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咱们聊了“打鸡血”,不少网友给我留言,说那会儿虽然没赶上,但听老人们讲起来过,觉得又好笑又唏嘘。今儿个咱接着说另一桩事儿,这事儿发生在八十年代初,比打鸡血晚了十几年,但热闹程度一点儿不差。
那时候,您要是走在北京、上海任何一个居民区的楼底下,抬头一瞧,家家户户的窗台、阳台上,准保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子,瓶子里头养着一层白白嫩嫩、跟海蜇似的东西。邻里街坊见了面,寒暄的不是“吃了没”,而是“您那菌养得咋样了”。
这东西,就是红茶菌。
说起来这玩意儿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的门刚开条缝,外面的新鲜东西就跟着往里涌。红茶菌是从日本传回来的——据说是一位日本女教员去苏联高加索的长寿村旅行,带回了菌种,结果在日本先火了起来,几百万人都在喝。您想想,日本人说好的东西,到了咱们这儿,那还了得?
北京食品研究所那帮人最机灵,一看这苗头,立马成立了研究小组,捣鼓出一种带酸梅汤味儿的饮料,起名叫“康寿乐”。这名字起得多吉利——又是健康又是长寿又是快乐。然后就开始在《食品科技》杂志上发文章,在电台里做节目。那时候的人哪儿见过这个啊,广播里一播,全国各地来信跟雪片似的飞过来,都问同一个问题:这菌种上哪儿弄?
北京食品研究所倒也干脆,卖。一瓶菌膜一块钱,加上邮费三五块不等。您别小看这几块钱,八十年代初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可架不住全国人民热情高啊。最多的时候,研究所一个月卖出去将近一万瓶菌种,二十八省市都跑遍了。
更绝的是,这东西在家就能养。一瓶糖茶水,搁块菌膜,纱布蒙上口,过个十天半月,就能喝上酸酸甜甜的菌液。养好了还能撕下一块送人,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跟传销似的,整个中国都养起来了。
我曾经也喝过。说实话味道还行,有点像酸梅汤兑了点汽水,夏天冰镇了喝挺解暑。可喝着喝着,味道就变了——因为各家各户养的法子不一样,有的多加糖,有的不加茶,有的瓶子没刷干净长出了绿毛,那喝起来就不是味儿了。
可那时候的人不在乎这个。为啥?因为传说这玩意儿能治病。您听听这功效——清肠理胃、降血压、降血脂、让动脉硬化消失、让心脏病好转、让肾机能恢复、让肝障碍消弥,还能防癌抗癌。据说是日本一位理学博士坂本政义说的,一共二十八种功效。二十八种啊朋友们,这哪是饮料,这是太上老君的仙丹。
于是乎,得了肝炎的喝,高血压的喝,尿路感染的也喝。泉州的医生拿它治前列腺癌,武汉的医生拿它治便秘,上海的医生拿它治肝炎。一篇接一篇的临床报告发表在杂志上,都说有效。您说这些报告科学不科学?搁今天看,那叫案例观察,算不上严格试验。可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老百姓哪管这个,有病乱投医呗。
可好景不长。1981年秋天,一位叫方心芳的老先生站出来说了句话。这位方先生可不简单,他是学部委员,搁今天就是中科院院士,中国研究红茶菌的头号专家。他告诉《北京晚报》记者,说红茶菌放久了会产生一种叫曲酸的东西,那玩意儿致癌。
之前说是防癌治癌的神药,现在头号专家说可能致癌。这谁受得了?
据说方先生是无意的。他搬家时发现一罐搁了一两个月的红茶菌变了色,拿试剂一测,曲酸反应很强。他觉得这事儿得告诉大家,就跟记者说了。结果话一出口,全国的红茶菌一夜之间全倒了。这叫“成也专家,败也专家”。
后来方先生赶紧补救,说正常喝两三个星期的没事儿,可晚了。老百姓的脑子就记着“致癌”俩字儿,跟当年记着“包治百病”一样快。
说句公道话,红茶菌跟打鸡血不一样。打鸡血是真能打死人,红茶菌只要养得干净、喝得得当,其实就是一瓶发酵饮料,没啥害处。可问题出在哪儿呢?出在把饮料当成了药,把个案当成了真理。
那个年代的人为什么这么容易上当?缺医少药啊,营养跟不上啊,有点好东西就指望着它能解决一切问题。再加上信息闭塞,专家说句话那就是圣旨,媒体登篇文章那就是真理。现在想想,那会儿的红茶菌热,其实就是全国人民集体做了一场梦——梦里头有一瓶酸酸甜甜的饮料,能治百病,能让人长命百岁。
梦醒之后,瓶子倒了,菌膜扔了,窗台又空了。可没过两年,气功又来了,说是比红茶菌还神。这人呐,总是得找点东西信着,才觉得日子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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