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274年,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儿从陕西调到了云南。当时的云南,是个超级烂摊子。蒙古人“革囊渡江”拿下大理国才二十年,但治理方式基本靠“物理说服”。地方上,蒙古宗王、军事元帅、大理段氏旧部,还有各路土司酋长,几股势力互相掐架,政令乱,谁也不听谁的。老百姓更惨,刚经历战乱,水利失修,田地荒芜,时不时还有民族冲突。
忽必烈也头疼。他自己来过云南,知道这地方不好弄,之前派去的官员不是能力不行就是手段太硬,搞得“远人不安”。他需要一个既稳重又能干的人去收拾局面。挑来挑去,目光落在了赛典赤·赡思丁身上。
赛典赤·赡思丁不是中土人士,祖籍中亚布哈拉(今乌兹别克斯坦),据说是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的三十一世孙,“赛典赤”在阿拉伯语里就是“尊贵的圣裔”。成吉思汗西征时,他家就归附了蒙古,算是“从龙功臣”了。赛典赤从基层干起,当过燕京路总管,管过陕西四川,理财、治民都有一手,史书上说他“轻财爱民,多惠政”。
忽必烈说,云南那地方我去过,之前派的人不行,搞得鸡飞狗跳,我看了一圈,就你老成持重,最合适。得,这活儿就你干吧。
“云南朕尝亲临,比因委任失宜,使远人不安,欲选谨厚者抚治之,无如卿者。”
六十三岁的赛典赤奔赴西南边疆,“访求知云南地理者,画其山川城郭、驿舍军屯、夷险远近为图以进”。云南当时的统治架构非常混乱。既有代表皇权的宗王(比如镇守云南的脱忽鲁),又有掌握枪杆子的都元帅府,还有临时设置的行六部等行政机构。
赛典赤先去抱宗王脱忽鲁大腿,说天子是派我来安抚云南的,不是来夺权的,咱们一起商量着来。一通忽悠,把宗王身边的两个亲信安排了官职,脱忽鲁觉得这人挺上道,不是来抢班夺权的,“由是政令一听赛典赤所为”。
摆平了上层关系,赛典赤开始动真格的。设立了“路三十七,府二,属州五十四,属县四十七”。把云南从“军管特区”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一个“省”。他还把省会从大理迁到了中庆城,也就是今天的昆明。今天云南省的框架和昆明作为省会的地位,就是这位老爷子在七百多年前奠定的基础。
云南滇池水患严重,老百姓靠天吃饭,农业水平很低。赛典赤搞了盘龙江上游松华坝水库(就是现在昆明松华坝水库的前身),用来蓄水。疏通滇池出水口,海口河和下游的螳螂川。又主持开挖了金汁河、银汁河,连同治理宝象河、马料河等,一共整治了“六河”。前后干了三年,1278年形成了云南历史上第一个系统的大型水利工程。
直到今天,松华坝水库还是昆明重要的水源地之一。
云南经过战乱,人口流失,还有很多“隐户”(依附于豪强不向国家交税的人口)和“漏籍户”(没有户籍的流民)。赛典赤派人清查户口,“阅中庆版籍,得隐户万余”,分地屯田减赋,史载“省徭役,招散亡,恤鳏寡”,让老百姓能喘口气,安心生产。云南出现了“墟落之间,牛马成群”的繁荣景象。
云南民族众多,各部族首领(土司)势力很大,动不动就“叛服不常”。对待他们,赛典赤主打一个“怀柔”和“以德服人”,而不是一味镇压。
至元十三年(1276年),萝槃甸(今云南元江一带)的土司叛乱,不服管束。赛典赤带兵前去,但他心里并不想打仗。军队把萝槃城围了三天,城里没动静。部下们摩拳擦掌请求攻城,赛典赤不同意,派人进去讲道理劝降。又等了三天,还是没动静,部下们急了,觉得这老大太怂,有个军官擅自带兵攻城。赛典赤知道后大怒,立刻鸣金收兵,把那个带头攻城的军官抓起来,要按军法处置。他说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天子命我安抚云南,未尝命以杀戮也。无主将命而擅攻,于军法当诛。”这话传到城里,萝槃甸主感动坏了,心想这长官跟以前那些动不动就砍人的蒙古将军不一样啊,是真不想打仗。于是主动出城投降了。
这件事产生了强大的示范效应。其他观望的部族首领一看,这新来的平章大人讲道理、重信誉,不是来抢地盘杀人的,于是纷纷归附。赛典赤对他们也很客气,来了就设宴款待,赠送衣物,他们进献的礼品,转身就分给下属或穷人,自己一点不留。这种“以德服人”的策略,迅速稳定了云南的民族局势,比单纯武力镇压效果好太多了。
1276年,他在昆明五华山建成了云南历史上第一座孔庙(文庙),创办学校,招收学生,甚至鼓励当地少数民族子弟入学,“虽爨僰亦遣子入学”。在西南边疆点亮了第一盏儒家文化的灯。
天不假年。至元十六年(1279年),在云南呕心沥血治理了仅仅五年后,赛典赤·赡思丁病逝于任上,终年六十九岁。消息传出,“百姓巷哭”,送葬时“号泣震野”,连周边安南(越南)的国王都派了十二个使者来祭奠,祭文里称他为“生我育我,慈父慈母”,使者们哭得震天动地。可见他深得民心。
元世祖忽必烈也很痛心,追封他为“咸阳王”,并下了一道著名命令:“云南省臣尽守赛典赤成规,不得辄改。”意思是,以后云南的官员,都得按赛典赤定下的规矩来,谁也不许瞎改。
赛典赤这五年,干成了影响云南七八百年的大事。一个从中亚来的穆斯林,在花甲之年被派到遥远的西南边疆,靠着一系列务实、仁德、智慧的政策,彻底改变了一个地区的命运。将云南真正稳固地纳入了中央王朝的治理体系,促进了多民族的融合与国家统一。
七百多年过去了,昆明城里纪念他的“忠爱坊”早已毁建多次,但他的名字,却随着滇池的水、云南的田、还有这片土地上延续的文明,一直流淌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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