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厂里放了假,机器停了,平时嗡嗡作响的车间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空气里还残留着机油和塑料粒子加热后的混合气味,这味道我闻了五年,早就习惯了。

财务室的灯还亮着。我哥李强,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老板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桌上摊着几份报表,还有两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等着他开口。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厂子是我们兄弟俩一手一脚干起来的,从最初租的五百平小作坊,到现在买下的这八千平厂房,雇着三十多个工人。主要做汽车塑料配件,给几家主机厂供货。今年行情不错,订单排得满,工人两班倒,机器几乎没停过。

李强终于掐灭了手里的烟,清了清嗓子,把其中一个薄一些的信封推到我面前。他的眼神有点飘,没直接看我。

“小浩,这是今年的分红。你的那份。”他的声音有点干。

我拿起信封,没打开,掂了掂,大概两三万的样子?不对,分红不该这么少。我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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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强避开我的目光,手指敲着桌面:“今年……厂里看着红火,但开销也大。原材料涨得厉害,那两台新注塑机是贷款买的,每月还款压力不小。还有,为了维持和那几个大客户的关系,应酬、打点,花销如流水。账面上是赚了些,但刨去这些,能分的……不多。”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我,语气努力放得平和,甚至带着点“哥是为你好”的意味:“这里是二十万。你拿着。哥知道你辛苦,但咱们是亲兄弟,厂子要长远发展,钱得先紧着厂里周转。你放心,哥不会亏待你,等明年情况更好点,再多分你。”

二十万。年利润两百万,分我二十万。十分之一。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根弦突然绷紧,然后,又缓缓地松开了。一股凉意,从脚底板慢慢爬上来,但奇怪的是,并不太意外。好像潜意识里,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这层一直糊着的窗户纸,被捅破。

我没说话,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简单的纸条,写着金额和密码。二十万。对于很多打工的人来说,不少了。但对于这个厂,对于我这五年的付出,它轻飘飘的,像个笑话。

我把卡和纸条装回信封,然后,抬起头,对我哥笑了笑。笑容可能有点淡,但绝对是真心实意的,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

“行,哥,我知道了。二十万,挺好。谢谢哥。”我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李强明显愣住了。他大概预想过我的反应——愤怒、质问、争吵、甚至哭诉委屈。他可能连应对的说辞都想好了,比如“兄弟要同心”、“眼光要放长远”、“哥难道会害你?”之类的。但他绝对没想到,我会是这么平静,这么……爽快地答应。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真觉得行?没意见?”

“没意见。”我把信封揣进羽绒服的内兜,“哥你统筹大局,考虑得周全。厂子发展要紧。这钱我拿着,过年也宽裕。”

我站起身:“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妈让我早点回去帮忙准备年货。”

“哦……好,好。那你先回。”李强也跟着站起来,神情有些恍惚,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那里面除了惊讶,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财务室,穿过空旷安静的车间,走出厂门。冷风一吹,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却让我觉得格外清醒。

五年了。从二十五岁到三十岁,最好的年纪,都扑在这个厂里。

当初,是我哥李强先起的意。他在外面跑业务,认识了些人,觉得做汽车配件有搞头。但他不懂技术,不懂生产。而我,大专学的是模具设计,毕业后在几家厂里干过,从学徒做到技术班长,对注塑、模具、工艺流程门儿清。他找我商量,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他负责拉订单跑业务,我负责技术生产和管理厂子,利润对半分。

爸妈也劝我:“给你哥搭把手,自家兄弟,总比给外人打工强。”我信了,也真心想帮我哥。我辞了当时那份待遇不错的工作,把攒的十万块钱也投了进去,算是入股。

开头那两年,真苦。租的郊区旧厂房,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为了省钱,请的工人少,很多活都是我们兄弟自己上。我既是技术员,又是生产主管,还是维修工。机器坏了,我趴在地上修;模具出了问题,我连夜改图;第一批产品出来有瑕疵,我带着工人一遍遍调试参数,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我哥呢,确实在跑业务,喝酒应酬,常常半夜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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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子慢慢走上正轨,开始盈利。但“利润对半分”渐渐成了空话。头一年没赚钱,不提。第二年赚了三十万,我哥说全部投入买新设备,我没说话。第三年赚了八十万,我哥说还贷款、扩大厂房,只给了我五万“辛苦费”。第四年,利润过百万了,我哥换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说谈生意需要门面,分了我八万。

我不是没提过。委婉地,在我妈面前提过一嘴:“妈,厂子现在效益还行,我和哥当初说好的……”我妈总是说:“你哥是当家的,他肯定有安排。你们是亲兄弟,算那么清干嘛?他的不就是你的?”我找我哥直接谈,他要么诉苦说压力大,要么画饼说明年一定多分,要么就摆出兄长的架子:“小浩,你就这么信不过你哥?我能亏了你?”

次数多了,我也懒得说了。心凉不是一瞬间的,是一点一点,被这些看似合理实则偏颇的安排,慢慢浸透的。我看着厂里那些技术骨干,工资奖金明明白白;看着我哥换车、换表、请客吃饭越来越阔绰;看着我妈和我嫂子,理所当然地觉得我哥是“老板”,我是“帮忙的”……我就明白了。

在这个以“亲情”为名的合伙关系里,我的技术、我的管理、我投进去的钱和五年光阴,都被模糊成了“弟弟应该做的”。而利润分配权,牢牢握在“当家”的哥哥手里。他给我多少,不是按贡献,是按他的“心意”,和他的“需要”。

所以,当他说年利润两百万分我二十万时,我反而平静了。这层虚伪的温情面纱,终于被他亲手扯下,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算计。也好,彻底死心,反而轻松。

那二十万,我第二天就去银行转了出来,存到了自己单独的卡里。过年期间,家里聚会,亲戚们都夸我哥有本事,厂子越办越大。我哥意气风发,喝酒喝得脸红。有人问起我,我哥大手一挥:“小浩跟着我干,我能亏了他?放心!”亲戚们就笑,说兄弟俩真好。我也跟着笑,不多说一句。

年过完,正月十六,厂里复工。我像往常一样去了厂里,但我没去车间,直接去了我哥办公室。

“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开门见山。

“啥事?说。”我哥心情不错,正在泡茶。

“我打算从厂里退出来。”我说。

“什么?”我哥手一抖,热水差点溅出来,“退出来?什么意思?”

“就是我不干了。我那份……当初投的十万,加上这几年应得但没分的大概部分,我也不细算了,哥你看着给,五十万就行。厂里的股份、管理职务,我都不要了。手续办好,我就走。”我的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强的脸色变了,从惊讶到不解,再到隐隐的怒气:“李浩!你闹什么脾气?就为了那二十万?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厂里需要资金!我是你哥,我能坑你?”

“哥,我没闹脾气。”我看着他,“二十万我收了,也没意见。我只是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继续在厂里干了。我想自己出去做点事。”

“你自己能做什么?离了这个厂,你什么都不是!”李强的话冲口而出,带着几分轻蔑和恼怒。这话大概在他心里憋了很久,终于说了出来。

我笑了笑,没反驳:“试试看吧。哥,手续麻烦你尽快安排。我先去车间交代一下工作。”

说完,我转身离开,不管他在身后怎么喊。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快速办理了交接。我把所有技术资料、模具图纸、供应商名单、客户工艺要求笔记,整理得清清楚楚,交给了接替的人(是我哥一个朋友的儿子,刚毕业,懂点皮毛)。我把几个关键的生产流程和配方,口头交代了。我哥起初以为我只是闹情绪,会回头,直到我真的把办公室清空,把厂门钥匙交还,他才慌了。

他找我谈,语气软了,甚至提出可以重新商量分红比例。我拒绝了。心死了,再多的钱也暖不回来。而且,我知道,就算现在答应,以后还会有别的幺蛾子。信任一旦崩塌,重建太难。

我拿着我哥最终给我的六十万(比我要的多了十万,大概是他最后的不安和补偿),离开了奋斗五年的厂子。

我用这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加上自己的一些积蓄,在一个新兴的工业园区租了个小厂房。我没做汽车配件,那个领域我哥已经有些根基,正面竞争没意思。我利用自己这几年的积累和对行业的理解,转向了一个更细分、技术要求更高的领域——特种工程塑料精密部件加工,主要面向医疗设备和高端仪器仪表。客户群体不同,但技术底子相通。

我联系了以前积累的一些行业人脉,找到了两个志同道合、技术过硬的前同事合伙。我们人少,但心齐,利润分配一开始就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我负责技术和生产,他们一个负责市场,一个负责运营。

起步很难,但因为我们技术扎实,做事认真,交付的产品质量稳定可靠,慢慢打开了市场。第一年,我们勉强收支平衡。第二年,开始有了稳定客户和利润。今年是第三年,虽然规模还远不如我哥的厂,但利润率很高,前景很好。

这期间,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我哥厂里的消息。据说我走后,生产上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质量事故,交货延迟,赔了钱,丢了一个小客户。新来的技术负责人始终不如我顺手,有些复杂的工艺问题解决不了。我哥不得不花更高的薪水去外面请人,管理成本增加了。而且,因为之前过于依赖几个大客户,这两年行业竞争加剧,价格被压,利润空间被压缩了不少。听说,去年利润已经不到一百五十万了。

年前,我妈给我打电话,吞吞吐吐地说:“小浩啊,你哥厂子最近好像不太顺……你有空……能不能回去看看,帮帮忙?毕竟是你亲哥……”

我说:“妈,我现在自己这边也忙,实在走不开。哥能力那么强,肯定能处理好。”

昨天,我意外接到了我哥的电话。自从我离开后,我们很少联系,逢年过节家庭聚会也是淡淡的。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完全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小浩,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就咱俩。”他说。

我答应了。在一家安静的茶餐厅,我见到了他。他老了不少,鬓角有了白发,眼袋很重。

菜没吃几口,他喝了口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小浩,哥……哥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厂子现在……唉。”他叹了口气,“以前你在的时候,总觉得生产那块有你盯着,万无一失,我能安心在外面跑。你走了才知道,那一摊子事有多琐碎,多要技术。请来的人,贵,还不贴心,动不动就摆挑子。质量把控不住,客户抱怨……这两年,心力交瘁。”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是复杂的悔意和困惑:“我就是不明白……当年分钱的时候,你明明那么爽快就答应了二十万,为什么后来……就那么决绝地要走?你要是心里不满,你可以跟哥吵啊,可以讨价还价啊!你那么干脆答应,我以为你真的理解,真的没意见……可你转头就走得那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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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慢慢放下筷子。

“哥,我爽快答应那二十万,不是因为我觉得公平,也不是因为我理解你的难处。”我平静地说,“是因为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了,在你心里,我这个弟弟,我的技术和付出,就值这个价,甚至可能还不值。我吵有什么用?讨价还价有什么用?能改变你心里那杆倾斜的秤吗?”

“我答应得爽快,是因为我死心了,不想再为‘应该分多少’这种问题,消耗我们之间最后那点可怜的兄弟情分。我拿钱走人,是想给自己留点尊严,也给我们的关系,留一点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的余地。”

“我以为我退让,我懂事,你会记得我的好。可你后来那句话,‘离了这个厂,你什么都不是’,让我知道,我的退让,在你眼里只是无能和平庸。所以,我更要走,而且要走出个样子来。不是为了证明给你看,是为了告诉我自己,我李浩,离了谁,都能靠自己活下去,而且能活得不错。”

李强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茶杯,指节发青。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有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后悔,清晰可见。

那顿饭最后在沉默中结束。临走时,他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重,声音哽咽:“小浩……是哥……对不住你。”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和哥哥合伙开厂,年利润两百万,分我二十万,我爽快答应。

他以为我顺从,我认命。

却不知道,我那声爽快的“好”,是告别,是心死,是彻底斩断依赖的开始。

我走了,他后来才明白,他失去的不是一个廉价劳动力,而是这个厂子曾经最稳固的技术基石,和最不计较得失的合作伙伴。

他后悔了。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而我,在自己的路上,走得越来越稳。这大概,就是生活最公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