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两点多,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小黑影站在卧室门口,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黑影就冲过来,一头扎进我被窝里。

是妞妞,我老婆带来的闺女,今年才七岁。

她浑身发抖,像只受惊的小猫似的缩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搂着她,感觉到她后背全是汗,小身子冰凉。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孩子做噩梦了。

妞妞,咋了?做噩梦了?”我轻声问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摇摇头,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出一句话:“爸,我妈在隔壁和王叔叔数钱。”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

王叔叔是谁?是我们家隔壁的老王,我楼上楼下的邻居,五十多岁,在菜市场卖猪肉的,老婆前年得癌症走了,现在就一个人住。平时碰见了也就点个头打个招呼的交情,怎么半夜在我家?

不对,妞妞说的是“我妈在隔壁和王叔叔数钱”——是在隔壁老王家,不是在我家。

我媳妇儿半夜两点,在隔壁老王家里,跟老王一起数钱?

这他妈怎么想都不对劲。

我赶紧问妞妞:“你咋知道的?你跑隔壁去了?”

妞妞抽抽噎噎地说,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妈妈不在床上,就去找。客厅没有,厨房没有,她有点害怕,就趴在门口听,听到隔壁有妈妈说话的声音。她不敢敲门,就趴在地上从门缝里看,看到妈妈和王叔叔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沓一沓的钱,两个人正低着头数呢。

“妈妈还笑了,笑得好大声。”妞妞说完这句,又哭了起来。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脑子里闪过一万种可能。但看着怀里哭成泪人的妞妞,我先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搂紧她说:“没事没事,可能妈妈在跟王叔叔谈事情呢。你先睡,爸爸去看看。”

妞妞死死拽着我睡衣的袖子,说:“爸你别去,我害怕。”

我说:“不怕,有爸在呢。”

等妞妞睡着了,我悄悄下了床。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万一呢?万一真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我怎么办?妞妞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老子又不是去做贼,我找我媳妇儿,天经地义。

我穿上外套,蹑手蹑脚出了门。走廊里黑漆漆的,隔壁老王家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敲了三下,里面突然安静了。

又敲了三下,这回听见脚步声,老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啊?”

“我,隔壁老李。”

里面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大概半分钟,门才打开。老王穿着件旧T恤,表情有点不自然,但还是挤出个笑脸:“老李啊,这么晚了,啥事?”

我没直接往里闯,就站在门口,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老王,我媳妇儿在你家不?”

老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支支吾吾地说:“啊,这个……嫂子她是……她是来……”

“让开。”我说。

老王还想挡一下,我一伸手把他拨到一边,走了进去。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确实摆着钱,一摞一摞的,有百元大钞也有零钱,看样子得有好几万。我媳妇儿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脸色煞白,手里还捏着一沓钱没来得及放下。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看着那些钱,又看看我媳妇儿,再看看老王,脑子里快速转着。他们俩衣服都穿得整整齐齐的,这倒让我松了口气。但半夜两点,孤男寡女,一茶几的钱,这画面怎么说都不正常。

“解释解释?”我说。

我媳妇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老王在旁边搓着手,一脸尴尬。

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老王先开口了:“老李,你别误会,嫂子是帮我来数钱的。”

“数钱?”我笑了,“老王,你卖猪肉的,又不是开银行的,大半夜数什么钱?再说了,你数钱找我媳妇儿干嘛?她自己没家吗?”

我这话说得有点重了。我媳妇儿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

老王赶紧解释:“老李,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不是准备把店盘出去嘛,人家给的现金,我晚上点一点,我自己眼神不好使,怕数错了,就想着找个人帮帮忙。嫂子平时人热心,我就……我就……”

“你就大半夜打电话让她过来?”我打断他,“老王,你跟我做邻居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觉得这事办得合适吗?”

老王被我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吭声了。

我转头看着我媳妇儿:“走,回家说。”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跟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跟老王说了一句:“老王,下次有事,白天说。大半夜的,不合适。”

回到家,妞妞已经睡着了,蜷在我那半边床上,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我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跟我媳妇儿去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说吧。”我靠在冰箱上看着她。

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就是让我帮忙数数钱,我没想到妞妞会醒……”

“我没问你这个。”我说,“我问你,大半夜的,你为什么要去一个单身男人家里?”

她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你得替我想想。半夜两点,我媳妇儿不在家,在隔壁男人家里,我什么感受?妞妞半夜醒来找不到妈,什么感受?她才七岁,看到妈妈在别人家跟别的男人一起数钱,她怎么想?”

我媳妇儿突然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你以为我想去?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这话把我整懵了:“为了这个家?什么意思?”

她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老王想把他那个猪肉摊子盘出去,要价八万,有人出六万,他不肯卖。他知道我以前在超市干过收银,就让我帮他出出主意,看怎么跟人谈价。他说了,要是能帮他把摊子多卖五千块钱,他分我一半。”

我愣住了。

“今天晚上他打电话说人家又加了价,七万二,他不知道该不该卖,让我过去帮他算算账。我就是……我就是想挣那两千五百块钱,我想给妞妞报个舞蹈班,她一直想学跳舞,我没跟你说,怕你压力大……”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想起上个月妞妞确实提过一嘴,说班上有同学学跳舞,她也想学。我当时随口说了一句“行,回头爸给你报名”,后来一忙就给忘了。没想到我媳妇儿把这事记在了心上,还想着自己去挣这个钱。

可方式不对啊。

我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肩上,哭得更厉害了。我没说话,就让她哭了一会儿。

等她哭够了,我说:“以后有事,跟我说。别自己扛着。还有,大半夜去单身男人家里这种事,以后不许了,听见没有?”

她点点头。

“舞蹈班的钱,我来出。你那份心意,我领了,但事情不能这么办。”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得送妞妞上学呢。”

回到卧室,妞妞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我躺下去,把她往我这边拢了拢,她迷迷糊糊地往我怀里拱了拱,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爸”。

那一刻,我心里热了一下。

这丫头跟了我三年了。三年前我跟她妈结婚的时候,她才四岁,见谁都怯生生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头一个月,她从来不叫我爸,都是叫“叔叔”。后来有一次她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她妈上夜班不在家,我抱着她往医院跑,跑了一路,她迷迷糊糊趴在我肩膀上,突然喊了一声“爸”。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从那天起,我就把她当亲闺女养了。给她开家长会,给她扎小辫子,陪她看动画片,教她骑自行车。虽然她不是我亲生的,但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孩子。

所以今天晚上,当她哭着爬上我的床,对我说“我妈在隔壁和王叔叔数钱”的时候,我心疼的不是我媳妇儿半夜跑出去这事本身,我心疼的是妞妞那害怕的眼神。

一个七岁的孩子,半夜醒来发现妈妈不在,那种恐惧,那种不安,当父母的都能想象得到。她跑去找妈妈,从门缝里看到妈妈在别人家,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她心里该有多害怕?

她怕的不是妈妈在数钱,她怕的是妈妈不要她了。

是怕这个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家,又要散了。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重组家庭的例子,孩子永远是那个最敏感、最没有安全感的人。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担心:这个家会不会又散了?这个新爸爸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

所以当妞妞喊我那声“爸”的时候,我知道,她把自己最脆弱的那一面交给了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第二天早上,妞妞醒得比我早。她趴在我枕头边,用小手指戳我的脸。我睁开眼,看见她圆圆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爸,你昨晚去找妈妈了吗?”她小声问。

“找了。”

“妈妈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隔壁屋睡觉呢。”

妞妞松了口气似的,又问:“妈妈和王叔叔在干嘛呀?数钱吗?”

我想了想,说:“对,数钱。王叔叔要卖他的猪肉摊子,数不清楚钱,让妈妈去帮忙。你妈以前在超市干过,数钱可厉害了。”

妞妞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那以后让妈妈白天去帮忙,晚上别去了,行不?”我说。

妞妞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爸,你真好。”

那天上午,我去找老王谈了谈。我跟他把话说得很清楚:我媳妇儿热心肠,帮你是情分,但半夜叫人媳妇儿去家里这事,搁谁身上都不舒服。以后有事白天说,别大晚上的。

老王也挺不好意思的,一个劲儿道歉,说他自己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嫂子会算账,帮忙看看。最后还从冰箱里拎了一条五花肉给我,说给妞妞炖着吃。

我没要那条肉,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回家,我媳妇儿做了几个菜,有妞妞爱吃的糖醋排骨,有我爱吃的红烧鱼。吃饭的时候妞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今天在学校得了小红花,说她同桌小明又把橡皮弄丢了,说她想去学跳舞。

我媳妇儿看了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她就跟妞妞说:“行,妈明天去给你报名。”

妞妞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跑过来搂着我的脖子喊“爸你最好了”,又跑过去搂着她妈的脖子喊“妈你最好了”。

看着这娘俩的笑脸,我心里踏实了。

日子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谁家还没点破事呢。关键是人还在,家还在,心还在。我媳妇儿那晚上是做得不对,但她心里装的是这个家。妞妞半夜哭着找爸爸,是因为她把我当成了依靠。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钱,那些半夜数不清的账,就让它留在那个晚上吧。往后余生,咱们一家人,明明白白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