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很少有人注意到:连清朝人自己,都不知道打尖这个词是从哪来的。
这话有据可查。
苏东坡那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里,逆旅就是客栈。
而那句客栈问候语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至今仍让人觉得耳熟亲切。
清代学者福格曾解释说,打尖的基本内涵是停下来休息吃饭,但这个词怎么来的,他本人也承认众说纷纭。
福格是清代咸丰、同治年间人,内务府汉军镶黄旗出身,乾隆时期大学士英廉的曾孙,曾以惠州通判的身份在僧格林沁军中司理营务,后来升任山东莒州知州。
他撰写的《听雨丛谈》共十二卷,属于风俗掌故笔记,内容广泛,尤以涉及清代满洲及旗人风俗制度为多,是一份有相当史料价值的文献。
就是这么一个走过不少地方、对各地风俗制度认真记录的人,在书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今人行役,于日中投店而饭,谓之打尖。
皆不喻其字义。
翻成今天的话:这词大家都在用,但没人说得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句皆不喻其字义,把问题一下子推回了几百年前。
古装剧里那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我们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可真要认真追问一句:打尖,到底是什么意思,从哪来的?
许多人想了几秒,说,就是吃点东西嘛,随便垫两口,歇歇脚再走。
这个答案对,也不完全对。
《汉语大词典》对打尖的释义是:在旅途或劳动中休息进食。
核心在旅途中短暂停留,并没有规定要吃多少。
《镜花缘》里有这样一句话:如路上每逢打尖住宿,那店小二闻是上等过客,必杀鸡宰鸭。
这可不是垫两口的排场。
《老残游记》第七回也写道:你应该打尖了。
就到我住的店里去坐坐谈谈罢。
语气说的是正经吃饭,不是随便对付。
打尖似乎不分正午晚上,无论黎明即起还是饭后便走,只要是一午一晚的停歇,都叫打尖。
而住店却不同,不是暂来暂往停一下就走,而是要在店里住上一段时间。
打尖和住店的区别,说到底就一条:走还是留。
吃完就走是打尖,留下过夜是住店,不在于吃多少,而在于停多久。
这个区别,在古代有相当实质的意义。
古代住店,是要查证件的。
为了证明身份,古人发明了路引、门券、鱼符、牙牌之类的凭证。
客人入住后要进行详细的身份信息登记,称为店薄或店历,须妥善保存,逐月定期交官方查验,登记内容包括来客的姓名、籍贯、职业以及去向,官役衙差还会不时前来检查。
不同朝代对这种身份证明叫法不同,汉唐叫过所,宋叫凭由,明叫路引,作用都一样,都是一种临时身份证。
马可·波罗游历中国期间,在游记里记录了当时的住店制度:客栈老板要将投宿客人的姓名写在簿子上,注明来去日期和时间,这种簿子每日须交送官方。
打尖就不同了。
所谓打尖,其实就是指旅客在旅途中短暂停留,主要是为了吃顿饭、稍作休息。
这种服务不需要像住店那样复杂的身份登记,因为旅客并不在客栈过夜,停留时间较短。
吃完就走,不留记录,官府惦记不到你。
正因如此,身份不便公开的人,往往宁可打尖就走,也不肯轻易住店。
一句日常问候语背后,对应着一整套官府管控人口流动的制度逻辑,不细想是看不见的。
那打尖这两个字,到底从哪冒出来?
福格在《听雨丛谈》里留下了这样的记载:今人行役,于日中投店而饭,谓之打尖。
皆不喻其字义,或曰中途为住宿之间,乃误间而为尖也……又见宋元人小说,谓途中之餐曰打火。
自是因火字而误为尖也。
福格先否定了打间的说法,认为字义对不上,转而倾向于打火一说,即宋元时期途中吃饭叫打火,后来火字被误写成尖,将错就错,便成了打尖。
打火在宋元时期的小说中出现频率极高。
元朝王实甫的《西厢记》中有:咱早行一程儿,前面打火去。
马致远《黄粱梦》第一折里写:兀那打火的婆婆,央做饭与我吃。
《西游记》第八十四回也有我四个先来赁房打火,还有六个在城外借歇。
最典型的是《水浒传》第六十回,写到吴用、李逵赶路时每日天晚投店安歇,平明打火上路,投店安歇对应住店,打火上路对应打尖,这个句式格式到了明清直接换成了打尖还是住店,内容一脉相承,换的只是一个字。
在宋朝,中午吃饭被称为打中火,旅途中停下来生火做饭也叫打火,这些历史文学记载说明,在古代的旅途中,进店吃饭是很常见的现象,而打火这一说法逐渐演变成了后来的打尖。
为什么会替换?
有两种解释,都说得通,都没法完全坐实。
《翠华寻幸》里有这么一句记载:谓途中之餐曰为打火,自是因火字而误之为尖也。
这是把打火到打尖的演变直接定性为以讹传讹火字和尖字在某些历史字体里确实形近,抄书人写错,后人跟着念错,念久了就成了正字,清代以后的白话小说中打尖出现频率越来越高,打火则渐渐淡出书面语。
另一种解释是主动避讳。
火灾在木构建筑密集的古代极具破坏力,人类既依赖火,又谨慎防备着火。
因此,在避讳火这个字的前提下,古人把打火中的火字用尖字替代,也就成了打尖。
就像船家不肯说翻、渔家把翻鱼叫划鱼一样,是行业内部的语言禁忌文化在词语里留下的痕迹。
两种解释很可能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先有字形混淆的基础,再被行业忌讳文化进一步固化,最终约定俗成,大家也就不再追究了。
还有几种流传颇广的说法,值得单说两句。
打尖是打发舌尖缩略这个解释很形象,打发舌尖的意思是:赶路的时候饿了,好赖吃点东西,打发一下舌尖,而后继续上路。
但现代语言学研究者多认为这是后人给词义找的合理化解释,属于倒推,未必是真正来源。
还有一说是打尖最初指给马拴桩,店小二把一头削尖打入地底下的木棍插在院里,将马拴在上面喂食,这一行为就被称为打尖。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趣,但在可查的历史文献里找不到直接佐证,不宜当作定论。
最扎实的证据链,还是指向打火的讹误演变。
这个词在各地方言的意思各不相同。
广东方言中打尖是指人不守秩序而插队的行为,称之为兼队或尖队。
有后人研究指出,广东方言中的尖是假借字,本字应该是音同的櫼,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对此解释为插在木器的榫子锋利的木片,可以引申成插入的意思,那用打櫼来指代插队的行为也就好理解了。
元代以后,北方少数民族南下,很多原来的南方人向两广、福建等地迁移,留下来的汉人和少数民族长期混居,语言发生了改变,和打尖类似的方言,慢慢被官话取代,本来的意思淡忘了。
但打尖使用的频率仍然很高,就这样一直沿用下来。
而在四川地区,打尖又被解释成主人给田间劳作的人加点心,这点心有点像今天的酒酿蛋,一般在上午十时食用,吃了后即可以顶饱,又可以消除疲劳,很适合打发舌尖。
这个用法,保留了打尖最初非正餐、临时补给的内核,算是这个词最古老语义在民间的一块活化石。
一个词,从宋元的打火走到明清的打尖,在京津是赶路途中进食,在广东是插队,在四川是田间加餐,每一种变体,都是一段地方生活史沉积下来的痕迹,深埋在日常说话里,轻易不显山露水。
语言的漂移没有终点。
打尖一词虽然在客栈内十分流行,但并不只限于客栈内使用,而更多的成为了一种约定俗成的群体记忆在百姓当中流传,它的来源或出于打火,或出于修理木器的打尖,也可能是由于音误而来,但无论如何,它毕竟成了一种象征。
福格两百多年前写下皆不喻其字义,感慨的是一个词已经和它的来源脱了节,成了大家会说却说不清楚的符号。
词本身的生命力,远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顽强。
今天在某个地方还能听到老人说打个尖,这句话里不只有方言的惯性,还藏着一条绵延几百年的语言暗线,一头连着宋元旅途上生火做饭的烟火气,另一头伸进我们每天都在过的寻常日子里,悄无声息的。
信息
清·福格,《听雨丛谈》卷十一
《汉语大词典》,打尖词条
澎湃新闻·湃客,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这打尖二字,为什么是吃饭的意思?,2022年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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