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也就是公元一六三二年的冬天,登州城外阴风刺骨。围城的官军在营中整点号令,城头的叛军则在冷风中打着旗号互相壮胆。就在这一年年底,一枚并不显眼的炮弹落进乱军之中,把一个人的性命带走了。这个人叫李九成,他的死,让吴桥兵变这场震动朝野的叛乱,突然失去了主心骨。
很多人听过吴桥兵变,记得的往往是一句戏谑:为了一只鸡,引出一场大兵变。听起来像是历史给人开的一个玩笑。但真要往里细看,就会发现,那只鸡也好,那个仆人也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火星,真正点燃火药桶的,是另一股更深、更久积压的怨气,而站在火药桶边上拿着火把的人,恰恰就是李九成。
这场兵变,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闹事。它牵扯了皮岛旧部、东江军、辽东名将,也把明末军政体制的许多问题,一并撕开给人看。更有意思的是,如果把这场兵变的关键节点串联起来,会发现几个看似偶然的细节,一直把局势往更危险的方向推,而李九成,就站在这些节点的正中央。
一、从皮岛到吴桥:一群“没有家”的军人
吴桥兵变,表面爆发在直隶吴桥,根子却埋在黄海上的皮岛。时间稍微往前拨一拨,一六二九年毛文龙被处死之后,东江镇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
毛文龙在皮岛坐镇多年,聚拢了大批敢打敢拼的军卒,也养出了一支习惯抢掠、赏罚不明的队伍。皮岛兵平时对后金作战,立过不少战功,但生活也极其艰难,多靠劫掠补给。久而久之,这些兵将对朝廷既依附又怨恨,心里其实没有多少稳定感。
一六二九年七月,袁崇焕突然在旅顺处决毛文龙。这个决定在政治上有他的考量,但对军中士气而言,无疑是当头一棒。毛文龙一死,东江旧部群龙无首,反复叛乱、四处流散是可以预见的结局。
李九成,就是在这种大背景下冒出来的人物。他原本是毛文龙麾下的参将,算得上高级军官,手上有兵,战场上也是真打过硬仗的。对于东江旧部来说,他既是老上级,又是“自己人”,这种身份在乱世之中极有号召力。
皮岛兵在毛文龙死后,多次闹事,时而归顺,时而叛乱,根子一个字——“不服”。不服朝廷轻易杀了他们的主将,也不服朝廷对他们的待遇。等到这些人被调往山东、直隶一带,外在看是换了驻地,内心深处那股气,始终在烧。
吴桥兵变,就是这股气找到出口的那一刻。
二、一只鸡引出来的,不止是民变
说到吴桥兵变,很多史料都要提到那只倒霉的鸡。一六三一年左右,山东登莱一带形势紧张,叛乱、倭警、后金威胁交织在一起,边军被调来调去,情绪早就不稳定。孔有德带着八百精锐官兵驻扎吴桥,这八百人,大多数是从旅顺调来的悍勇之士,跟孔有德并无多年情谊。
这一支兵,在行军途中偷吃了王象春家仆人养的一只鸡。王氏家族在当地颇有名望,王象春又是东林党人,声势不小。仆人不服,跑到军营告状。按理说,一只鸡算不了什么,但这时候朝廷上下对军纪问题颇为敏感,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拿来问罪。
孔有德对这事的处理,表面看其实够“严”:他把偷鸡的士兵抓出来,穿箭示众,在军中游行,以此立威。这么一来,照规矩说,事情已经算压下去了。
问题出在那名受罚士兵心里。皮岛兵凶悍,吃惯苦,也受惯冤,挨一顿军法倒也忍了,可在他看来,一个外路的文官家仆,竟能逼得主帅当众立威,这就有点咽不下这口气了。夜里翻身一想,他居然又摸黑出了营地,把那名仆人杀了。
这一下,不再是偷鸡的小事,而成了命案,更成了对东林士大夫的挑衅。
王家背后,是东林党人的势力,是山东士绅的网络。王象春的儿子为此亲自上门,进营质问孔有德,语气强硬,态度咄咄逼人。孔有德一边赔笑,一边低声下气地解释,希望能把事息事宁人。从他的表现看,此时确实没有谋反之心。
有意思的是,历史就在这时候拐了个弯。
王象春的儿子在营中训斥之时,李九成恰好到达。时间点之巧,十分微妙。
李九成此行,是奉登莱巡抚孙元化之命外出买马。买马的钱数目不小,属于朝廷军费。他回来时,却没有把马带齐,钱却花光了。到底是亏空,还是途中损失,史料说法不一,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见到孙元化,绝对不好交代。
一边是亏空军费、随时可能获罪的焦虑,一边是孔有德在自家营盘里,被一个东林党官员的儿子指着鼻子骂。情绪一对照,很容易点燃心中的不甘。
试想一下,当时李九成在营外,看着这一幕,心里会怎么想?“我们拼命打仗,吃苦受累,到了文官面前,还得低头;买马的钱出了差错,担心一条脑袋保不住。既如此,不如索性翻桌子。”
这种想法未必一开始就那么清晰,但在当时那种压抑的环境下,一旦有人把这句话说破,局面就难以收回了。
三、叛军的灵魂:李九成上位
李九成并不是一个只会抱怨的人,他是实打实的武将,敢想也敢动手。他在军中的威望,既来自毛文龙旧部的身份,也来自他的儿子李应元。
李应元同样在军中,年轻气盛,勇猛好战,在士兵中间颇有号召力。父子二人合在一起,就像一个双人鼓手,一拍即合,能把整个营盘的气氛一下子炒热。
据传,当时李九成和儿子在帐中低声商量,李应元一句话让父亲彻底下了决心:“爹,再这样下去,迟早被他们收拾,不如先动手。”短短几句话,说的就是那股“不如反了”的狠劲。
在这支部队里,孔有德虽是名义上的主将,却不是众人的老上司。官兵大都来自旅顺副将陈有时旧部,跟孔有德之间缺乏深厚感情。平时劳苦功高,赏赐不多,又被频繁调动,本就怨声载道。此刻有人挑出一条路,说是“造反”,许多人反而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李九成父子在军中穿梭,四处煽动,“朝廷薄待东江旧部”、“东林欺武”、“功劳没人记,出了事却要拿武将开刀”等话,很容易就能引起共鸣。他们又借口“为自保”、“为毛帅报仇”,把之前对毛文龙被杀的不满也拉了出来,情绪一层叠一层。
孔有德其实一开始是犹豫的,甚至可以说是被推着上车。他并未事先筹划谋反,但当军心已经被李九成父子搅动起来,刀都出鞘了,若还说要效忠朝廷,稍不注意就会被士兵“先解决”。在那种生死攸关的局面里,顺势而为几乎是唯一选择。
吴桥兵变就在这样的气氛下爆发。李九成、李应元挟持孔有德,反出吴桥。地方官绅仓皇应付,大批边军迅速脱离了朝廷的控制。
如果说那只鸡是引子,那么点火的是那个杀仆人抢回面子的士兵,而握着火把正对着火药桶的是李九成。没有他,孔有德未必敢,也不一定能把一支不太服管的队伍,变成一支真正对抗朝廷的叛军。
四、五大渠魁合流:山东半岛的动荡
吴桥一变,局势就难以收拾了。东江镇旧部本就散落山东、辽东一带,一听到有人打着反旗,又是毛文龙旧部的领头,心中那股被压了几年的怨气,很快就被勾上来。
孔有德、李九成率部撤往山东,一路上攻城掠地,总要吃粮,总要招兵。就在这时候,他们开始有意识地联络各地散落的皮岛旧部。
在他们的号召下,几位关键人物陆续登场:
耿仲明,在登州起兵响应,很快和叛军合流;
旅顺副将陈有时,就地举兵,与毛文龙旧部迅速取得联系;
广鹿岛副将毛承禄,同样是皮岛系统的一员,也举兵响应。
这些人加在一起,朝廷索性干脆给他们取了个总称——“五大渠魁”。李九成、陈有时、孔有德、耿仲明、毛承禄五人,成了这次大规模叛乱的核心人物。
有意思的是,前来平叛的许多官军本身,就是毛文龙旧部。朝廷的征调令一下,东江镇残部、辽东边军纷纷被派往山东。结果在战场上,一看对面旗号,才发现是“老同事”。不少人心里一动,干脆倒戈投向叛军。
尤其是广鹿岛、旅顺一线的军队,只要一有机会靠近叛军战线,就有人投奔。毛承禄、陈有时一合兵,人数迅速涨到七八千,而且都是见过血的老兵。很快,他们就占据了原东江镇辖区的一半,朝廷一时间感觉局势脱了缰绳。
叛军力量达到巅峰时,山东半岛几乎处处是硝烟。登州成为叛军大本营,沿海城堡摇摆不定。一六三二年前后,官军多次进攻,无功而返,局面几乎一度危及山东沿岸防务。
在这一波叛乱中,朝廷给出的“渠魁”名单里,李九成是排在前面的。他不是最早反的,却成了整支队伍的灵魂人物。原因有二:一是胆略,他敢打硬仗,不怕流血;二是号召力,他在东江旧部中资历够老,说话有人听。
叛军内部一度萌生过更大的念头。有传言称,他们曾想在山东半岛建立一个独立政权,甚至打算把昔日上司孙元化推出来做“国主”。这一想法看似荒诞,却反映出叛军中相当一部分人,不再满足于做流寇,他们希望有一个“名分”。
孙元化被诱捕后,处境凄惨。面对叛军“请他为王”的提议,他断然拒绝。据说他的话极其干脆:“我为朝廷大臣,岂能自立?”一句“岂能”,把叛军的建国计划彻底堵死。
孙元化不肯当王,叛军需要一个可以象征“最高领袖”的人,结果只好内部推举。李九成被拥为都元帅,孔有德任副元帅,几名首领分任要职。这里能看出,叛军内部真正服众的,还是李九成。
五、朝廷大军压境:关内关外齐上阵
吴桥兵变、山东叛乱一路发展到这个程度,明廷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一六三二年前后,朝廷已经同时面临几重压力:关外后金虎视眈眈,关内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再加上沿海叛军搅局,局面张力拉到极致。
崇祯帝不得不下重手。能调动的力量,几乎都往山东压。
在平叛军中,名字拿出来,放到明末历史里都算响当当:天津方面有朱大典,皮岛有张焘,另外还有天津总兵王洪、保定总兵刘国柱、通州总兵杨御蕃、蓟门总兵邓玘、登州总兵吴安邦、昌平总兵陈洪范、东江总兵黄龙、义勇总兵刘泽清等等。旗号一个接一个,军营一片挤满。
结果尴尬的情况出现了。官军看着数量惊人,实打实打起来,却常常不是叛军的对手。很多路军队属于仓促拼凑,战斗力参差不齐;相反,叛军多是一路厮杀过来的老兵,个个不要命。几番交手下来,官军损失不小,士气也大受打击。
朝廷见关内兵不顶用,只好打出“王牌”。一六三二年,从辽东战线抽调出五千关宁铁骑,由祖大弼、祖宽、吴襄、吴三桂等人率领,跨关入关,南下山东参与围剿。关宁军素以战斗力强悍著称,对后金都打得有来有往,到了山东战场,等于给平叛军加了一根硬骨头。
关外铁骑与关内各路官军会师后,再次对叛军发动进攻。双方在山东境内爆发多场激烈的野战和攻城战,有时血战数日,仍难分胜负。总体来看,叛军的攻势被压制了一些,但官军想要一鼓而下,拿下登州、莱州一线,却也不容易。
战局从一开始的叛军连胜,逐渐转为双方拉扯,最后陷入长时间的胶着。也就是在这一阶段,李九成、陈有时这些叛军核心将领的个人战力与指挥能力,显得格外关键。
六、沙场折将:叛军核心的一个个坠落
对叛军来说,一六三二年是转折之年。这一年,几个关键人物先后倒下。
年中,陈有时在平度一带作战时阵亡。陈有时原本就是旅顺副将,是皮岛系统中资历极深的老将,带兵老练,善于指挥。他的死,让叛军在战术层面少了一个稳住阵脚的人,也难免影响士气。
更致命的,是这一年年底的一场战斗。一六三二年十二月,为了打破官军对登州的长期包围,李九成亲自率部出城,主动在野战中与官军决战。叛军内部很多人都知道,这一仗若能打出声势,就有可能打开一条突围的路。
战斗极为惨烈。两军在登州城外短兵相接,刀枪密集,喊杀震天。就在这种近身肉搏中,一阵炮火不偏不倚落在叛军阵地。火光一闪,炸点附近人马倒下一片,李九成正好在其中。
炮击过后,烟尘散去,叛军才发觉,都元帅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临终托付,只是一声声混乱的呼喊:“都元帅没了!”
在冷兵器主导的时代,许多武将都希望死在刀箭之下,算个轰轰烈烈的结局。李九成死于炮火,看着壮烈,其实不免带着几分意外和无奈。他不是在指挥失误失败中被诛,而是在乱军中被一发炮弹取了性命。这种死法,说不上光彩与否,但对叛军来说,是突然失去了方向。
李九成和陈有时,几乎可以说是叛军中最敢拼、最能打的两面旗帜,一个是灵魂,一个是支柱。短时间内二人先后战死,叛军主将一下子少了两位硬汉。军心的震荡,很难弥补。
剩下的三位渠魁——孔有德、耿仲明、毛承禄,论勇气、论胆识,比起李九成和陈有时,多少差了一截。他们更倾向于保存实力、寻求出路,在官军重兵围困之下,心思逐渐从“拼死一战”转向“如何脱身”。
登州城中,许多中下层军官心里明白:没有了李九成,要想继续和关宁铁骑这些硬茬周旋,很难再有胜算。
七、灵魂不在:叛军崩溃的内因
吴桥兵变的叛军最终走向失败,表面看,是被朝廷调集的各路劲旅压垮,尤其是关宁军的强势介入,让叛军很难在平原地区再打出此前那种节节胜利的局面。
但从内部看,更关键的是人心的变化。一支叛军,只要还有一个能打、敢打、大家服气的领袖,哪怕形势再险,也可能硬撑一阵。灵魂人物一旦不在,队伍就会迅速松散。
李九成死后,叛军的最高名义领袖换成了别人。孔有德表面上依旧是重要人物,但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条路。面对官军层层封锁,他与耿仲明等人渐渐不再谋划如何在山东半岛立足,而是把目光投向辽东一带。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很熟悉: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在登州局势无望之后,率部撤离海上,转而投向后金。在清太宗皇太极的册封下,他们被安置为“汉军将领”,成为后来清军南下时的一股重要力量。这已经是后话,和吴桥兵变的本体虽然相连,却是另一条线。
回到一六三二年底这一刻,如果设想一下:假如那枚炮弹没有落在李九成身边,他还能继续指挥叛军,这场叛乱会不会走出另一条路?
不能夸大一个人的作用,但也不能忽视。李九成的性格,很难让他接受投降后金这样的选择。他活着,叛军大概率会在山东半岛继续顽抗,或许会尝试再次整合皮岛旧部,再与朝廷在沿海僵持。那样一来,明军不得不在关外、关内、山东三线同时分兵,压力更大。
明朝在崇祯年间本就力不从心。辽东前线需要兵马,西北、关中、湖广一带的农民军需要镇压,朝廷财政日益枯竭。如果山东有一支以李九成为核心的叛军持续存在,且战斗力始终不弱,朝廷很难拿出足够的兵力长期压制。
也许,朝廷会被迫与叛军有某种形式的妥协,比如给个名义,安抚下来;也可能因为疲于奔命,在其他战线上失手更快。具体会如何发展,已经无法验证,但可以确定的是:李九成的意外战死,让这个可能性的空间被直接切断。
吴桥兵变从一六三一年左右发端,到一六三二年叛军主力逐渐被压制,时间并不算长,却像一阵猛烈的风,把明末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政结构,吹得更加松动。登州的落幕、李九成的陨落,让这场风停在了山东海边,但余波却沿着另一条路线,进入了后金、清军的势力范围。
在那一枚炮弹炸响的瞬间,历史悄悄换了一条线。李九成死了,吴桥兵变失去灵魂,明军在山东勉强稳住局面,而孔有德等人则带着另一种可能,转身投向辽东。至于如果他不死,历史会不会往别处去,只能留在那一年冬天刺骨的冷风中,由后人慢慢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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