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不长,走了二十分钟。
一句话都没说。
轮椅的轮子压过碎石路,咯吱咯吱响。
文秀跟在后面,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家。
她去厨房热饭,我把我爸推进堂屋。
他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看窗外。
窗外就是冷库。
那个我花了五十万、用了三个月、从打地基到装压缩机全程盯着建起来的冷库
两百平米,不锈钢外壳,在夕阳下泛着光。
两年了,全村三十七户的水果从这里走出去,换成了账上的四百三十二万。
我爸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拽了拽我的袖子。
"算……算了……"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棉花。
"别……别闹……"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眼睛浑浊,但我看得懂。
那不是怕事。
是心疼。
是怕我跟全村撕破脸,以后没有退路。
"爸。"
我握了握他的手。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文秀端着饭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你真要搬?"
"嗯。"
"搬走了,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吃完饭,我进了房间,关上门。
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
李总。供应商。当初冷库的压缩机、制冷管路、不锈钢箱体,全是从他那儿买的。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哥?这么晚打电话,啥事?"
"李总,问你个事。"
"你说。"
"冷库拆迁,你们能不能做?整体吊装,连地基螺栓一起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能做。四辆25吨吊车,配三个技术员,一天搞定。"
"明天早上六点,能到吗?"
"……陈哥你急成这样?"
"嗯。"
"那行。不过我得提醒你,拆了就装不回去了。地基螺栓一拔,混凝土底座就废了。"
"我知道。"
"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门缝漏进来的一条光。
隔壁传来文秀刷碗的水声。
还有我爸轮椅挪动的咯吱声——他大概在试着自己转到卧室。
九点十分。
有人敲门。
文秀去开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周。
六十岁,合作社的会计。一辈子做账,背有点佝偻,说话声音很小。
分红大会上他坐在角落,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他站在门口,先往左看了一眼,再往右看了一眼。
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慢慢掏出手机。
"小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吹走。
"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几张照片。
分红的真实账目。
还有一笔走向很奇怪的转账——从合作社公户打到一个私人账户,备注写着"设备维护服务费",金额二十万。
收款人:刘庆堂弟。
我抬头看他。
老周没看我。他看着地面,像在跟自己的鞋子说话。
"刘庆踢你出去,不是因为你的钱抵完了。"
"是因为他堂弟要接你的活。冷库维护,一年二十万。"
"你不走,他堂弟进不来。"
他停了停。
"小陈,我老了。这村里我待不了几年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这些东西,你收好。"
然后他佝偻着背,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吹了几片过来。
身后,文秀轻声问了一句。
"他说什么了?"
我把手机里老周发来的照片保存好。
"没什么。"
"早点睡吧。"
"明天六点,会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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