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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桩四年前的旧案,再次浮出水面。

3月31日,天鸿地产董事长魏国秋在北京召开了一场媒体沟通会,公开实名举报绿城中国高管“掏空上市公司、侵吞国有资产”,涉嫌通过“融资+代建”模式违规放贷超1000亿元,造成国有资产流失逾30亿元。

有意思的是,魏国秋选择举报的这一天,恰好是绿城中国发布2025年业绩报告的日子。同一天,绿城还官宣了行政总裁的人事更迭。

这也不是天鸿的第一次发难,2022年,这位河北房企老板就曾趁着唐山打人事件的热度,举报过一次。

这场纠纷的源头,得拉回到2019年。那时候房地产市场正处火热中,头部房企的代建业务正是香饽饽。

河北本地开发商天鸿地产手中持有唐山路北区优质地块,但资金实力有限,亟需外部输血。

这时候,绿城中国抛来了橄榄枝,双方一拍即合,联手开发“绿城桂语江南”项目——后来改名叫“天鸿·甲第观澜”。

项目公司叫唐山鸿柯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股权结构是:天鸿地产占90%,沈阳全运村建设有限公司占10%。

按照协议,绿城旗下的绿城管理负责代建代售,输出品牌和管理经验。

同时,由沈阳全运村出面,给项目提供了6个亿的借款,期限两年,年利率高达17%。如果没达成特定条款,利率还要涨到19%。

17%的贷款利率,什么概念?

国家规定,利率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就算高利贷。当时1年期LPR是3.65%,4倍就是14.6%。

绿城2025年财报的毛利率才11.9%——换句话说,在这个项目上,绿城啥也不干,光靠借出去的这6个亿,就能拿到17%的收益。

彼时,绿城已经操盘过济南、沈阳、天津、西安四个全运村项目,代建业务被业内称作“金蛋生意”。

糟糕的是,两年过后,绿城和天鸿控股的合作剧本,没有按照双方预期往下发展。

据天鸿地产透露,2020年到2021年,项目销售回款完成率连5%都不到,实际回款只有0.94亿元,跟绿城当初承诺的21亿元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还出现过连续五个月零销售的极端情况。

项目卖不动,天鸿还不上钱,双方矛盾由此激化。

按天鸿地产董事长魏国秋的说法,绿城合作的核心目的并非代建,而是通过高息放贷获取利润。

绿城全盘否认了天鸿控股的指控。但在天鸿控股的举报信当中,还是暴露出了一些可疑的细节,还有绿城谜一样的操作。

在此次合作中,绿城通过两个主体分别运作:代建方为绿城建设管理集团有限公司(绿城管理全资子公司),放贷方则为沈阳全运村建设有限公司。

关键疑点在于,沈阳全运村并非绿城子公司,尽管绿城开发了沈阳全运村,但沈阳全运村建设有限公司却并不是绿城的子公司,而是它的一家合营企业。

绿城在2011年全资设立了沈阳全运村建设有限公司,用于拿地、开发沈阳全运村项目。

但当年首次披露权益时,绿城的持股就只剩50%了。此后十多年,一直维持这个比例,始终是合营企业。

股权结构上,2013年绿城做了次调整,把沈阳全运村建设有限公司的股东转到了境外,由香港的广伟集团有限公司全资控股。

而广伟集团,绿城中国创始人宋卫平、执行董事李骏、中原区域总经理姜晗,都当过它的法定代表人。董事会成员则有周连营、耿忠强、尚书臣这些名字。

广伟集团又由香港盈高有限公司全资持股。2021年11月之前,盈高有限公司的全资股东是无锡太湖绿城置业有限公司。

但2015年那场宋卫平和孙宏斌的“反悔交易”里,双方分割绿城资产时,无锡太湖绿城置业有限公司已经被转给了融创。2017年后,这家公司就是融创的全资子公司了。

2021年11月,香港盈高有限公司股东变更,无锡太湖绿城置业有限公司把它持有的100%股权,各分一半,转给了两家注册在英属维京群岛的企业——Precious Deed Co., Ltd和Victory Smart Limited。

这么一倒腾,沈阳全运村建设有限公司的股东就查不清了。

但按绿城对这家公司的权益披露,其中一家英属维京群岛企业肯定是绿城控制的。

至于另一家,以及它间接持有的沈阳全运村建设有限公司50%的股权,就不知道是谁的了。

资金链条的走向,似乎能说明点什么。

天鸿方面披露,绿城并不是直接由沈阳全运村放贷,而是通过联营公司浙江绿城材料设备有限公司,把钱输送给沈阳全运村,再由后者放款给唐山项目。

作为合营企业,绿城在财报里只合并对沈阳全运村的投资成本,以及按50%持股比例计算的利润。如果是子公司,绿城就要合并它全部的资产、负债和利润。

所以,问题来了——跟天鸿的交易里,既然约定了高达17%的年利率,绿城完全可以用子公司直接放贷,让上市公司独享高收益。

但它偏偏选了一条利益外流、结构隐秘的路,让持股50%的合营企业沈阳全运村当放贷主体。

而且,类似的玩法,绿城通过沈阳全运村搞的远不止天鸿这一个项目。

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操作,答案可能就藏在沈阳全运村作为合营企业的身份,以及那个躲在英属维京群岛的神秘股东身上。

从2022年开始,双方就陷入了司法拉锯。

天鸿地产起诉绿城中国及绿城管理,主张双方构成“融资+代建+公司控制”的合作开发关系,案子目前在河北高院二审。沈阳全运村则以违反《投资合作协议》为由,在沈阳中院起诉,经辽宁省高院判决发回重审,到现在也没个定论。

截至2025年底,天鸿方面称直接经济损失已超10亿元,光资产贬值就超过8亿元。随着房价较开盘时跌了约40%,损失还在扩大。

这也逼得这位老板,最终选择在绿城发布业绩和高管更迭的关键节点,再次把这件事捅到了公众面前。

整件事看下来,最核心的问题在于:

沈阳全运村建设由香港广伟集团控股,虽然绿城一些高管先后当过它的法定代表人,但这在法律上构不成股权关联。

但现在闹得这么大,如果能找到真正的关联证据,并被法院采信,那影响可就大了。

绿城作为上市公司,没有金融牌照,却以借款为合作前提,通过“融资+代建”搞资金融通,实质上已经构成了转贷行为,涉嫌违规放贷

如果法院最终认定绿城构成转贷或违规放贷,那就不只是冲击绿城中国的合规根基和资本市场信任的问题了——很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国内地产代建这个商业模式的走向。

对一家以品牌和管理输出为核心竞争力的企业来说,一旦商业模式的合法性被司法否定,面临的就不只是几十亿的赔偿风险,而是整个业务逻辑的颠覆性挑战。

回过头看,对比上次举报,这次魏国秋的公开举报,内容更“量化”了:违规放贷超1000亿元,国有资产流失超30亿元。

数字一出来,矛盾的方向也变了——原本是两家企业之间的经济纠纷,一下子被拔高到了“国有资产流失”的高度。

魏国秋选在业绩发布和高管更迭的双重节点再次出手,这个精准的时机背后,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民企老板,孤注一掷地实名举报,撕开了行业潜规则的冰山一角。

不管法院最后怎么判,这个案子都已经超出了个案的范围,成了检验上市公司合规底线、国有资产保护力度、代建商业模式合法性的试金石。

如果千亿级违规放贷的指控最终坐实,那被改写的,就不只是一家公司的命运,而是一个时代的商业逻辑——那些打着品牌和管理的旗号、干着资金掮客买卖的“金蛋生意”,终究会在阳光下现出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