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周世宗柴荣率军北伐,仅用四十二天,兵不血刃便夺下三关三州十七县。眼见大军势如破竹,柴荣心情大好,准备乘胜夺取幽州,诸位将军考虑到契丹铁骑的实力,均认为不可,柴荣不听,打算继续北上收复燕云十六州。可惜天不假年,之前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剧本又重现在了柴荣身上,他突然身患重病,无奈只能班师回朝。

当时幽州城内也有人讨论周军的胜算问题,一种观点是柴荣拿不下燕云十六州,因为“燕”和烟火的“烟”谐音,柴荣又姓“柴”,木克火,所以周军无法成功;还有个说法,柴荣到过一个叫病龙台的地方,龙是天子的象征,柴荣因此患病。谐音梗、五行相克,都是些无稽之谈,但很多古人还是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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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雄州、霸州等新占领区的防务问题,柴荣开始考虑安排后事。自唐朝灭亡以来,已经过去了五十三年,中原地区换了好几个政权,梁唐晋汉周,都是柴荣亲身经历过的,他知道世道有多乱,太平有多远。国不可一日无君呀!后周的天下得有人继承,柴荣前三个儿子都被后汉隐帝所杀,健在的儿子中,属柴宗训最为年长,但只有七岁,根本担不起这份重任。可柴荣别无选择,下旨封柴宗训为特进左卫上将军、梁王,给予职务、爵位过渡一下,待皇帝驾崩后可奉诏以亲王身份于柩前继位。

在五代十国的时代背景下,柴宗训的江山被人篡夺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即使有个成年皇子,没有军功,没有过人的才识,骄兵悍将们也不会心服口服。六年前柴荣刚接班时,很多人就不服,直到高平之战率周军取胜,那些想要篡位的人方偃旗息鼓。现在柴宗训无威望、无战功,年龄又小,后周灭亡可谓指日可待了。但柴荣哪里会甘心,养父好不容易建立基业,这六年自己又宵衣旰食、南征北讨,若王朝覆灭,之前的努力岂不为他人做了嫁衣?他要尽自己所能,进行一番垂死挣扎,确保后周政权免于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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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文武大臣中,威胁最大的莫过于高级军事将领,他们手握兵权,一旦叛乱,必将取代柴宗训的帝位,原先刘知远、郭威都是这么干的。此时殿前司的都点检是张永德,侍卫亲军的都指挥使是李重进。两人都是皇亲国戚,张永德是郭威的女婿,李重进是郭威的外甥,之前对外征战都立下过功劳,属于根正苗红的关键少数,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晋升到这种级别的岗位。

柴荣思前想后,对张永德不太放心,先是看到了“点检作天子”的木牌,说明有人蠢蠢欲动,想要趁他去世拥立张永德谋朝篡位。加之撤军途中驻跸澶州时,张永德向他进言,说天下未定,根本空虚,四方诸侯都在等京师有变借机作乱,希望皇帝尽快返回汴梁。柴荣就问张永德:这是谁教你说的?张永德回答:群臣都是这个意思。柴荣听罢非常失望,评价他“穷薄,恶足当此”,没有主见,无法胜任殿前都点检这样的要职。

回京后,就免除了张永德的军职,加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名义上是代理太尉、荣誉宰相,地位很高、待遇优渥,但实职只剩下了澶州节度使,一个地方的军政长官,在殿前司的兵权被剥夺了。赵匡胤公忠体国,屡立战功,是多年来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将领,知根知底,值得信赖,与郭威夫妇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且和李重进是政敌,两人可互相牵制,维系军中平衡,至少柴荣大概率是这么想的,因此任命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侍卫马步军都虞候韩通战功卓著,随驾多年,性格刚直,晋升为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辅佐李重进一起管理侍卫司、制衡赵匡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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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下一个重要安排是册立符彦卿的女儿为皇后,其实周世宗的前一位皇后也是符彦卿的女儿,于显德三年去世,追封为宣懿皇后,此次册立的新皇后是前皇后的妹妹。柴荣病入膏肓,一个将死之人,还想着迎娶新妻,岂不是耽误了符家女儿,婚后没多长时间便要当寡妇了。

他这样做主要还是出于政治考量,首先皇后之父符彦卿多次击败契丹,在军中威望甚高,述律太后曾说:“留此人中原,何失策之甚!”当年兴教门之变时,符彦卿忠心护主,人品可靠。柴荣驾崩后,看在女儿是太后的面子上,符彦卿定会努力支持后周政权,并震慑北方的强敌契丹。其次,柴宗训年龄尚小,处理政务是不可能的,军国大事容易被宰相、高级军官把持,设置一名太后,在照顾小皇帝的同时,对于朝臣也是一种制约。最后,赵匡胤弟弟赵匡义的妻子也是符彦卿的女儿,柴宗训继位后,太后和赵匡胤是有亲戚关系的,有利于通过政治联姻拉拢老赵,形成新的利益共同体。可谓一箭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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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部署是调整宰相班子,在王溥、范质、魏仁浦三人的基础上,任命王著为宰相,当时柴荣已经奄奄一息、行将就木,临终时召见宰相们委以托孤之重,说:“王著藩邸故人,朕若不起,当相之”,柴荣最在意的是王著跟随自己多年,信得过。

早在郭威镇大名府时,柴荣听说王著的贤名,将其招至麾下。广顺年间,柴荣镇守澶州,王著任澶州观察支使,后来跟随柴荣入朝,又担任殿中丞。周世宗登基后,拜为度支员外郎、翰林学士。领导调到哪里,王著就跟到哪里,柴荣对他十分敬重,特别嘱咐皇子见到他时,只能称呼“学士”而不能直呼其名,属于心腹中的心腹,纯自己人。史书记载王著擅长与人结交、赞誉后进,为士大夫所称赞,在文官系统中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在驾崩前,柴荣决定提拔为宰相也就不奇怪了。

但范质等人却有自己的考量,王著既有本事又有名望,他当了宰相,势必分走、威胁他们的权力,从殿里出来后,就商量着以王著经常喝酒误事为由,没有执行周世宗的遗嘱。柴荣在这件事上安排的太晚了,棋差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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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自部署、亲自指挥完这些事,柴荣在遗憾中离开了人世,享年三十九岁。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赵匡胤很快就从心腹化身为心腹大患,李重进先是被调往淮南任节度使,远离了京城,随后赵匡胤以契丹入侵为由,率军北上,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韩通有勇无谋,缺乏政治智慧,根本不是老赵的对手,本想组织抵抗,被王彦升精准击杀。在强大、突然的武力面前,太后、宰相只好投子告负,毫无招架之力。柴荣苦心经营的托孤格局,被赵匡胤轻松破解。即使宋太祖没有造反,李重进、李筠或者其他军头也是很有可能篡位的,柴宗训失去江山是极大概率,至于新皇帝的人选就要看各自的本事。

柴荣可能更没有想到,被他免去殿前都点检的张永德,之后活了四十多年,澶渊之盟订立前,宋真宗还把他召到宫里询问对策,命其在御驾亲征时镇守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