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江南阴雨连绵,浙东四明山一带山路泥泞。就在这一年春天,当地很多百姓都在私下议论:山里又来了几路人马,有的打着青天白日旗,有的却在悄悄找解放军联络。谁也没想到,一场牵扯几十年前血雨腥风的“旧账”,正要在这里画上一个复杂的句号。
说起这支队伍的带队人,许多上了年纪的老兵只会低声吐出三个字:方步舟。这个名字,在鄂东南老红军中,是功臣,也是“叛徒”;在国民党军中,又是“投诚起义”的少将;到了1949年,他竟又成了带领八百余人反戈一击的起义将领。这种曲折经历,在那一代人里都算少见。
要弄清楚他为何会在建国前夕率部起义,得从十多年前那场改变命运的“叛变”讲起,再往前,还得追溯到他最初拿起枪那一天。
一、少年黄埔生成红军师长
1900年前后,湖北大冶一户殷实人家迎来一个男孩,取名项升平。家里盼着“升平”二字,希望他能碰上太平天下,也能做出一点事业。家境不错,童年时他进私塾,读四书五经,还练过武功,算是“文武都有点底子”的那一类。
长到十几岁,全国局势动荡,军阀混战,外侮不断。项升平对这种乱局颇有不满,二十岁那年去了武汉求学。1920年,他考入湖北外国语专门学校,按很多同学的路子,读完书完全可以做洋行职员或当个“体面先生”,日子安稳。但他没有往这条路上走。
当时武汉是大革命的风口,工人运动、学生运动此起彼伏。项升平慢慢走近农民运动,接触到新的思想,不久加入了共产党。这个决定,把他一生都锁死在革命的轨道上,也埋下了日后巨大反差的伏笔。
1922年前后,他又考入黄埔军校。黄埔一期、二期出来的人,后来在国共两党中都占了不少要位。到了1926年北伐,他随部队南征北战,胆子不小,枪打得准,指挥也算灵活,在军队里混得还不错。
到了1927年,形势急转直下。“四一二”之后,国共分裂,他已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的一名排长。这一年“八一”南昌起义打响,他在队伍里参加了起义。南昌起义军南下受挫后,各路队伍分散,他奉党组织命令回鄂东南,从头开始组建红色武装。
当时,他带的人少得可怜,身边就一支驳壳枪。可他清楚,哪怕只剩几个人,旗子不能倒。到了阳新、大冶一带,他先把散失的党员一个个找出来,再发展新党员,慢慢有了点基础。
一年多的时间,他从秘密串联农协、发展骨干做起,到1928年前后,已经成长为中共阳大县委的组织部长。这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报国立业”的年轻军官,而是扎在农村、带着农军跟地方反动武装短兵相接的红军领导人。
1928年1月,阳大县委收到情报:阳新县清乡总团团长刘慧臣,要在“刘氏祠堂”聚会。县委决心拔掉这颗钉子,在方步舟等人的部署下,各路农军悄悄包围祠堂和清乡总团团部,一举歼灭这股地方反动势力,击毙刘慧臣等6人,缴枪30余支,还弄到不少物资。
这场小规模战斗,对后来整个鄂东南根据地意义不小。因为这之后,当地敌对力量被打怕了,老百姓更愿意给红军通风报信、送粮送药,革命根据地发展明显提速。很快,鄂东南红军武装突破了几百人的规模,成立鄂东南独立师,他担任师长,从项升平改名方步舟。
从那时起,“方师长”这个称呼,在鄂东南的山村里传开了。
二、虹桥之后的人生断裂
进入1930年代,国民党反“围剿”步步紧逼,鄂东南的形势也不再宽松。1932年前后,国民党十多万大军压向湘、粤、赣一线,鄂东南独立师扩编为红十六师,方步舟时任第三师师长,后又任红十六师政委,配合红十六军在通山、咸宁一带打游击。
这一时期,他的指挥能力越来越成熟。1933年3月,何健部5个团向通山地区扑来,准备一口吞下这块“苏区残余”。方步舟判断对方一路猛冲、警惕性下降,这是典型的“骄兵”。便在通山到咸宁的要道上布下伏兵。激战之后,俘虏九百余人,毙伤七百多,缴枪、弹药一大堆。国民党余部仓皇而逃。
半个月后,他又主动出击,在咸宁官埠桥、马桥一带再打国民党守军,俘虏三百多人,缴枪七百多支。接连几仗,让鄂东南根据地喘了口气,敌人不敢再轻易深入山区。
这一阶段的红十六师,在当地老百姓心里是“靠得住”的队伍。开国少将阮贤榜后来回忆,说方步舟“文武双全,在群众和红军中威信很高”。不可否认,他在鄂东南革命斗争中确实立下过不少功劳。
不过,历史进程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1933年后,中央苏区被第五次“围剿”拖入消耗战,鄂东南这块也越来越吃紧。1934年,湘鄂赣根据地主力和机关在转移途中遭遇重围,损失很大,红十六师也被打散,各路红军只好分散在山区坚持游击。
中央红军开始长征时,方步舟没有随队北上,而是留下来,继续在鄂东南组织残部。他到咏生县找到谭凤鸣率领的一支独立营,又与红三师第七团余部取得联系,总算凑到八百多人。到了1934年11月,红十六师得以重建,徐彦刚任师长,方步舟任政委。
重新站起来的红十六师,在一年多的时间内吸收了两千五百余名新战士,全师扩展到近五千人。很多母亲亲自送儿子上路,妻子把丈夫推上队伍,场面不乏感人之处。那时的鄂东南,仍是一块顽强支撑的红色区域。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出现在看似又一次胜仗之后。
1935年,国民党十九师奉命对鄂东南进行“重点清剿”。这支部队号称精锐,师长狂妄到要求士兵人人带绳子,扬言“红军缺吃少穿,要活捉,用绳捆回来”。面对这种轻敌的对手,熟悉山林的方步舟照旧采用“设伏”“围点打援”的套路,把敌军两个团引入密林,突然合围,打得对方措手不及,四百多人当场缴枪投降。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虹桥战役”的一部分过程。战斗打赢了,名声更响了,但也把矛盾推向更紧张的阶段。国民党高层对鄂东南红军愈发恨之入骨,加大了“清剿”力度,各种内奸、告密也随之增多。
不久之后,红十六师师长徐彦刚在战斗中负伤,在转移途中遭叛徒出卖被捕牺牲。这一变故,使全师失去了主心骨。方步舟在转移中也遭到伏击,部队损失惨重,只能率部分人突围,一路向阳新、大冶交界龙角山方向转移。
这时摆在红十六师面前有两条路:坚守鄂东南,继续打游击,或者南下寻求新的立足点。上级组织决定由方步舟接任师长,傅秋涛担任政委。两人对“去留问题”意见尖锐对立:方步舟主张留下,坚持原有根据地;傅秋涛则从全局考虑,要求执行上级计划,准备南下。
矛盾激化后,傅秋涛以省委负责人身份,严厉批评方步舟的“地方主义思想”,甚至作出撤销其师长职务、开除党籍的决定。这一打击,对习惯在本地作战、又有一定威信的方步舟冲击极大。
在这种背景下,他的思想开始剧烈摇摆。组织处理在他看来过于严厉,加上长期转战的疲惫、部队损失惨重的压力,他对前途产生迷茫。最终,他做出一个至今仍被争议的选择:借“勘察地形”之名,从部队中脱离,投向国民党军。
1930年代中期,他找到国民党一二一师,自报身份,说“红十六师师长方步舟前来投诚”。对于国民党来说,这无疑是意外收获。正值“剿共”关键阶段,能得到一位熟悉鄂东南红军情况的原师长,自然是喜出望外。
关于他投敌的原因,后来还有一种说法:国民党抓住了他的妻子阮闺良,送信威逼利诱,要么投靠国军,要么眼看妻子性命不保。究竟哪种原因为主,现在已难完全查清。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确实离开了红军阵营,走到了另一个阵线。
有意思的是,投敌之后,他在武汉被安排了一个少将参议的虚职,名义上风光,实则受监视。他多次提出不愿参加对红军的军事行动,但在与国民党官员“谈话”中,他不自觉泄露了红十六师的活动区域和习惯路线。结果,红十六师在随后的一次围剿中遭受重创,只剩两百多人突围。
得知这一后果,方步舟本人也意识到上了当,悔恨不已。不过,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从一名“红军功臣”,变成了给原部队造成重大损失的“叛徒”。
三、从战时摇摆到1949年起义
抗日战争爆发后,国共两党合作抗日。对曾经的红军出身军官,国民党态度并不单一,一部分给予利用,一部分防着。方步舟此时在国民党体系中还算个“有用的人”,特别是他熟悉鄂东南山地,擅长游击。
有资料显示,他被任命为鄂南第八游击纵队司令、绥靖司令。这些头衔听起来不小,本质上却还是地方杂牌。恰恰这种“杂牌”,给了他一定活动空间。他在日军后方组织武装,打击伪军、配合正面战场,多少还是干了一些事。
不过,方步舟的身份始终尴尬。一边是抗日的口号,一边是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国民党想把他调往湖南衡阳等地,他却死活不走,坚持留在鄂东南,甚至自行拉起了一支近千人的队伍继续在本地活动。
1939年前后,他曾努力寻找中共方面的联系,希望将这支队伍纳入八路军或新四军建制之下。结果没有获得肯定回应,反而在之后的几年里,因为地盘、武装控制权等复杂因素,他与新四军地方武装多次发生摩擦,有一次甚至偷袭过新四军梁湖游击大队,造成一定伤亡。可见,他在抗战时期的立场和行动,已经出现明显摇摆和矛盾。
但事情也并非全然如此简单。在另外一些事件中,他又表现出对中共地下力量的保护态度。某次因为他包庇地下党员,被国民党以“纵匪殃民”罪名判处五年徒刑,关进监狱。从这一点看,他心底对早年党组织的感情,并未彻底切断,只是被现实夹杂得复杂而已。
1948年初,他出狱时已经四十出头。按当时许多旧军人的选择,本可去做点小买卖,在动荡中求一份平静。偏偏这时,国民党国防部绥靖总队长刘培初找到他。
刘培初与他是湖北同乡,又是黄埔同学,对他的指挥才能很了解。在内战节节失利的1948年,国民党更需要有本领又熟悉地方的人维持局面。刘培初为他谋了个绥靖总队副总队长兼第六大队大队长的职位,让他继续拿起枪。
到了1949年,解放战争形势已非常清楚:国民党在华东、华中节节败退,大势已去。对很多身在国民党军队的旧部队长而言,退出舞台只是时间问题。方步舟很清楚,自己早年离开红军,对鄂东南革命力量造成了不小的伤害,这笔账迟早要面对。
有一次在营房里,他据说对身边亲信感叹:“这辈子,对不起党,对不起红军,迟早得还。”这话是真心还是场面话,外人难以判断,但至少说明他在这个阶段的思想已经不再固守“国民党立场”了。
恰在此时,蒋介石下野退回奉化溪口老家,表面“休养”,实际上仍遥控指挥局势。为了保护蒋介石的安全,国民党调动多路武装进驻奉化、鄞县一带担任护卫,刘培初的绥靖部队也在其中。方步舟以副手身份率队,奉命开赴溪口。
就在执行这一任务的路上,他悄然做出新的决定:利用靠近溪口的机会,策动部队起义,力争一举生擒蒋介石,用这种方式来“戴罪立功”。
试想一下,当时若真的成功抓住蒋介石,那在解放战争后期无疑是影响极大的事件。然而,计划说起来容易,实施起来却处处风险。他的部队不过千人,既要瞒过上级,又要防止内部泄密。结果不出意料,还是出了问题。
在谋划过程中,他手下有人将风声透给刘培初。刘培初得知这一情况,没有半点手软,当机立断调集部队先下手为强。接下来的一场激战,对方兵力、火力占优,方步舟一侧人少势弱,很快被压制,无力完成原计划,只能带着八百余人与残部向四明山方向突围。
在山中辗转,他主动与当地解放军武装接触,表明愿意“投诚”。解放军方面经过甄别、审查,将这支队伍接收编入地方武装,暂名“光明部队”。这个称呼,本身就寄托了某种态度——既承认他们“来得不算早”,也给出了一条重新站队的道路。
“光明部队”随后参与拔除鄞西国民党残余据点,又投入解放绍兴的战斗。后来,这支起义部队并入第二十二军六十四师一九一团,真正纳入人民解放军序列。
不过,关于方步舟本人如何处理,野战军领导并不敢轻率决断。第七兵团司令员王建安选择送他到第三野战军前委,请陈毅等人当面裁决。这一做法,从侧面说明他当年的“叛变”在党内记忆中并未淡化。
在三野前委那次见面,有人后来回忆说,现场气氛相当凝重。面对陈毅等老一辈革命者,方步舟主动承认自己过去的错误,并提出愿意用余生赎罪。陈毅综合各方面情况,听完意见后有一句话流传较广:“将功折罪,既往不咎。”
这里有两层含义,一是肯定他此次率八百余人起义,且意在捉拿蒋介石,这是立了功;二是承认他过去对红十六师造成的损失不可抹去,只能“折抵”一部分,不能说一笔勾销。因此,陈毅在决定保全他性命的同时,又提出一个明确条件:今后不得再恢复中共党籍。
这个处理方式,既有严厉的一面,也带有一定宽厚。对组织而言,这是在纪律与团结之间做出的折衷;对方步舟而言,则是给了他活下去、继续工作的机会,但政治身份永远停在了门外。
四、隐姓埋名与晚年书写**
新中国成立后,方步舟主动把名字改为向光如,寓意大概是“向着光明”。组织为他安排了相对妥帖的工作岗位,级别不算高,也不算低。他在岗位上表现低调,任劳任怨,几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去。
很多和他一起工作的后辈,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位平常穿着普通干部服的老人,当年曾是红军师长,又在国民党军里做到少将,最后率部起义。这样的经历,在普通干部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而他本人却刻意淡化。
有意思的是,他晚年没有选择完全沉默,而是用写作的方式,把自己经历的那段曲折历史整理下来。他撰写了《红十六师历史》《鄂东南革命斗争史》《方步舟自传》等作品,既有史实记述,也有自我辩解与反思。
在这些文字中,他对早年在鄂东南建立根据地、扩充红军力量的过程写得很细,战斗经过、群众动员、部队编制都尽量还原。而谈到1935年前后的“叛变”,行文中多少带着忏悔意味,也试图说明当时的心理状态、家庭压力和组织冲突。读者怎么看,那又是另一回事。
不能否认的是,从革命党人到国民党少将,再到1949年率八百余人起义,这一连串身份变化背后,是一个人的信念动摇、现实压力与性格选择交织在一起的结果。他既不是简单的“好人”,也不是单纯的“坏人”,更加谈不上什么传奇英雄。用老一辈干部的话说,他是“有功有过,有过不小,有功也不小”。
1990年3月,向光如在南京病逝,享受的是干部待遇。他的一生,就此画上句号。留在史料里的,是鄂东南红军时期的胜仗,是红十六师的惨重损失,是抗战中的辗转摇摆,也是1949年那次未竟的“生擒蒋介石”计划和随后的起义。
至于如何评价他的最终结局,史书一般用的词很克制:既得到宽大处理,也终身不得恢复党籍,生活有保障,但政治上留有界限。这种处理方式,也折射出那个时代对待复杂人物的一种态度:功与过都算,账一条条列清,既不无限拔高,也不一笔抹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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