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9月的北京,已是初秋,天气却还带着股闷热。那段日子里,一个85岁的老人,每天在六楼的小书房里翻阅旧书、整理回忆,偶尔停下笔,呆呆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他清楚自己一生走过的路,也清楚自己背负的名声,很难再改变什么。
这个人,就是陈伯达。
和很多同龄人不一样,他的晚年不算热闹,没有大院熙熙攘攘的探访,也没有络绎不绝的记录者,更多时候是安静,是回想,是在字里行间反复审视自己。不得不说,这种安静背后,有时代的影子,也有他个人命运的沉重分量。
有意思的是,就在他生命结束前的一周,一个熟悉的访客又一次推开了他的家门。这次谈话,本来只是一场普通的采访、一次常规的造访,谁也没有想到,它会成为一位风云人物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段清晰声音。
一
一、刑满获释:从高处跌落后,迟来的“自由”
时间往前推一点,1988年10月17日,对陈伯达来说,是一个标志性的日子。这一天,他的18年刑期正式服满。
当时他人还在医院里,因为急性前列腺肥大又住了进去。获释仪式就简简单单在病房里举行,地点看上去有些冷清,却也贴合他当时的处境:不再是政治舞台的风暴中心,只是一个年迈的、病中的服刑人员。
那天上午十点,多名工作人员来到病房。公安部副部长于桑郑重宣布:“今天,是你服刑满18年的刑满之日。”按理说,这样的节点,对任何一个经历漫长羁押的人,心情都会翻涌。但在场的人都注意到,陈伯达的反应很平静。他没有激动得哽咽,也没有高声感叹,只是低声说了几句,听不太清,神情里更多的是疲惫。
随后,他被分配接收的单位派来负责人,姓徐,在仪式上讲了几句话,算是一种组织上的态度表明。话不长,仪式也不隆重,很快就结束了。
很多年以前,他曾经站在理论高位,参与制定方针、撰写文稿;此时,他不过是一个刚刚恢复人身自由的老犯人。值得一提的是,获释之后的一小段时间,反而成了他生命里相对“安稳”的一段时期:不用再面对审讯,不必再为前途担心,身边的大事已经不再和他直接相关,剩下的,是疾病与记忆。
从1988年到1989年的这一年,外人看去,他的生活范围很窄:医院、家里、少数来访的熟人,还有堆满书籍和稿纸的书桌。可能正是在这种状态下,他开始用更直白的话评价自己——“我的一生是一个悲剧”“我是个罪人”,他多次向叶永烈提及,态度里带着一种执拗的自我否定。
有人会觉得这话太重,但对他而言,这是一种固执的自我定位。他甚至引用“能补过者,君子也”这样的古训,然后自贬为“小人之辈”,说自己愿意“永远批评自己”,希望能在精神层面做一点补偿。
这并不是公开场合的姿态,而更像是一位年迈的参与者,在历史冷却之后,对自己做出的判断。
二
二、六楼书房里的那一下午
到了1989年9月中旬,北京依旧闷热。13日下午,叶永烈穿着短袖衬衫,气喘吁吁爬上六楼,敲响了陈伯达家门。门开的一瞬间,热浪迎面扑来,屋里的窗户全部紧闭,空气沉闷得有些压抑。
开门的是陈伯达的儿媳小张,她认出了来人,很客气地把他让进屋。叶永烈心里暗暗感叹:外面热得很,屋里居然把窗都关上了。直到他走进书房,才看清陈伯达的穿着——长袖衬衫,里面有卫生裤,外面套着中山装和蓝色长裤,脚上是黑布鞋,头上还戴着藏青色帽子,整个人仿佛比季节快了一个月,仿佛已经到了深秋。
这并不是老先生刻意摆架子,而是年纪大了,极怕受凉。他平时几乎不让风直吹,门窗常年关得严严实实,夏天也不例外。
书房不大,却很整齐,有一对沙发,地上铺着墨绿色地毯,宽大的书桌上放满了书籍和稿纸,那是他常年伏案的地方。两人坐下后,起初还有一点生疏,不过因为此前已有多次接触,这种拘谨很快就消失了,语气也由客套转为随意。
有一段小插曲,挺能说明当时的气氛。叶永烈看到桌上有砚台、毛笔、宣纸,就问了一句:“您是在练书法吗?”陈伯达用带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回了一句:“锻炼锻炼身体。”语气很轻,甚至有点幽默。说话时,他眉毛一挑,眉梢上那一根足有五厘米长的长眉特别显眼,弯弯垂下,让人一眼难忘。
这一幕在事后看,多少带着些讽刺意味:当时叶永烈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大病,精神还不错,说话清楚,思路也不乱。谁能想到,一周之后,这位老人就会在午饭桌旁突然倒下,来不及多说一句话。
当然,他的身体不是完全没问题。真正明显的,是健忘。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他容易记不清,甚至连常来看诊的医生,有时候都认不出。但说到几十年前的经历,他却能一件一件地说得极细致。
这一天,叶永烈特意试探了一句:“您还记得我是谁吗?”陈伯达愣了半秒,随即回答:“哦,上海的叶永烈。”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我那篇小小说《寒天》,还是你帮我找到的。”
这就牵扯到他年轻时的一段小故事了。1925年,21岁的陈伯达在《现代评论》杂志发表过一篇小说《寒天》,那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篇小说。几十年后,他已经经历了留苏、抗战、解放、建国和政治风波,却始终记得这篇作品,请人帮忙寻找。叶永烈回到上海之后,费了些力气,终于帮他找到了原刊,复印给他。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他的心情显然不错。刚起午休,精神状态较好,再加上熟人到访,话题一展开,就从老家,说到母亲,又谈到早年的恋爱和苏联岁月。
他说母亲是福建省崇武县獺窟人,说到“獺窟”两个字时,他特意在纸上写了下来,还说明发音和方言习惯。他笑着说:“小时候,我对母亲叫娘,对祖母叫阿妈。”提到这里,他突然想起郑成功,说郑成功收复台湾,就是从崇武下海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这种对故乡和家人的重视,贯穿他一生,晚年更是如此。
紧接着,他聊起在苏联留学时结识褚有仁,两人在海外相识相爱,又因为回国后在天津被捕,失去联系。这些往事,说起来并不轻松,但他讲得却还算平静,多是细节,少有情绪渲染。叶永烈只是不断调整录音机的位置,让声音录得更清楚一些。
说到这里,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房间里的谈话。
三
三、中秋前的月饼与“快完蛋啦”的玩笑
门开后,走进来三个人。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材壮实,穿着中山装,手里拎着两盒“稻香村”月饼。后面是一位年轻女子,穿连衣裙,手里提着一袋苹果,明显是秘书;再后面,是司机,拿着一个塑料桶,里面几条活鱼在水里晃着尾巴。
为首的中年男子微微俯身,说道:“陈老,明天是中秋节,我们给您送月饼。”从口气和站位看得出来,这是他现在所分配单位的负责人,也就是当初在刑满仪式上发言的那位徐主任。
陈伯达看着几人,眉头皱了皱,很坦率地问:“为什么给我送月饼?你们是哪里的?是医院里的吗?”健忘发作得很突然,倒也一点不遮掩。这几位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年轻女子马上笑着说:“陈老,我们来过好多回,您怎么不记得啦?我是每个月给您送工资的那个人。”
说着,她又指了指身边的中年男子:“这是您的领导徐主任,也来过好几次了。”
这时候,徐主任顺势接上:“陈老,去年十月,您刑满的时候,组织上分配您到我们单位。当时,我在您的刑满仪式上还发表了讲话,您忘了?”这一提醒,陈伯达才反应过来,连声说:“真该死,真该死,我把顶头上司都忘记了。”一句“顶头上司”,把屋里的人都逗笑了,气氛也一下子轻松起来。
笑过之后,他又突然严肃起来,说自己上了年纪,记性不好,请大家多担待。话锋一转,又提到那些老话:“我是一个犯了大罪的人,活在世上是多余的。你们为什么还给我这样的人送月饼?”这句话带着一种非常明显的自责,听上去有点沉重。
徐主任显然不愿让气氛往这个方向走,马上接过话头:“您已经刑满了,而且分配在我们单位里,我们单位就有责任关心您、帮助您。”这话不复杂,却点出了一个现实态度:从法律意义上讲,他已经服完刑期,恢复了自由人身份,单位对他有基本的照顾义务。
陈伯达听完,眼眶明显有些湿润,说:“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给我送月饼!”这一句里,藏着不少东西:从高位跌落之后那段漫长的岁月里,他体验过什么样的冷暖,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又连声道谢,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的关心!”
年轻女子赶紧补充:“这月饼是软的,适合老人吃,还有鱼、苹果。祝您过一个愉快的中秋节。”这些很生活化的细节,对一个多年失去社会角色的人来说,反而显得格外具体。
“太谢谢你们了,我实在心中有愧。”他慢慢恢复到比较自然的语气,说起自己这几年的处境:以前归公安机关管理,经常有人来,印象深;改由单位接管之后,一个月一两次来访,加上他记性不好,居然连自己的领导都认不出来,他自己也觉得“抬不起头来”。
徐主任见气氛有点沉,又问了句:“您最近身体还好吗?”陈伯达笑着回答:“快完蛋啦,快完蛋啦!”这句话当时大家都当成玩笑话,谁也没有往心里去,只当是一个老人的自嘲。谁能想到,短短几天之后,这句轻飘飘的话就变成了事实。
再聊了一会儿,时间不早,三人起身告辞。陈伯达站起来,挪着步子把他们送到门口。徐主任临走前回头说:“过些日子,再来看您。”这算是一个普通的客套,但在后面的时间线里,它成了一个再也无法兑现的约定。过些日子,徐主任见到陈伯达时,已经是在八宝山的遗体告别厅里了。
三人离开后,屋子重新安静下来。陈伯达又和叶永烈坐回书房,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录音机还在转,机器的轻微嗡嗡声,混在两人的问答当中。
过了一会儿,叶永烈提出,想为他拍几张照片。他原以为老人会拒绝,毕竟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对“留下影像”这件事,有些人心里多少会有阴影。谁知道这天陈伯达心情很好,居然爽快答应了,还让他拍几张没戴帽子的。
上一次拍照时,他一直戴着帽子,对脱帽有些排斥。这一次,在叶永烈再三请求下,他慢慢摘下帽子,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一张报纸,靠在沙发上坐定,摆了一个非常平常的阅读姿势。头顶的头发并没有完全脱落,只是稀疏了些。他怕吹风,所以平日才总戴帽子。
快门一次次按下,那几张照片后来成了极为特殊的存在——那是他在世间留下的最后影像。
其间,叶永烈又提议,请他题一段字。陈伯达略一沉吟,提笔写下《论语·微子》里《楚狂接舆歌》中的一句:“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这八个字,既有古意,也有个人意味;对他这样一个曾站在大潮中央,又被大潮卷入深渊的人来说,这句话的分量,自然不言而喻。
写完,他并没有署“伯达”,而是用“仲晦”二字落款。这个笔名他很少在公开场合使用,多半只是在题字、写条幅时偶尔署一署,大概更像是一种私人标记。
天色渐暗,两人又谈了一些零碎话题,多是往事:早年的读书,延安的岁月,建国前后的工作,也有对个人错误的反思。他说得不算激烈,更多是反复强调自己的责任和罪过。等到夜幕完全落下,叶永烈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陈伯达又托付他一件事:让他回上海后帮忙找一本《真理的追求》文集,其中有篇《论谭嗣同》,他很想再看看。如果能找到,希望能复印一份寄来,或者哪天带来。叶永烈答应下来,心里只当是一件可以慢慢做的事情,并没有料到时间会如此紧迫。
那天的录音和题字,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一直被反复提起。那只是普通的一次拜访,却因为之后发生的事,被赋予了一层特殊意义。
四
四、猝然离世与低调的告别
时间很快走到1989年9月20日。这天中午,家里像往常一样吃饭。小张把饭菜端到陈伯达面前,叮嘱了几句,自己则带着孩子在客厅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家里气氛很普通,没有任何征兆。
突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里间传出,像是有人重重撞到墙上。小张被吓了一跳,立刻放下碗筷跑过去。眼前的情景让她有些发懵:陈伯达斜靠在墙边,头刚刚撞过墙,嘴里吐出了刚吃下去的食物,人已经倒在地上。
她事后回忆:“父亲突然头一歪,碰到墙上,嘴里吐着……”中间的描述虽不完整,但情状可以想见。她一时间六神无主,只能赶紧去找附近熟悉的“萧叔叔”帮忙。
这位老萧听说情况,立即拿出家里常备的药物赶过来,先做了简单处理,很快医生也赶到了。现场抢救持续了一段时间,终究没能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对于一个85岁,并且长年有基础疾病的老人来说,这样的突发情况,说残酷也残酷,说意外,却也在医学上不算极罕见。
当时陈晓农正在石家庄看望母亲,一时赶不回来。家里人和相关部门商量后,决定先做基本处理,等他回来再统一安排后事。等到消息传到石家庄,陈晓农第一时间动身回京,随后和有关方面的负责人一起商量丧事安排,态度比较一致:从简。
几天后,在北京八宝山举行了告别仪式。场面不算大,大约四十多人前来吊唁,主要是老同事、朋友、家人,还有过去的部下、学生。一些普通吊唁者看到灵前挽联上写着“陈建相先生千古”,不以为意,因为大部分人并不知道,“陈建相”才是陈伯达的原名。这种陌生本身,也说明了他的晚年是如何淡出公众视野的。
花圈中有一个名字格外醒目——刘淑宴。她是陈伯达的第三任妻子,两人早已离异多年。尽管如此,她还是送来了一个花圈,以这种方式表达对旧日岁月的一点纪念。这类细节不需要过多解释,多少能看出一些人情冷暖。
火化之后,他的骨灰暂存在八宝山老山骨灰堂。按照当时的规定,存放时间不宜过长。到了1991年2月,陈晓农和小张将骨灰从北京带回福建惠安县岭头村老家,安置在故土。
这样一来,陈伯达离开出生地辗转八十五年,又被送回了起点。没有隆重的迁葬仪式,也没有多少外界喧哗,这个曾经站在风口浪尖的人物,最终还是回到了一块普通乡土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的告别仪式上,那幅“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的题字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告别词”。这八个字既像是对他个人经历的概括,又像是给后来人的一句话。他常说自己是“罪人”,希望人们能从他的“悲剧”中吸取教训,这种说法未必涵盖全部复杂历史,但至少说明,他把个人责任看得很重。
回头再看这条时间线:1988年刑满获释,1989年中秋前夕接到单位送来的月饼,说“快完蛋啦”;9月13日和叶永烈有了最后一次长谈与题字、拍照;一周之后,突发倒地,抢救无效离世;再过两年,骨灰被带回闽南老家。每一步都不复杂,却串起了一个跌宕起伏一生的收束过程。
人这一辈子,走得再高、风光再盛,到晚年也难免要面对身体衰老、记忆模糊和生活回归平淡的问题。陈伯达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不仅要面对这些自然规律,还要面对政治风云留下的烙印,以及自己在那段岁月中的角色。
他自己说“希望人们能从我的悲剧中吸取教训”,说到底,这句话既是对历史的一种态度,也是对个人命运的一种迟来的认知。怎么去看待他,怎么评价他,历史自有更长久的讨论空间。但有一点很清楚:在生命的最后一周,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想说的话,写下了想留下的字,剩下的,就交给后来的人去整理、去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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