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有些高,我伸手去调。
金属摩擦发出短促的尖鸣,台下安静了一瞬。就在那一瞬,我看见了他们。
董诗琪坐在观众席中段,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淡蓝色裙子。谢炫明靠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手臂随意搭着椅背,像圈出一块领地。
灯光太亮,刺得我眼睛发酸。她微微仰着脸,台上的光映在她眼睛里,看不清神色。
我捏紧了手里的讲稿。
纸张边缘硌着指腹,很真实。
三天前,她发来一条很长的信息。我没看完,也没回。现在她坐在下面,坐在他身边,听我代表这座她没能考进来的学校致辞。
谢炫明在笑,嘴角勾着,冲台上扬了扬下巴。
那笑容我认得。在机场合照里,在朋友圈定位的每一个沙滩和酒店背景里,都是这样,轻松,笃定,一切尽在掌握。
我该说什么?
说感谢?说未来?说那些在黑暗里一遍遍咀嚼,几乎要腐烂掉的夏天?
喉咙发紧。我低下头,避开那片灯光,也避开那道目光。
讲稿上的字开始模糊。
第一个词是“尊敬的”。
01
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洇开一个很小的黑点。
我把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的答案默写出来,步骤,结果,都写在纸的右边。
左边是诗琪从另一个同学那里对来的答案。
她的字迹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争议点。
两个答案不一样。
窗外的蝉声猛地拔高,又跌落下去。傍晚的光线是橘黄色的,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把桌上摊开的《报考指南》封面晒得发烫。
“选填题我对过了,”诗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有点轻,“错了一个,比你少。”
我没接话,视线还停在那道题上。
我的答案是根号三,她写的是二。
我重新在脑子里演算,公式,数字,一步步推。
推到最后,那个黑点变得更大,更湿。
根号三。
应该是根号三。
可我写的时候,最后一步,好像把加号看成了除号。
肩膀塌下去一点。很细微的动作,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沉了,坠得胃部发凉。
“这道题……”我指着草稿纸。
诗琪凑过来看。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臂,带着一点熟悉的、干净的洗发水味道。可她的眼睛很快地从我的演算过程上掠过,看向她自己的答案。
“你的过程好像复杂了。”她说,拿起红笔,在我的草稿旁边快速写了几行,“用这个定理,直接就能推出二。”
我看着她写。步骤简洁漂亮,无懈可击。
是我错了。
喉咙有点干。我拿起旁边的玻璃杯,水已经凉了,喝下去一股铁锈味儿。姥爷家老房子的水管总是这样。
“那……总分大概能有多少?”诗琪放下笔,转向我。她没看我眼睛,目光落在我手里攥着的、写满预估分数的纸条上。
我报了一个数。比最后一次模拟考低了将近二十分。
沉默。
蝉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楼下传来姥爷咳嗽的声音,还有姥姥催促他吃药的话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花。
诗琪很长时间没说话。她伸手把那张对答案的纸折起来,对齐边角,折得很慢,很仔细。折成一个小小的、方方的块。
“杨老师不是说,你冲一冲,有希望上北航的吗?”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估分……可能有误差。”我说,干巴巴的。
“误差。”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这个词。
然后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我。
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没什么温度,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
“明诚,误差会有二十分吗?”
我没法回答。
她把折好的纸块放进自己书包的侧袋,拉好拉链。动作流畅,没有停顿。
“我妈叫我早点回去。”她站起来,书包拎在手上,“明天……明天我们再聊聊?”
我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口。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她往下走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响了几下,就听不见了。
我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屋里还很亮,夕阳把一半地板涂成暖橙色。草稿纸上,那个根号三和二并列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红笔划出的线。
像一道裂痕。
02
第二天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街道洗成灰蒙蒙的颜色。我骑着自行车到那家我们常去的拉面馆时,裤脚湿了一小片。
诗琪已经到了。
她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水。看见我,她抬手示意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走过去坐下。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吃什么?”我问。
“不饿。”诗琪说,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壁,“你先点吧。”
我点了两碗牛肉面。往常我们都这么吃。老板娘应了一声,往后厨去了。
等待的间隙里,只有电视里细微的广告声和窗外的雨声。诗琪一直没说话,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自行车棚。她的侧脸很平静,平静得有点陌生。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我掰开一次性筷子,摩擦掉木刺。
“诗琪。”我叫她。
她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那层薄膜还在,把她隔开。
“我们分手吧,明诚。”
她说出来了。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柔和,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没有哽咽,没有犹豫,也没有愤怒。就是一句通知。
筷子在我手里顿住。牛肉面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为什么?”我问。声音出乎意料的稳。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时,指尖很轻地敲了敲桌面。
“昨天回去,我想了很久。”她语速均匀,像早已打过腹稿,“高考结束了,我们马上要去不同的地方,遇见不同的人。未来……有太多不确定。”
“我们可以报同一个城市。”我说。
她摇了摇头,几缕头发滑到腮边。“报同一个城市又怎样呢?明诚,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抬起眼,直视我。那层薄膜后面,我好像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很快,闪过去,抓不住。
“你家里……我家里,都很普通。”她字斟句酌,“我们得靠自己,每一步都不能走错。现在你估分是这样,能上的学校,和之前想的,差太多了。”
她停了停,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我只是看着她。
“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被拖累。”她把最后几个字放得很轻,但很清晰,“我们在一起,以后只会更难。不如现在就分开,对彼此都好。”
拖累。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来。
“所以,”我听到自己问,“是因为我考砸了?因为我没前途了?”
她没有否认。沉默等于默认。
“昨天对答案的时候,你就想好了,是吗?”我问。想起她折纸时平稳的手,离开时没有回头的背影。
“想清楚对大家都好。”她避开了我的问题,但也等于回答了。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绒布小袋子,推到我面前。“这个,还给你。”
是我用第一次做家教攒的钱,给她买的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不贵,但她收到时眼睛亮了很久。
我没动那个袋子。
“如果,”我慢慢说,每个字都费力,“如果我最后分数没那么差呢?如果我被好学校录取了呢?”
诗琪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波动的神情。不是动摇,更像是某种不耐,或者怜悯。
“明诚,”她叹了口气,“别这样。现实点。估分八九不离十的。”
她站起来,拿起放在旁边空椅子上的伞。“面钱我付过了。你……好好吃完吧。”
她撑开伞,走进门外的雨幕里。淡紫色的伞面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碗一动未动的面。蒸汽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油花凝结在汤的表面,浮着几片蔫了的香菜。
老板娘走过来,看看我,又看看门外。“吵架啦?”
我没说话。
她把诗琪那碗面端走,小声嘀咕:“可惜了……”
我拿起那个绒布袋子,攥在手里。银链子硌着掌心,冰凉。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
03
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又一下。
我没理。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分不清白天黑夜。上次充电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可能昨天,可能前天。
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停住。过了一会儿,又慢慢走开。是妈妈。
她知道我醒了。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看久了,裂缝好像在动,像一条黑色的虫,缓慢爬行。
震动又来了。这次持续了很久。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那个发烫的金属方块。屏幕亮起来,刺得眼睛生疼。是李浩,高中同桌,也是哥们儿。
十几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是:“老赵,你没事吧?看到回个话。”
往上翻。
“谢炫明那小子发朋友圈了,你真该看看。”
“他妈的,真行。”
“和董诗琪一起,机场打卡,去三亚了。”
“照片拍得跟蜜月似的。”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我点开李浩发来的截图。
机场明亮的落地窗前,谢炫明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咧嘴笑着,比了个俗气的“V”字手势。
他旁边,董诗琪靠着他肩膀,也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戴着一顶宽檐草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打扮。
很漂亮。
配文:“开启度假模式!感谢某人的陪伴~@琪琪”
定位:机场。
下面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排了很长。有起哄的,有羡慕的,有说“恭喜”的。李浩在下面评论了一个问号,孤零零的,很快被刷上去。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脑子里是空的。
又好像塞满了东西,乱糟糟的,嗡嗡作响。
机场……他们昨天分的手,今天她就和他出现在机场。
不,可能更早。
对答案那天?
或者更早?
那层薄膜后面的东西,我看不清的东西,现在有了形状。
是早有准备。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我爬起来,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烧灼着食道。
镜子里的脸惨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陌生人。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脸。水很凉,激得皮肤发痛。
回到房间,我找到充电器,给手机插上。屏幕再次亮起,电量标志一点点变绿。我打开朋友圈,直接找到谢炫明的头像。
那条状态还在。照片里,诗琪的笑容毫无阴霾。
我点开她的头像。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
她屏蔽我了。或者删除了。
很彻底。
我退出,关机。把手机扔到床尾。
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裹上来,密不透风。
耳朵里却开始响起声音,机场广播的模糊背景音,谢炫明张扬的笑,诗琪轻声细语说“现实点”。
还有她昨天在面馆里,平稳的,没有波澜的声音:“我们分手吧,明诚。”
原来现实点,是这个意思。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停在门口。
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小心翼翼的:“诚诚,杨老师打电话到家里来了。问你……强基计划的面试准备得怎么样。”
我没吭声。
“诚诚?”
“知道了。”我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门外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
我把被子拉下来,重新看着那条裂缝。虫子不见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虫子。
只是裂缝而已。
04
烟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很淡,但持续不断。我知道,是爸爸。他平时抽烟会去阳台,开着窗。这几天,他就在客厅抽,一支接一支。
妈妈在厨房剁东西。
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节奏很快,很用力。
她在剁肉馅,也许包饺子,也许炸丸子。
她心烦或者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喜欢折腾吃的。
没人说话。
家里像一部默片,只有画面和背景音。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强基计划的数学参考题。杨老师托人送来的,最新的资料。字密密麻麻,符号扭曲怪异,看了半天,一行也没读进去。
手机开了,放在一边。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或者各种大学招生推送。我设置了免打扰。
李浩又发了几条信息,问我状态。我没回。
还有几个平时关系还行的同学,也发来问候,措辞谨慎,大概听说了什么。我统一回:“没事,谢谢。”
唯独没有她的。
那条长长的、我没看完的信息,还躺在收件箱里。
发信时间是三天前,深夜。
标题是“对不起”。
我点开过,看到开头“明诚,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就关掉了。
恨吗?
我不确定。
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疲倦,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还有钝痛,不尖锐,但无处不在,呼吸时,吞咽时,甚至看着窗外麻雀跳上跳下时,都会隐隐发作。
厨房的剁刀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妈妈端着一碗糖水鸡蛋进来,轻轻放在桌角。“趁热吃。”
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糖放得很多,汤色深褐。我小时候一生病,她就给我做这个。
“妈,我不饿。”
“不饿也吃点。”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旁边,看着我。
她的眼睛下有很深的青黑色。
“杨老师说,面试很重要。让你别……别想别的,专心准备。”
“嗯。”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诗琪那孩子……她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猛地抬眼。
妈妈有点局促,避开我的目光。“我就是瞎猜。她爸,老董,前阵子好像跟厂里领导闹得不太愉快。你爸听他工友提过一嘴……也可能我记错了。”
董叔。那个沉默寡言,每次见我都只是点点头,递给我一个洗好的苹果的中年男人。在机床厂干了二十年,手指关节粗大,总是洗不干净的机油味。
会和这个有关吗?
念头只是一闪,随即被我按下去。
能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分手后,成年人世界里的又一点不堪细究的底色。
知道了又怎样?
改变不了她坐在谢炫明身边,对着机场镜头笑的事实。
“没什么事。”我对妈妈说,“就是……不想在一起了。”
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伸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把糖水喝了。凉了腥气。”
她带上门出去了。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糖水,送进嘴里。甜得发齁,几乎尝不出鸡蛋的味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潮湿的夜。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屏幕显示“杨老师”。
我接起来。
“明诚啊,”杨老师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沙哑,“资料看了吗?”
“在看。”
“感觉怎么样?题有点偏,但思路是关键。别怕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分数还没出来,一切都有可能。就算……就算最后分数真的不理想,强基这条路走通了,平台一样很好。你的潜力,老师清楚。”
他的声音很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高三最后几个月,我情绪几次起伏,都是他这样三言两语把我拉回来。
“老师,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保证?都太苍白。
“什么都别想。”他打断我,语气加重了些,“就这几天,拼一把。不为别人,就为你自己。路还长,赵明诚。”
路还长。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死水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我明白了,杨老师。”
“好。有不懂的,随时问我。”他顿了顿,又说,“晚上早点睡,精神好才能思考。”
挂了电话,我重新看向那本参考题。密密麻麻的符号似乎清晰了一点。我拿起笔,翻到第一页,从第一道题开始读。
客厅里,爸爸的咳嗽声传来,闷闷的。烟味好像淡了些。
我咬了一口糖水蛋。甜的。
05
红色。
录取通知书的封面是暗红色的,厚重,烫金的校徽和校名凸出来,摸上去有清晰的纹路。
邮递员在楼下喊我名字时,我正在阳台晾衣服。水珠从湿漉漉的T恤边缘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我跑下楼,签收。邮递员笑着说了句“恭喜”,骑上车走了。
我拿着那个大信封,站在单元门口。太阳很烈,照在红色封皮上,有些晃眼。
楼上传来窗户推开的声音,是隔壁王奶奶。“诚诚,是不是通知书到啦?”
“到了!”我仰头应了一声。
“哎哟,太好了!什么学校啊?”
我把信封举高些,让她看清上面的字。
王奶奶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提高嗓门:“哎哟!是北京那个……那个顶好的大学啊!老赵!快出来!你儿子出息啦!”
整栋楼好像都听到了。好几扇窗户打开,探出脑袋。祝贺声,惊叹声,七嘴八舌地涌过来。
爸爸从楼上冲下来,拖鞋都只穿了一只。
他接过信封,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好几下,没说话,眼眶有点红。
妈妈跟在后面,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班级群炸了。
有人把录取结果晒了出来,我的学校名字后面跟着的专业,引起一片惊叹。
李浩的电话第一个打进来,鬼哭狼嚎:“我操!老赵!牛逼啊!你他妈真是闷声发大财!请客!必须请客!”
接着是杨老师,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好!太好了!明诚,我就知道你可以!”
亲戚的电话,同学的电话,以前家教学生家长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恭喜,赞叹,询问。世界好像忽然间喧闹起来,热情得近乎拥挤。
我应酬着,笑着,说着“谢谢”、“运气好”。
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点空。
那些曾以为会有的狂喜、激动、扬眉吐气,都没有。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就好像奋力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冲过终点线,却发现跑道尽头空无一人。没有那个你以为会在那里等你的人。
手机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头像始终安静。
朋友圈里,谢炫明又更新了状态。
九宫格照片,碧海蓝天,泳池别墅,高档餐厅的美食。
诗琪出现在其中几张里,戴着太阳镜,或在沙滩漫步,或低头切牛排。
没有正脸,但姿态松弛。
最新一张是谢炫明戴着潜水镜,搂着一条大鱼的照片。配文:“收获颇丰!有人怕水,只好在岸上当啦啦队啦~@琪琪”
底下有人评论:“炫明哥,嫂子呢?不露脸啊?”
他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害羞。”
我关了朋友圈。
家里的座机响了。妈妈去接,说了几句,捂住话筒,扭头看我,表情有些复杂:“是……诗琪妈妈。”
我走过去,接过话筒。
“喂,阿姨。”
“明诚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干巴巴的,“恭喜你啊,考得这么好……阿姨替你高兴。”
“谢谢阿姨。”
“那个……诗琪她,她也挺替你高兴的。”阿姨顿了顿,语气更不自然了,“她就是……女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给你打电话。你们……你们同学一场,以后去了北京,都好……”
“嗯,谢谢阿姨。”我打断她,“代我问董叔好。”
“哎,好,好……”
挂了电话。客厅里安静下来。爸爸拿着通知书还在反复看,妈妈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出去走走。”我说。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白天的余热。我走到小区旁边的街心公园,在一条长椅上坐下。几个小孩在远处追跑打闹,尖笑声飘过来。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条未读的“对不起”。
光标在开头闪烁。我往下翻。
很长。
她写了她家里的压力,写了她父亲的困境,写了她的害怕和动摇。
写了谢炫明如何找到她,许诺能帮她父亲解决工作,许诺带她去看“更大的世界”。
她说她知道这不对,知道我会恨她,但她没办法。
她说:“明诚,我是个自私的人。你就当我配不上你。”
最后一句是:“祝你前程似锦。”
我看了两遍。
然后,删除了信息。
没有回复。
远处,孩子们被家长叫回家,公园渐渐空了。路灯亮起,蚊虫绕着光晕飞舞。
前程似锦。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长椅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
06
后台很吵。
穿着各色院系文化衫的学生干部跑来跑去,核对流程,调试设备,压低声音传递指令。空气里有灰尘、旧幕布和廉价发胶混合的味道。
我靠在墙边,手里攥着那份发言稿。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软,边缘起了毛。
“赵明诚!赵明诚在吗?”一个戴着工作牌的男生喊。
“在。”
“马上到你!从这边上台,台阶注意点。发言完从那边下,别走错了。”他语速飞快,指了指方向。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
前面一位校领导的讲话似乎接近尾声,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持续了一段时间。
透过厚厚的帷幕缝隙,能看到外面礼堂刺眼的光,和黑压压的人头。
“去吧!”男生推了我后背一下。
我吸了口气,掀开帷幕,走上台阶。
灯光猛地打在脸上,白花花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脚下舞台地板的坚实,和前方上千道目光沉甸甸的重量。
我走到讲台后面。话筒架有点高。
我伸手去调。
金属摩擦发出短促的尖鸣,透过音响放大,有些刺耳。台下安静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我的视线适应了强光,扫过观众席。
然后,定格。
中段偏左的位置。
董诗琪坐在那里,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布料有细腻的光泽,衬得她皮肤很白。
她微微仰着脸,台上的光映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看不清具体情绪。
谢炫明靠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他没穿新生统一的服装,是一件质地很好的浅灰色polo衫,手臂随意搭在诗琪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
他正看着台上,嘴角勾着一点笑,看到我目光扫过去,他甚至挑衅般地,冲台上扬了扬下巴。
那笑容和朋友圈照片里一模一样。轻松,笃定,一切尽在掌握。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或者凝固了。
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咚咚,咚咚。捏着讲稿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纸张边缘深深硌进肉里。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诗琪考上了?不可能。她的分数,我后来从别人那里零星听到过,离这所学校的提档线很远。
家属?参观?
无数个念头炸开,又迅速湮灭。
只剩下那个画面,她在台下,穿着新裙子,坐在他身边。
我在台上,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手里是写满冠冕堂皇话语的讲稿。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干涩,平稳,陌生得不像我自己。我低下头,避开那片让我眼睛发酸的灯光,也避开那道我无法解读的目光。
稿子上的字一个个往外蹦。我念着感谢,念着憧憬,念着对大学生活的向往。那些在假期里反复修改、自以为真挚的词句,此刻听起来空洞又滑稽。
台下很安静。偶尔有零星的咳嗽声。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固定在讲稿的某一行,不去看那个方向。但余光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次又一次地瞥过去。
诗琪一直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很认真地在听。谢炫明则显得有些不耐烦,几次低头看手机,又凑到诗琪耳边低声说什么。诗琪轻轻摇了摇头。
他在说什么?调侃我的发言?还是问她要不要提前离场?
最后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我停顿,鞠躬。
掌声响起,比之前热烈一些。可能是出于礼貌,也可能我的平静掩饰了所有狼狈。
我转身,走下舞台。脚步很稳。
帷幕在身后合拢,隔绝了灯光和视线。后台的嘈杂瞬间包裹上来。
“辛苦了!”
“讲得不错!”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含糊地应着,只想快点离开。
刚走到后台出口的阴影处,一个身影拦在了前面。
谢炫明。
他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脸上还是那种笑容,但眼睛里多了点别的,像是玩味,又像是审视。
“哟,新生代表。”他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讲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啊。”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他上下打量我,“更没想到,你还真考进来了。运气不错。”
我没接话,等他下文。
“诗琪看到了吧?”他朝礼堂方向偏了偏头,语气随意,“非说要来看看开学典礼,感受一下顶尖学府的氛围。我想着,来就来吧,反正我也得办点手续。”
他顿了顿,往前凑近一点,声音压低,却更清晰:“她呀,就是心思重。觉得当初……有点对不起你。来看看你现在过得好,她也能安心点儿。”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
“说完了?”我问。
他挑挑眉,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脾气见长啊,赵明诚。”
“让开。”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耸耸肩,侧身让出通道。“行。你忙。”
我走过去,没回头。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轻飘飘的:“对了,周末我生日,在‘云顶’组了个局。都是老同学,你来呗?诗琪也来。”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进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手掌摊开,那份发言稿已经被揉烂了,皱成一团。
07
我没去谢炫明的生日局。
李浩去了。
半夜给我发信息,语气激动:“我靠,老赵,你没来太可惜了!不对,你来才可惜!‘云顶’那地方,一晚上没六位数下不来!谢炫明那孙子,真他妈能摆谱!”
“董诗琪去了?”我问。
“去了啊。穿得可漂亮了,跟个公主似的。不过感觉不怎么高兴,一直坐在角落,也没怎么说话。谢炫明倒是满场飞,跟这个喝跟那个喝,牛逼吹得震天响。”
李浩又发来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灯光迷离,人影晃动。角落里,一个穿着浅金色裙子的身影独自坐着,手里拿着一杯饮料,低着头。
像一幅被精心装裱,却摆错了位置的画。
“我看他俩不对劲。”李浩补充,“谢炫明后来喝多了,非要拉诗琪唱歌,诗琪不肯,脸都白了。最后还是旁边人打圆场才过去。”
我没再回复。
开学后的日子被课程、讲座、社团招新填满。
我选了最多的学分,参加了两个学术向的社团,把时间表排得密不透风。
只有忙到筋疲力尽,躺下就能睡着的时候,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才不会钻进来。
但我还是在图书馆“偶遇”了董诗琪。
第一次是在三楼社科阅览室。
我抱着一摞参考书找座位,一抬头,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像是艺术史之类的画册。
她看得很专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她似乎感觉到视线,抬起头。
目光相触。
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角。
我移开目光,走到离她最远的角落坐下。
第二次,是在图书馆一楼的大厅。我正用自助打印机,她抱着一叠资料从旁边走过,脚步匆匆。资料没抱稳,最上面几页滑下来,飘落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
是附近一所二本院校的课程表和校园地图。上面用荧光笔做了不少标记。
“谢谢。”她接过去,声音很轻。
我们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她瘦了些,下巴尖了,化了淡妆,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倦色。
“你……在这里上学?”她问,指了指地图上的校名。
“挺好的。”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资料,“这学校……离你们这儿不远。”
沉默像无形的胶质,填充在我们之间。打印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那天在礼堂……”她忽然开口,语速很快,像鼓足了勇气,“我不是故意要去的。谢炫明他……他说要带我看看,我就……”
她停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没什么。”我说,“礼堂是开放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歉疚,有难堪,还有别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爸爸,”我忽然问,“工作调动的事,解决了?”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平静地说。
妈妈那句无心的猜测,谢炫明朋友圈暗示的“帮忙”,李浩说的“不对劲”,还有她此刻的反应,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不那么光彩,却足够现实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嘴唇。手指用力捏着那叠资料,纸张边缘翘了起来。
“他答应了的。”她声音发颤,低得几乎听不见,“说他们家跟那个厂领导熟……可是后来,又说情况有变,暂时办不了。”
“暂时?”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开学前问过一次,他说还在想办法。来了这边以后……我再问,他就不怎么耐烦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
“明诚,对不起。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很可笑。我就是……就是觉得像做了一场梦,醒过来,什么都没了,还弄丢了好不容易抓住的……”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弄丢了的,是前途未卜时的真心,是以为可以依仗的捷径,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资料要皱了。”我指了指她手里。
她一愣,松了松手指。
“我打印好了。”我拿起打印机吐出的纸张,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听到她带着哽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但很清楚:“明诚,路还长……杨老师说得对。”
我没有回头。
走出图书馆,秋日的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着来来往往的年轻面孔。他们抱着书,说着笑,脸上是对未来毫无阴霾的期待。
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很高,很蓝。
08
深秋的时候,北京的风开始显出威力,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我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几本专业书,沿着栽满银杏的小路往宿舍走。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赵明诚?”
有人叫我。是高中同班的一个女生,周晴,跟我考到了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学校。偶尔会在同乡聚会碰到。
“真是你啊。”周晴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购物袋,“我刚从你们学校旁边那个商场过来。”
“来买东西?”
“嗯,随便逛逛。”周晴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吗?谢炫明家的事。”
我脚步顿住。“什么事?”
“好像是他爸的公司,投资出了大问题,资金链断了。”周晴左右看看,声音更小了,“听说挺严重的,在到处借钱填窟窿。咱们班那个谁,他爸不是跟谢家有点生意往来吗?说的,应该假不了。”
风吹过,卷起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远。
“董诗琪……”我顿了顿,“她知道吗?”
“能不知道吗?”周晴撇撇嘴,“谢炫明那脾气,家里不顺,能给她好脸色?我听人说,他俩现在三天两头吵。谢炫明怪她家一点忙帮不上,还拖后腿——好像是指她爸工作那事儿,没办成,谢家还白搭了人情。诗琪好像也挺委屈的,具体不清楚。”
她叹了口气:“其实诗琪也挺……当初她跟你分手,跟谢炫明好,我们私底下都挺意外的。后来隐约听说点她家里的事……唉,怎么说呢,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吧。就是这代价……”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对了,”周晴想起什么,“前几天我在我们学校门口那家咖啡馆,好像看见诗琪了。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发了很久。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看她样子……就没去。”
她报了个咖啡馆的名字,离我的学校和诗琪的学校都不远。
“你也别想太多了。”周晴看看我的脸色,“都过去了。你现在这么好,往前看。”
我点点头。“谢谢告诉我这些。”
“客气啥。走了啊,下次同乡会记得来!”
周晴摆摆手,转身汇入了人群。
我站在原地,书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难怪。图书馆里她眼底的倦色,提及谢炫明时一闪而过的难堪和恐惧。原来华丽的外壳之下,裂缝早已蔓延。
承诺是空的,依仗是虚的。她赌输了。或者说,这场从一开始就倾斜的赌局,庄家随时可以掀翻桌子。
杨老师说得对。路还长。
只是她和谢炫明,还有我,我们各自的路,已经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岔口。
回到宿舍,我把书放在桌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点开。
“明诚,我是董诗琪。我换号了。有些话,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如果你愿意……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转角’咖啡馆等你。你不来,也没关系。”
“转角”,就是周晴说的那家。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最后几片顽固的银杏叶,也被风扯了下来,打着旋,消失在灰蒙蒙的楼宇之间。
09
我还是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想给那个夏天,给那个在面馆里平静地说“现实点”的女孩,也给自己,一个更像样的结尾。
“转角”咖啡馆不大,开在两条小街交汇处。木质招牌,窗明几净。下午时分,店里人不多,流淌着舒缓的蓝调音乐。
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一响。
她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还是窗边。
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已经凉了。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比开学典礼时清减了许多。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你来了。”她声音有点哑。
我在她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美式。
短暂的沉默。只有音乐在流淌。
“谢谢你能来。”她先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咖啡杯的杯耳。
“我……”她深吸一口气,像在组织语言,“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很苍白。道歉,解释,都没用。我做错了,选错了,后果我自己承担。”
她停住,看向窗外。街上行人匆匆,有个骑自行车的外卖员差点撞到人,引来一阵低低的抱怨。
“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天在面馆跟你说的话……不全是真的。”她转回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不全是因为你估分不理想。更多的是……是我自己怕了。”
“我爸的事,你大概猜到了。厂里要精简,他年纪大,没学历,首当其冲。那段时间,家里天天低气压,我妈哭,我爸一根接一根抽烟。我觉得天都要塌了。”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
“然后,谢炫明出现了。他说他能帮忙。他带我去吃饭,去那些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地方。他告诉我,跟着他,这些都不算什么,我爸的工作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自嘲地笑了笑。“很傻,是不是?可我那时候,就像抓住救命稻草。我以为那是出路。”
“所以,”我开口,声音平稳,“分手是计划好的?”
她身体颤了一下,点点头。
“对答案那天,你脸色不好,我心里就有预感了。谢炫明催我……我就想,快刀斩乱麻吧。说得越现实,越难听,你恨我了,也许就能快点过去。”
“机场照片呢?”
“他要求的。说……气气你也好。”她声音低下去,“我拍了。那时候,还有点虚荣,觉得……也许这真的是我要的生活。”
咖啡端上来了。我喝了一口,很苦。
“后来呢?”我问,“工作调动。”
“没了。”她吐出两个字,带着深深的疲惫,“他爸公司出事,自身难保。答应的事,早忘到脑后了。我问他,他就发脾气,说我家事多,烦。”
她端起凉掉的拿铁,抿了一口,皱皱眉,又放下。
“我来这边以后,才知道他给我看的学校,跟实际能上的,根本不一样。专业也是随便选的。他说,女孩子,读什么都一样,好看就行。”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有泪。“明诚,我就是个笑话。把自己卖了,还没卖上好价钱。”
“别这么说。”我打断她。声音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硬。
她怔了怔。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后果,也得你自己担。”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眼泪却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去。“对。你说得对。”
又是沉默。但这次,空气好像松动了一些。
“你爸爸现在……”我问。
“还在厂里。暂时没动他,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她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现在自己兼职,也能贴补点家用。就是……觉得挺对不起我爸我妈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咖啡见底了。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染上一点暮色。
“我该走了。”我说。
“嗯。”她拿起包,又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很小的、浅蓝色的绒布袋子,推到我面前。
是我当初送她的那条银链子。
“这个……我一直留着。没戴过。觉得……不配。”她声音很轻,“现在,物归原主。”
我拿起那个小袋子,攥在手心。冰凉,但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没了棱角。
我们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
街灯刚刚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投下昏黄的光晕。
“明诚,”她在身后叫住我。
我转过身。
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光影交界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祝你……真的前程似锦。”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点了点头。
“你也一样。”
我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没有回头。
风更冷了,吹在脸上,有点刺,但也让人清醒。
手心里的绒布袋子,慢慢被捂热了。
10
那之后,我再没有刻意打听过董诗琪的消息。
大学生活像一条逐渐加速的河流,推着人不断向前。
学业越来越重,我开始跟着教授做项目,在实验室待到深夜成了常事。
偶尔在校园里,或学校附近,会碰到谢炫明。
他身边通常跟着不同的朋友,大声说笑,衣着依旧光鲜,但眉眼间那股无所顾忌的张扬,似乎暗淡了些。
我们从未打招呼,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关于他家的传言,渐渐也听不到了。或许渡过了难关,或许以另一种方式沉寂下去。都不再与我有关。
大二那年深秋,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去校外书店买资料。
回来时,抄近路穿过一条安静的老街。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扑簌簌往下落。
街角有一家很小的甜品店,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摆着几款造型简单的蛋糕。
我无意间瞥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坐着董诗琪。
她面前放着一小块芝士蛋糕,一杯清水。
她没在吃,只是拿着小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蛋糕边缘。
她穿着浅灰色的宽松毛衣,头发剪短了些,柔顺地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
她看着窗外飘落的树叶,眼神很静,像是在想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比起一年前在咖啡馆的苍白仓皇,她似乎沉静了许多。那是一种被生活磋磨过,剥落了某些浮华,露出内里更坚实质地后的平静。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若有所觉,转过头来。
目光隔着橱窗玻璃相遇。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没有尴尬,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认出了我,并表示了友善。
我也点了点头。
没有进去的打算,也没有停留的必要。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条窄窄的人行道,一扇透明的玻璃,对视了短短几秒。
然后,我抬起手,朝她示意了一下,便继续向前走去。
她没有叫住我,也没有更多的表示。
走了十几步,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转回去了,重新看着窗外,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侧影落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柔和。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干燥清脆的声响。空气里有清冷的、属于北方深秋的味道。
我想起杨老师的话,想起她曾在咖啡馆里,哽咽着重复那句话。
是的,路还长。我们都有很长的路要走。只是从那个夏天之后,我们的路,就不再交汇了。
那些闷热午后对答案的焦灼,面馆里平静残忍的话语,黑暗房间里手机屏幕刺眼的光,开学典礼上令人眩晕的灯光和目光,图书馆里小心翼翼的试探,咖啡馆里苍白的忏悔……所有的一切,都像这脚下的落叶,被时间碾过,发出最后的脆响,然后归于尘土。
它们构成了来路,却不再指向去途。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金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升到空中,又缓缓落下。
我紧了紧衣领,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是那个浅蓝色的绒布袋子,我一直放在这个口袋里,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我没有拿出来看。
只是握着它,感受着那一点细微的、冰凉的硬度,在温暖的掌心渐渐消失。
然后,我加快了脚步。
前方,穿过这条老街,就是学校西门。门口应该正热闹,有刚下课的学生,有摆摊的小贩,有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行人。
生活在那里,真实,喧闹,向前奔涌。
而我,就要走进那片喧闹里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