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6日上午十点,北京八宝山。清明刚过,天空有些阴,风不算大,却有股说不出的凉意。灵堂外,队伍已经排出老远,许多上了年纪的北京人,一边轻声交谈,一边下意识地整理胸前那朵白花。有人低声问:“这位老先生,真是末代皇帝的弟弟?”旁边的人压着声音回了一句:“可不嘛,爱新觉罗溥任,金友之,慈禧的孙子。”

这一场告别,看上去与普通老人的追悼会没什么两样。黑纱、白花、挽联、遗像,流程朴素而规整。但有意思的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队伍里隐隐有些特殊的面孔和称呼——“溥”字辈、“毓”字辈、“恒”字辈、“启”字辈,一个个都改随“金”姓,却仍按老规矩排辈分。溥任的孙女后来介绍,那天到场的两百多人中,有一百多位都是爱新觉罗家族后裔,算是近代皇室少有的一次大规模聚集。

灵堂中央,一幅大幅遗像格外醒目。照片拍摄于上世纪八十年代,西服、中山式眼镜、面容清瘦,怎么看都像是普通中学的教导主任。旁边悼词写着:“爱新觉罗溥任先生千古。”再看挽联,“生在摄政王府 历经风雨沧桑 富贵不淫 贫贱不移 深明大义 威武不屈 赢得国人倍尊敬 贤明传颂”“创立竞业小学 倾尽毕生心血 自力更生 自食其力 淡泊名利 贡献国家 培育桃李满华夏 成就斐然”,说得凝练,却并不夸张。

在这位九十七岁老人身上,清王朝的余晖、新旧社会的缝隙、共和国早期的艰难岁月,竟然被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生命线。追溯他的经历,就等于把一段尘封在胡同深处的近代史重新翻开。

一、生在王府的“清末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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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任出生于1918年,那时距离辛亥革命推翻清朝,已经过去六年。大清亡了,紫禁城外的新世界正在生长,但老王府里,习惯和规矩一时间还来不及跟着时代一起改。用北京老话说,他赶上的是个“夹缝年月”。

溥任的父亲,是第二代醇亲王载沣,也是末代皇帝溥仪的亲生父亲,曾在1908年到1911年间担任监国摄政王。再往上追,第一代醇亲王奕譞是同治皇帝的生父、光绪皇帝的义父,在晚清权力核心转了一辈子圈子,临老却刻了一面桦木镜,自题一行字:“有镜之名无其用,吾人鉴之宜自重。”意思很直白:镜子挂在那儿不一定照人,但人得时时学会自照。

这种带几分自嘲的警醒,从奕譞到载沣,再到子女一辈,多少有点传承。载沣亲历过从“权势顶点”跌到“退居王府”的巨大落差,到了儿女这代,他对政治这摊事,避之唯恐不及,更愿意在书房里读书、在园子里静坐。他常对家里孩子讲:“咱们家的遭遇,已经够让后人警醒了。”

不过,家风再怎么清简,出身终究摆在那里。溥任的童年,是在醇亲王府深宅大院里度过的。王府在今天的北京,位置依旧显眼,那时候却不再是权力中枢,而更像一块被时代遗忘的角落。外面是军阀混战、民众觉醒,里面是残存的家法、规矩和逐渐冷清的礼仪。

有意思的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溥任很早就意识到,“皇族”这种身份,在新社会里已经不再是依靠,反而容易变成负担。这种意识真正变成坚定的方向,是在他十三岁那年之后。

二、东北一行:看清“儿皇帝”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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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关东军侵占东北,中国东北大片国土沦入敌手。局势动荡之中,前清皇室内部也不太平。溥仪在东北日本人的操作下,先成了“执政”,后又在1934年被扶上了所谓“满洲国皇帝”的虚位。

1931年前后,十三岁的溥任随父亲载沣,以“家属探亲”的名义,悄悄去了趟东北,住在伪满洲国的“新京”(今长春)。这趟行程外界少有人知,却悄悄改变了他的一生。

在那座被日本军队严密控制的“都城”里,溥任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兄长溥仪、溥杰的处境。名义上,是皇帝、亲王;实际上,行踪被严密监视,言谈要看日本顾问脸色,出门得经过层层请示。日本军官可以随便出入宫廷,甚至当着他们面数落呵斥。

有一回,日本方面为了显示“恩赐”,安排载沣一家“合家团聚”。宴席上,气氛看似热闹,溥任却发现,兄长们说话非常谨慎,眼神里总带着压抑。他后来回想,那种感觉就像是“人坐在这儿,魂儿却被拴着”。

饭后,载沣在住处气得直叹气,对溥任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当人家的儿皇帝,有什么好处?连石敬瑭都不如!”石敬瑭是五代时期的后晋皇帝,因为割燕云十六州给契丹,被后代骂为“儿皇帝”。载沣把溥仪的处境拿来和这个历史人物对比,愤懑之情溢于言表。

不久之后,载沣以“重病”为由绝食抗议,伪满当局和日本人担心出事影响舆论,只好同意让他和溥任返回北平。临走前,父子俩对视良久,谁也没再提“帝位”“复辟”这样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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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十三岁的溥任来说,东北之行的冲击相当直接:皇帝可以当,却是给外人做摆设的皇帝;尊贵的名号有了,做人却要看别人脸色。与其如此,不如过普通人的日子。他后来多次跟身边人提到,正是那段经历,让自己下定决心,绝不走兄长那条路。

三、改造王府:从“摄政王宅”到“竞业小学”

时间来到1947年。抗战结束,内战正酣,北平城表面上暂时平静,但许多有心人已经在为将来的局势做打算。此时的溥任,快到三十岁,既没有去投靠任何一方军阀,也没有打着“皇族”的旗号另谋出路,而是在王府里琢磨一件看起来很“琐碎”的事——办学。

醇亲王府的净业寺旧址,一度荒着。溥任和载沣商量后,决定把这片地方改成一所小学。校名不是随便起的,叫“竞业小学”。“竞业”二字既点出净业寺旧址的谐音,又取“奋发向上”之意,算是父子俩对未来的一点愿望。

办学之初,条件相当艰苦。既没有雄厚经费,也没有什么现成的“皇家基金”。为了维持学校运转,父子俩陆续变卖王府里仅存的几件值钱东西,银器、字画、古董,一件件拿出去换成薪水、课桌、黑板和粉笔。有人劝载沣:“留点值钱的在手里,将来好防身。”他摆摆手:“孩子们识字,比我多留几件东西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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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竞业小学的学生人数最多时超过两百人,来源很杂,有附近胡同的普通居民子弟,也有少数旧王府、旧官宦家庭的孩子。课堂上,老师讲的是算术、国语、历史,教的却不再是“君臣纲常”,而是更贴近现实的内容。溥任白天兼任校长、教员,晚上备课、记账、琢磨学校发展,整个人完全融在这样的琐碎之中。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解放军进城后不久,醇亲王府里的王府卫兵、特务势力被清理一空,院子里难得安静。载沣看着这座承载了太多兴衰的宅子,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惶然。既担心产业被一股脑没收,又不知子孙之后该何去何从。

出乎很多人意料,新的人民政府并没有粗暴处理这个王府。北京市领导请示中央后,决定由政府出资收购醇亲王府,用作高等工业学校的校舍。一方面解决了当时严重紧张的办公、教学用房问题,另一方面也妥善安排了王府这一家人的生活。

同年10月,溥任受父亲委托,出面与有关部门接洽,正式把醇亲王府交给国家。年底,载沣一大家子搬往东城魏家胡同一处普通宅院,王府时代在他们家庭生活中彻底画上句号。有人问溥任:“舍得吗?”据家人回忆,他只说了一句:“一座宅子能换来这么多学生有地方读书,值。”

1949年之后,国家提出公私合营办学的政策,竞业小学也被纳入公办体系。溥任继续留在教育岗位,从教师做到校务负责人,一干就是几十年。直到1988年,七十岁的他才正式退休,从教时间横跨新中国成立前后几个重要时期。按今天的说法,这样的人生履历,放在哪个学校,都够挂在荣誉墙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溥任对自己“出身”的处理方式。1951年,在载沣的同意下,他主动将王府中保存的一批珍贵文物和典籍献给国家:包括“醇亲王宝”金印、镀金银册等四十多件重要文物,和《二十四史》等七千多册古籍文献。这些东西,放在今天,动辄价值以千万计;即便在当年,拿去换钱也足够一家人衣食无忧,甚至过上优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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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溥任的态度很直接:这些东西留在家里,就是一堆摆设;交给国家、交给专业机构保存研究,才真的有价值。之后,他又陆续将府中图书捐给北京大学、北京图书馆等单位,不少珍贵史料因此得以系统整理,成为研究晚清、清室历史的重要一手资料。

从改造王府办学,到主动上交文物、古籍,溥任在“家产”和“国家”之间,选择得干脆利落。对一个出身皇室的后代来说,这样的转变不是一句“看开了”就能解释的,其中既有家风影响,也有个人判断。

四、从“王爷后人”到“胡同教师”

如果说,前半生的溥任在不断“脱去”皇族的外壳,那么后半生,他干脆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北京老教师。

晚年时,他住在鼓楼大街附近一条幽静的小胡同里,一座老式四合院,前后两个小院都已经有些破败。夏天雨多的时候,有的房间会漏雨;冬天北风一刮,屋里透风。旁人看了都觉得该好好修一修,家里人也劝过他:“您岁数大了,这样住着不方便。”他却笑着说:“这点风雨算什么。”

事实是,他舍不得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却很舍得拿出来做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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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他和溥杰把自己书画作品的收入一万元,捐给北京郊区檀营满蒙小学,用于改善办学条件。同一年,安徽、江苏等地遭遇严重洪涝灾害,他又拿出五千元汇往灾区。那会儿,这可不是小数目。

1994年,两兄弟合作的书画作品在日本售出,得款六十万日元。按当时汇率折算,也是一笔让普通家庭眼睛一亮的收入。他们没有犹豫,把这笔钱全部捐给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用于支持希望工程。1996年,他到古北口满回民族小学视察民族教育,又拿出钱设立“友之奖学金”,以自己的字辈为名,鼓励少数民族孩子好好读书。1998年,再次向这所学校捐款十万元。

这些数字摆在那儿,相当直观。与此同时,他自己的生活却始终保持极低消费。参加社会活动,本可以乘出租车并按规定报销费用,他大多数时候仍坚持骑自行车,说这样既锻炼身体,又省钱。有人半开玩笑地问:“您这点车费,国家报得起。”他摆摆手:“不拿白不拿,这话我不会说。”

溥任对“皇族”的态度,也一以贯之。有一次在聚会上,有人打趣:“您毕竟是王爷后人,多说说当年王府怎么风光?”他摇头回应:“甭看我们是皇族,可我这一家人从来不靠吃‘祖宗饭’。不靠这个活着,才算心里踏实。”身边的人听了暗自点头,这话直白,却不失骨气。

除了办学、公益捐助,他还有一项长期坚持的工作,就是整理、研究与清室相关的史料。在很多人眼里,旧王府的人物最多沦为“谈资”“趣闻”,而溥任却更在意如何把亲身经历变成可以参考的历史材料。

他陆续发表《晚清皇子生活与读书习武》《纳兰性德与〈通志堂集〉》《清季王府于饮食医疗偏见》《醇亲王府回忆》等文章,从细节入手,记下宫廷、王府的生活点滴。有些东西在正史里不会出现,比如皇子们每天的读书安排、练武规矩,老辈子对饮食、医疗的看法,这些碎片化的记忆,恰恰能让后人补上一块块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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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他还整理了载沣当年出使德国的《使德日记》,对研究清末外交、列强关系,提供了相当有价值的一手资料。不得不说,这种“把自己家事当公家史料整理”的做法,在旧贵族后代中并不多见。

五、最后一次回王府:两种人生的对比

2007年,溥任九十岁。那一年,按照家人和有关方面的安排,他回到醇亲王府参加为他举办的寿诞活动。那天,王府花园内铺上大红地毯,工作人员早早张罗,迎接这位“老东家后人”。

溥任在家人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台阶,步子虽慢,却很稳。他在园中随意走走停停,走到恩波亭前,停了许久。有人轻声问:“您还记得小时候的样子吗?”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匾额,又低头看看青石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人都换了,房子还在。”

那次之后,他再没回过王府。这座昔日的摄政王府,后来改作学校、机关,再到对外开放,成了普通市民和游客可以参观的历史建筑。对他来说,这里既是出生地,也是他主动告别的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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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溥任和他那位家喻户晓的兄长溥仪放在一起对照,很难不生出一些感慨。

溥仪三岁登基、六岁被迫逊位,此后的人生在各种政治力量的摆布中跌宕:先是“逊帝”身份的象征,再是日本人操控下的“伪满皇帝”,战败后成为战犯,经过改造重新回到社会。他的一生,几乎始终被“皇帝”这两个字追着走,想摆脱却摆脱不了,最终在历史叙述中成了一个复杂又多重的符号。

溥任则截然不同。他从小就不在帝位的光环之下,亲眼看到“儿皇帝”的屈辱之后,干脆与这条路彻底划清界限。青年时代,他选择当教师;中年以后,他主动上交王府、文物;晚年时,他省吃俭用做公益,整理清史,活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公民,同时又保留着对家族历史冷静的反省。

如果把家族教育也算在内,兄弟俩接受的基础影响其实并无太大差异,都是载沣一手教养。差别出在个人对时代的回应方式:一个被地位身份牵着走,屡屡被卷入政治旋涡;一个在大潮中选择退一步,甘愿做“有一技在身”的小人物。这两条路径,最后汇入同一段历史,却留下了完全不同的评价。

2015年4月,九十七岁的溥任在北京去世。几天后,八宝山追悼会那一幕,让许多人意识到,这位沉默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身后其实牵连着庞大的历史线索。那天,灵堂内上百名皇室后裔依辈分站立,胸前白花并无贵贱之分,挽联上写着“宁静致远”四字,算是对他一生最贴切的概括。

从摄政王府的小少爷,到胡同里骑车上班的老师,从皇族后裔,到把王府文物、家藏古籍全部交给国家的捐赠人,他在九十七年间完成了一次安静却彻底的转身。等到遗像前香烟缭绕,队伍渐渐散去,他留在世上的,不是某种“失落王朝”的哀叹,而是一条清晰可辨的选择路径:在大时代面前,出身可以很显赫,活法却可以很朴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