亲在权力漩涡中被裹挟,也被郭松龄那段恩义纠缠得心绪难平。对他而言,冯玉祥不只是一个“多次倒戈的军阀”,更是一个在关键节点上,用极其冷硬手段处理同盟关系的人。

当他在接近九十岁的年纪,回顾过去几十年风云人物时,依旧说出“我这人做不出他做的事”这句话,背后其实是对自己行为边界的一种坚持。可以妥协,可以权衡,可以在大局与私怨之间反复掂量,但有些“局”,在他眼里是绝不能下的。

也正因为这样,他对冯玉祥的那份“很难过”,里头既有对郭松龄之死的痛惜,也有对奉系旧局被一点点拆碎的无奈,更有对那种“设局害人”的厌恶。这种情绪,埋了几十年,到了暮年,仍旧不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