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就爱琢磨旧事,尤其是坐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村后那片早已换成新品种的玉米地,风一吹,叶子沙沙响,立马就拽着我回到1985年的夏天。那时候我才十七岁,正是半大小子最混、最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一身的蛮力没处使,脑子一热就敢闯祸,闯了祸就只知道躲,要不是那天遇上秀莲,被她一句话点醒,我怕是真要窝窝囊囊躲一辈子,活成个没出息的样子。

1985年的农村,日子过得紧巴,家家户户都靠地里的庄稼过活,年轻人没什么娱乐,要么下地干活,要么凑在一起瞎打闹,争强好胜是常事,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闹得面红耳赤,甚至动手。我那时候就是典型的浑小子,爸妈整天念叨我稳当点,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总觉得男人就得横一点,不能让人欺负了去。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横,是傻,是不懂事,是遇事就只会用拳头解决,解决不了就只会逃。

那年夏天的一个午后,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都发软,地里的玉米秆长到了一人多高,绿油油的,密不透风,正是最壮实的时候。我在村口的代销点门口闲晃,碰上同村的三个小子,平日里就跟我不对付,那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对着我冷嘲热讽,说我家地里的庄稼长得差,说我干活偷懒,说着说着就动起手来。我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个气,当场就跟他们扭打在一起,对方人多,我急了眼,随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木棍,胡乱挥了过去,也不知道打在了谁的头上,只听见一声闷哼,就看见有人捂着头,血顺着手指缝流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火气全没了,只剩下怕。看着那抹红,我腿都软了,啥也没想,转身就跑。身后是他们的叫喊声,是骂声,我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村后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躲起来,躲起来别被找到。我家就在村头,我不敢回,怕爸妈看见,更怕被对方家里人堵在家里,只能一头扎进了村后那片无边无际的玉米地里。

钻进玉米地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慌不择路。玉米秆又高又密,叶子边缘像小锯齿一样,划在胳膊上、脸上,火辣辣地疼,我也顾不上,只顾着往深处钻,越隐蔽越好。跑了不知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声音,我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八月的玉米地,又闷又热,像个大蒸笼,一点风都透不进来,身上的汗瞬间把衣服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周围全是玉米叶子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潮气,还有蚊子嗡嗡地围着我转,咬得我浑身是包。我缩在两垄玉米中间,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腿上,心里又怕又悔。怕的是对方要是伤得重,找上门来,我爸妈该怎么办;悔的是自己太冲动,就为了几句闲话,动手打人,闯下这么大的祸。

我就那样缩在地里,从下午一直躲到傍晚,太阳慢慢西斜,光线透过玉米叶的缝隙,碎成一片片的,天渐渐暗了下来。村里的狗叫声、鸡鸭归笼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更显得我孤零零的,又委屈又无助。我想回家,可不敢,想着爸妈肯定在家急得团团转,到处找我,可我要是回去,等着我的肯定是一顿打骂,还有对方家人的追责,我越想越怕,干脆就想着,干脆在这玉米地里躲一夜,等明天风头过了再说。

就在我浑浑噩噩,觉得全世界都把我忘了的时候,突然听见玉米叶被拨动的声音,轻轻的,不是风吹的,是有人走过来的动静。我心里一下子揪紧了,以为是来找我的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手紧紧攥着身边的土块,准备要是有人过来,我就再往更深的地方跑。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我藏身的不远处,接着,一个轻柔的声音喊了我的小名,不是凶巴巴的,也不是惊讶的,就是平平淡淡的,带着点心疼。我愣了一下,这声音太熟悉了,是秀莲

秀莲是我们村的村花,那时候跟我同岁,长得白净,扎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眼睛亮亮的,说话温温柔柔的,不管对谁都和和气气,是村里最体面的姑娘,好多小伙子都惦记着她,可她从来不多跟人嬉闹,安安稳稳地帮家里干活,是个人人都夸的好姑娘。我平时跟她没太多交集,只远远地看过她下地,看过她在村口洗衣服,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在这片玉米地里,遇上她。

我慢慢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玉米秆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竹篮,应该是下地来割猪草或者摘菜的。她看见我满脸是汗、脸上还有玉米叶划的红印子,衣服皱巴巴的,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没有半点嫌弃,也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大喊大叫着找人,就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了下来,跟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怕吓着我。

“你躲在这儿干啥呢?”她开口问我,声音轻轻的,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就像跟邻居家拉家常一样。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刚才打架的时候没哭,跑的时候没哭,躲在地里怕得要死的时候也没哭,可被她这么一问,所有的委屈、害怕、懊悔,一下子全涌了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我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我打架了,把人打出血了,不敢回家。”

秀莲叹了口气,没说我不懂事,也没说我闯祸,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心疼。她蹲在地上,跟我平视着,风吹过玉米叶,拂起她的几根碎发,她也没在意,就那样看着我,问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你就打算一直躲在这玉米地里?想不想躲一辈子?”

就这一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把我浑浑噩噩的脑子彻底浇醒了。我之前满脑子都是躲,躲一时是一时,从来没想过,我能躲多久。躲得过今天,躲得过明天吗?躲得过这玉米地,躲得过往后的日子吗?我要是一直躲,爸妈怎么办?闯的祸怎么办?我难道要一辈子都做个遇事就躲的缩头乌龟吗?

我看着秀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翻江倒海。长这么大,爸妈骂过我,打过我,村里人笑话过我,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他们只说我混,说我闯祸,只有秀莲,不喊不骂,不揪着我的错处不放,反而问我,是不是要躲一辈子。这句话,比任何打骂都管用,一下子戳中了我那点可怜又可笑的懦弱。

“躲不了的,二柱。”秀莲见我不说话,又接着说,“年轻气盛犯点错不算啥,谁年轻的时候没糊涂过?可错了不能躲,你是男子汉,得抬头面对,该道歉道歉,该赔的赔,改了这冲动的毛病,往后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你躲在这地里,饿肚子、遭罪,家里人还着急,事儿也不会自己过去,值得吗?”

她说着,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玉米面窝头,递到我手里,是凉的,可我攥在手里,却觉得暖烘烘的。那是她带的干粮,自己没吃,拿来给我了。我咬了一口窝头,干巴巴的,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混着窝头咽进肚子里。

那天傍晚,秀莲就蹲在玉米地里,陪我待了小半个钟头,没说什么大道理,就跟我说些家常,说她弟弟以前也冲动闯过祸,后来主动认错,改了脾气,现在踏实干活,日子过得好好的。她说没人会揪着年轻人的错处记一辈子,只要肯改,肯抬头做人,就没人会看不起。

等天完全黑透了,村里的灯亮了起来,秀莲拉着我,从玉米地里走了出去。她陪着我,先去了被我打伤的那户人家,我低着头,认认真真道了歉,爸妈也赶来了,对方家长看我态度诚恳,加上秀莲在旁边帮着说情,说我就是年轻冲动,不是故意的,也就没再过多追究,我家赔了些鸡蛋和白面,这事就算了了。

从那以后,我彻底变了。我再也不是那个遇事就冲动、闯祸就躲的浑小子,我跟着爸妈下地干活,踏踏实实种庄稼,后来又学了手艺,出门打工,不管遇到什么难事,什么委屈,我都再也没躲过人,没逃避过事。每次想冲动的时候,我就想起85年那片玉米地,想起秀莲蹲在我面前,问我那句“想不想躲一辈子”,这句话,成了我这辈子的做人规矩。

后来秀莲嫁去了邻村,嫁了个老实本分的男人,日子过得安稳。我也成了家,有了孩子,有了孙子,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头。这么多年,我每次见到秀莲,都恭恭敬敬的,她是我的恩人,是把我从逃避的泥沼里拉出来的人,是让我活明白的人。

如今再看那片玉米地,早就变了模样,可当年的那句话,我始终没忘。

人这一辈子,啥坎都能过,唯独不能躲。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站直了,面对了,才叫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