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去年查出来的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时间不多了,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有时候就在病床边趴一宿,第二天直接去公司。老婆一开始也来过几次,后来就说工作忙,来得少了。我也没说什么,她确实忙,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业务,客户都在国外,时差倒不过来,经常半夜还要回邮件。
我妈走的那天是周四。早上医生打电话说我妈情况不好,让我赶紧过去。我给老婆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说她们全家已经在机场了,准备登机,去泰国玩,要出去一个礼拜。我说我妈可能不行了,你能不能改签一下。她沉默了几秒钟,说票都订好了,酒店也订了,退不了,而且她爸妈年纪大了,指望她带着。我问她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等回来再说吧。然后就挂了。
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她发来的那张登机牌的照片,六个人的,她爸妈、她弟弟两口子、她小侄女,加上她。六张机票,六个人的旅行,把我妈病危这件事挤得连个缝隙都没有。
我妈是当天下午走的。走的时候很安静,眼睛闭着,手还握着我的手指头,握得很紧,后来慢慢松开了。我给她擦了脸,换了衣服,按了铃,叫医生来。医生看了看,摇了摇头,说了句节哀。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看着倒像是睡着了。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软的,就是有点凉。
办后事那几天,我请了假,一个人跑殡仪馆、跑派出所、跑社区,开各种证明,办各种手续。我哥在外地打工,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问我弟媳妇呢,我说出国旅游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去殡仪馆交钱了。
出殡那天来了几个亲戚,我妈的几个老姐妹哭得不行,拉着我的手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我站在那儿,眼泪掉不下来,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火化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看着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心里想着我妈这辈子就剩这点烟了,什么都没有了。
老婆是七天后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堆泰国特产,什么榴莲干、芒果干,放在茶几上,跟我说那边的海特别蓝,东西也好吃,就是太热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挺轻松的,像是出去度了个假,完全不知道这七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堆东西,什么也没说。她看我不太对劲,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妈没了,已经火化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对不起,回来晚了。
我那时候就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站起来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下面,冰凉的水冲着手背,我低着头看着水流,站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些特产收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照常过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表面上跟以前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有些东西变了,像是墙上的裂缝,平时看不见,但一直在那儿,越来越大。我开始睡不好觉,半夜老是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想我妈在病床上叫我的名字,想她最后握着我的手指头,想我一个人在殡仪馆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想她回来时笑着说泰国海很蓝。
三个月里我没有跟她吵过一句。不是不想吵,是觉得吵了也没用。她可能觉得自己已经道过歉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但我过不去。每次看见她,我就会想起那个电话,想起她说票都订好了退不了。我就觉得我妈的命连一张机票都不如。
三个月后的那天,是个周六。她妈打电话来,说想让我们回去吃饭。她挂了电话就开始换衣服,催我快点收拾。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她催了好几遍,我还是一动不动。她有点不耐烦了,说你怎么了,我妈叫吃饭呢。我抬起头看着她,说我不去了。她说为啥不去,我说就是不想去。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发现我不对劲。她说你是不是还记着上次的事。我没说话。她说我都道过歉了,你还想怎么样,那件事都过去三个月了。我说三个月了,我把我妈送走也才三个月。她说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孝是吧,那是我婆婆,我也难过,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能怎么办,机票酒店都订好了,全家人都指着我,我总不能因为你妈一个人把全家都耽误了吧。
她说出“因为你妈一个人”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突然就平静了。像是一直堵着的东西一下子通了,不是通了,是断了。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拿了个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跟进来,说你干什么。我说我搬出去住几天。她说你至于吗,就为这点事。我没理她,继续往箱子里装衣服。她在旁边站着,声音越来越大,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一点道理都不讲,我都说了对不起,你还想让我怎么样,跪下给你妈磕头吗。
我把箱子拉好,拎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她在客厅里站着,脸上又气又急,眼睛里有点泪花子。我看了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以前看见她哭,我会心疼,现在看着她,就觉得累,特别累,累得连心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说我走了,过几天再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可能是杯子,也可能是别的。我没回头,拎着箱子下了楼,打了个车,去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小旅馆。
躺在旅馆的床上,我拿出手机,翻到和我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语音,我点开听,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说了句啥我也没听清,就听见背景里护士在喊换药。那是她住院第三天发的,我回了句妈我下班就过去。后来她就没再发过语音了,手抖得打不了字,都是我在说,她偶尔回个表情。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听着外面马路上的车声,想着我妈以前说过的话。她说找对象要找个心好的,长得好看不好看不重要,有钱没钱也不重要,心好最重要。她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不当回事,觉得她老一套。现在想想,她说的对。心好的人,不会在你最需要她的时候丢下你一个人。不会把一张机票看得比一条命还重。
我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离婚还是凑合过,想不清楚。但有一点我确定了,我不想再装下去了。这三个月我装得太累了,装作没事人一样过日子,装作那些话我听了不疼,装作我能过去这个坎。我过不去。至少现在过不去。
旅馆的窗帘很薄,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盯着那团光,想着明天要去公司上班,想着还没洗的衣服,想着我妈坟前的花应该谢了,得去换一束新的。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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