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质烂柯

晋朝中期,信安郡有樵夫名王质,年方弱冠,每日入石室山伐木为生。此山高峻幽深,古木参天,常有云雾缭绕,乡人传山中多有仙灵踪迹,王质年少胆大,不以为意。

一日清晨,王质背负斧柯,踏露登山。行至山腰石室前,忽闻琴音清越,夹杂孩童笑语。他心下好奇,轻步趋近,见石室中坐四童子,皆梳总角,着短褐,两人对弈石枰,两人抚琴而歌,歌声婉转,如空山流泉。

王素好弈棋,见棋局精妙,不觉驻足,将斧柯倚于石壁,凝神观局。童子们似未察觉,依旧落子清脆,琴歌不绝。片刻后,一童子取一物递来,状如枣核,光润莹洁。王质接过含于口中,顿觉满口清香,腹内饥意尽消,神清气爽。

他观棋入迷,只见童子落子如飞,棋局变幻无穷,不知时日流逝。忽闻一童子笑道:“汝来已久,当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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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质猛然惊醒,忙起身去取斧柯。伸手一握,只觉斧柄朽软,指尖稍动,便簌簌剥落,原来木质早已腐烂,仅剩铁斧寒光依旧。

他心下惊疑,匆匆下山。归至村口,见屋舍变迁,街巷陌生,往来行人皆不相识。寻至旧居,只见断壁残垣,荒草没径。遇一白发老翁,王质上前叩问家门。

老翁捋须沉吟:“汝说的王姓人家,乃是百年前旧事。传闻有子入山伐木,一去不返,家人寻遍山野,终无踪迹,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王质听罢,如遭雷击,呆立半晌。方知山中片刻,人间已过百年,昔日亲友,尽归尘土。他回望石室山方向,云雾茫茫,再寻旧径,早已迷失。此后,王质孑然一身,游荡乡里,每与人言山中奇遇,听者无不嗟叹。后人便称此山为烂柯山,“烂柯”二字,也成了时光飞逝、世事变迁的千古典故。

赵泰入冥

晋代清河人赵泰,字文和,年三十五,为人敦厚,事亲至孝,邻里皆赞其善。一日,他忽患心痛,剧痛攻心,不过片刻,便气绝身亡。

家人悲恸欲绝,将其遗体停于堂中。却见赵泰心口微暖,四肢尚能屈伸,不似寻常死者,便未急着入殓,日夜守在旁侧。

十日之后,平旦时分,忽闻赵泰喉中声响如雨,众人惊呼之际,他缓缓睁眼,悠悠醒转。家人又惊又喜,忙问其故。赵泰喘息未定,徐徐道出死后奇遇。

初死之时,他见二人乘黄马而来,随从数人,上前扶住他的腋下,不由分说,携着他向东而行。脚下阴风刺骨,耳畔鬼哭啾啾,不知走了多少里路,忽见一座大城矗立眼前,城墙青黑如锡,高耸巍峨,气势森严。

二人引他入城,经两重城门,见黑瓦屋宇连绵,中有官署,吏卒往来。一主吏见了赵泰,言道:“你死已三日,本当归去,今特令你遍观地狱,知晓善恶报应,回去后劝诫世人,多行善事。”

赵泰心惊胆战,随吏卒前行。入一殿堂,见数千人列队而立,吏卒依次呼名,呼至者,便有三四丈高的木人上前抱住,那人瞬间倒地气绝,被弃于门外。

再往前行,便是种种地狱酷刑。有人被缚于火车之上,烈火焚身,焦烂哀嚎;有人被驱上刀山,利刃穿体,血肉模糊;有人被投入沸汤,皮肉煮烂,痛苦万状;还有人困于寒冰之中,肢体冻裂,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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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卒指着受刑的僧尼道士道:“此辈生前假托修行,欺世盗名,骗取钱财,故受此报。”赵泰又见父母兄弟、亲友故旧混杂其中,个个面带苦色,相互哭诉:“生前不修善业,今日受此苦楚,悔之晚矣!”

赵泰观之不忍,涕泪交加,跪地求告吏卒,愿以己身代亲受刑。吏卒叹道:“各人因果,各人承担,他人无法替代。你阳寿未尽,且心地纯善,今送你还阳。”

遂引他出城,见一条大道,宽十余丈,平坦整洁,两旁绿树成荫,花香阵阵。吏卒道:“此乃善人往生之路。”又有小径一条,崎岖狭窄,荆棘丛生,毒虫盘踞,乃是恶人所行之道。

行至家门,吏卒轻推一把,赵泰只觉魂归体内,豁然苏醒。

自此,赵泰痛改前非,广行善事,布施贫苦,劝人向善,乡里受其感化者无数。年至八十余,无疾而终,临终之时,室有异香,乡人皆传其善果得报,魂归善道。

庞阿

钜鹿郡有男子名庞阿,生得眉目清秀,容貌俊雅,身姿挺拔,远近闻名。同郡石家有女,年方及笄,姿容温婉,一日偶然窥见庞阿,一见倾心,日夜思念,难以释怀。

此后数日,庞阿家中,常有一女子悄然来访,正是石家女。庞阿之妻崔氏,生性善妒,得知此事,怒不可遏,当即唤来婢女,命其将女子捆绑,送回石家。

婢女奉命,将女子缚住,押解出门。行至半路,女子忽然身形涣散,化作一缕青烟,转瞬即逝。婢女又惊又怕,只得独自前往石家,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石父。

石父听罢,大惊失色:“我女儿足不出户,日夜待在闺中,何曾去过庞家?你这般言语,分明是毁谤我家女儿清白!”

婢女百口莫辩,只得悻悻而归,将经过告知崔氏。崔氏半信半疑,自此暗中留意,日夜窥探。

一夜,崔氏见那女子又潜入庞阿斋中,当即冲上前去,亲手将其擒住,连夜押往石家。

石父见被擒女子,正是自己女儿,惊愕不已,忙问缘由。女儿垂泪道:“父亲,女儿并未出门,此乃女儿魂魄所化。自那日窥见庞郎,日夜思念,魂魄便不由自主,前往相会,肉身却始终卧于闺中。”

石父愕然,叹道:“天下竟有此等奇事!情之所至,魂魄离体,当真不可思议。”

此事传开,江家听闻——此女本是江家亡媳,去世已十余年——忙遣人前往墓地查看,只见墓门大开,棺中衣物尚存,尸身却已不见。江家又惊又奇,知是仙灵所感,便备下彩礼,将女子送与庞阿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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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女子虽生得与人无异,却常患怪病,不喜饮食,唯有以血灌之,方能安稳。庞阿怜其痴情,悉心照料,二人相敬如宾,后生数子,家庭和睦。

石家女痴情动天,魂魄离体,终得与意中人相守,虽有怪异,却也成就一段奇情佳话,流传于乡里之间。

清溪庙神

南朝宋元嘉年间,会稽人赵文韶,任东宫扶侍,居于清溪中桥畔,与尚书王叔卿家仅隔一巷,相距二百余步。

一日秋夜,月色皎洁,清辉遍洒。赵文韶独坐窗前,思念故乡,心中怅然,便倚门而歌,唱的是《西乌夜飞》,曲调哀怨,声声凄切,回荡在夜色之中。

歌声未歇,忽见一青衣婢女,年约十五六岁,缓步上前,敛衽道:“我家女郎闻君歌声,心生欢喜,见月色正好,欲与君相见,特遣婢子前来相问。”

赵文韶心下诧异,却也不疑有他,欣然应允,邀其入内。

片刻之后,一女子翩然而至,年十八九许,容色绝代,眉目含情,身姿袅袅,宛如月下仙子。女子望着赵文韶,柔声道:“闻君善歌,可否为妾一曲?”

赵文韶颔首,当即抚弦而歌,唱《草生磐石》,音韵清畅,婉转悠扬,句句入心。女子听罢,面露喜色,命婢女歌《繁霜》,自己则解下裙带,系于箜篌腰间,轻叩琴弦,倚声而和:

“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歌繁霜,侵晓幕,何意空相守,坐待繁霜落。”

歌声清婉,情意绵绵,夜色渐深,二人相谈甚欢,情愫暗生,竟同宿一处,直至四更时分,方才依依惜别。

临别之际,女子取下头上金簪,赠予赵文韶:“此物聊表心意,愿君勿忘今夜之约。”赵文韶亦取出银碗、白琉璃匕各一枚,回赠女子,依依不舍,目送其离去。

次日清晨,赵文韶出门,行至清溪庙中歇息。忽见神座之上,放着一只银碗,屏风之后,藏着一枚白琉璃匕,正是昨夜赠予女子之物。再看神像,乃是一位妙龄女子,身旁立一青衣婢女,容貌身姿,与昨夜所见分毫不差,神像腰间,还系着一条裙带,正是女子解下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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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韶方知,昨夜相遇的佳人,乃是清溪庙神。

此后,每至月夜,庙神必来相会,二人情意日笃,结为夫妇。数年之后,赵文韶病逝,庙神亲为其穿丧服、理丧事,哀恸不已。自赵文韶离世后,清溪庙神便再未现身,只留下这段人神相恋的佳话,在清溪之畔,代代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