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唐伯虎,你想到的是什么?
是“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的潇洒狂生?还是“点秋香”里那个风流倜傥、左右逢源的江南才子?
世人眼中,唐寅似乎永远是一副嬉笑怒骂、游戏人间的模样。
可真正的唐伯虎,一生跌宕,命途多舛。
二十岁出头家中亲人接连离世,打起精神参加科举,高中解元春风得意,次年进京会试却卷入舞弊案锒铛入狱,从此绝意仕途。后半生靠卖画为生,穷困潦倒,孤寂终老。
那个被后人戏说的“风流才子”,骨子里藏着的,其实是一个人的清冷与感伤。
也正是这份刻进生命的孤独,让他写下一首又一首动人心魄的词作。
其中这首《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堪称写相思的绝唱。
《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明·唐寅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首词是唐伯虎写给相思的情书,也是他藏在“疯癫”背后,最真实的情感流露。
没有激昂辞藻,没有刻意煽情,唯有浅吟低诉,藏着最动人的牵挂。穿越百年,依旧撞人心弦。
“雨打梨花深闭门”,雨落,花残,门深锁,唐寅只用了一个画面,便勾勒出一幅唯美又凄凉的画面,将人拉入一场无边的孤寂之中。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像剪不断的牵挂,敲在窗棂上,也敲在人心上。
洁白的梨花,经不起风雨的摧残,雨丝落下,一片一片,簌簌飘零,像极了女子易碎的青春,也像极了那段无疾而终的牵挂,美好,却留不住。
“深闭门”,是物理的隔绝,将门外的风雨、满园的春色,都挡在外面;更是心灵的封锁,将女子的思念、心底的孤寂,都困在门内。
没有喧嚣,没有陪伴,只有雨声、残花,和一扇紧闭的门。
雨打梨花是景;深闭门扉是情。景与情相融,便有了“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孤绝,也有了“一寸相思一寸灰”的怅惘。
于是她只能对着满院残花,一声轻叹:“孤负青春,虚负青春。”
重复的短句,叠出的是无可奈何的怅惘。不是抱怨,是无人共赏青春的孤寂,是眼睁睁看着时光从指缝溜走却无力挽留的悲凉。
青春正好,本该是赏心乐事、并肩相守的年纪,可女子却只能独守空闺,任由岁月流逝。就像门外被雨打落的梨花,再美好也无人问津,最终只能碾落成泥。
“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世间最磨人的孤独,从来不是孤身一人,而是满心欢喜,却无人分享;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本该是人生最值得珍藏的时刻。可若无人可诉,无人共赏,这一切便都失了颜色。
花开花落,月圆月缺,本是最寻常的景致。可当她一个人立于花下、独对明月时,花也成了愁,月也成了恨。
“销魂”二字叠用两次是强化,把那种“无人共赏”的幽怨,那种魂不守舍的思念,写得入木三分。是强化。
心被思念掏空,孤独到了极致时,连良辰美景都成了折磨,因为看万物皆染上那个人的影子。
思念再深,便会浸到骨子里,化作眉眼间的愁绪,化作脸上的泪痕。
“愁聚眉峰尽日颦”——眉头紧锁,从早到晚,不曾舒展。
颦,是蹙眉。古人写愁,最擅长从眉目入手。可唐寅不满足于此,他还要写泪:
“千点啼痕,万点啼痕。”千点万点,不是夸张,是相思到极致的模样。
一个人,从清晨哭到日暮,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眉峰锁愁,啼痕满颊,这不是偶尔袭来的伤感,而是日复一日的煎熬。
短句铺陈,字字是泪,句句是愁。
从“无人共论”的心理孤独,到“花下销魂”的精神恍惚,再到“千点啼痕”的生理反应,唐伯虎用层层递进的笔触,把相思之苦,写得淋漓尽致。
读到此处,你几乎能看见那个女子:倚在窗前,面容憔悴,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而这份相思,最终在结尾处,迎来了高潮,也迎来了千古流传的绝唱。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没有奇绝的意象,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最寻常的动作,最朴素的表达,却将相思写进了骨头里。
从清晨到黄昏,是一天的时光。可细想之下,又何止一天?今天是看天看云,明天呢?后天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在流逝,思念却从未停歇。
人在行动时,心思在思念;人静坐时,心思仍在思念。无论动态还是静态,思念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它已经变成了一种生活状态,融进了每一个动作、每一寸光阴里。思念无声,却震耳欲聋,这才是最可怕的相思。
晨起看天,日暮看云,日复一日,无一处不是思念。行时念君,坐时念君,一言一行,无一刻不藏牵挂。不刻意,不矫情,用最朴素的语言,写出了最深沉的情感。
唐伯虎写的是深闺女子的相思。可我觉得他写的是每一个人心中,那份最纯粹最深沉的牵挂,每一个有过思念的人,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千百年来,这首词被无数人吟诵、抄写、传唱。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只要再读起,依旧能让我想起,那个藏在心底,日夜思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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