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朱雀大街,烟火蒸腾百年。

街角药摊的那个卖药老人,数十年容颜未变,他性子孤僻、医术高明。

唯有胜业里的李慎之知道——这老人根本不是凡人。

没人说得清这个叫陈药叟的老人在长安待了多少年,街边楼宇翻修数次,往来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陈药叟,依旧是鬓角染霜、神色淡然的模样,指尖常年沾着草药清香,周身透着一股与市井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寻常大夫诊脉开方,他却从不问诊,只将草药摆在摊上,有人来买,随意留下几文钱便可,若是贫苦人家分文不带,他也笑着赠予,从不计较。

这份诡异的长生与淡然,让长安百姓对他敬而远之,唯独胜业里的李慎之,始终对他礼遇有加。

李慎之时任朝廷司仓,掌管一地仓储钱粮,为人谨慎持重,心性温厚,自幼便对神仙方术抱有极大向往,总觉得凡尘俗世不过过眼云烟,渴望寻得一处仙山秘境,超脱世俗。

初见陈药叟时,他便撞见老者将一株枯败的仙草捻在指尖,不过须臾,枯草便重焕生机,叶片舒展,灵气四溢。旁人只当是戏法,李慎之却心中笃定,这是隐于市井的得道高人。

自那以后,李慎之便时常登门拜访,逢年过节送去米粮衣物,寒冬为他添置暖炉,酷暑为他搭建凉棚,从未有过半分怠慢,也从未贸然打探老者来历。

陈药叟起初对他极为冷淡,不管他如何殷勤,都只是淡淡应和,可十余载的真心相待,终究让老者卸下防备,开始频繁出入李府,有时小住数日,有时长居半月,二人时常对坐煮茶,不谈方术,不论仙魔,只聊市井琐事,山川风物。

这十余年间,李慎之求仙问道的心思从未熄灭,反而随着对陈药叟的了解愈发浓烈。

他看着陈药叟夜半凭空消失,清晨又满身松露归来,看着他随手化解府中邪祟,看着他餐风饮露也能精神矍铄,心中的向往如同疯长的藤蔓,缠得他日夜难安。

他无数次按捺住开口的冲动,直到一个秋雨连绵的夜晚,终于按捺不住。

当时陈药叟正坐在李府庭院的竹亭里煮茶,雨丝打湿竹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茶汤在炉上翻滚,香气弥漫。

李慎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垂首躬身,语气带着十余年的忐忑与赤诚:“陈老,晚辈侍奉您十余载,心中一直有个不情之请,望您成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药叟抬眸,浑浊的眼眸里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平静,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晚辈深知您是世外高人,往来于仙山秘境,晚辈不奢求长生得道,只求能随您入山一观,亲眼见见仙境风貌,即便此生再无仙缘,也了无遗憾。” 李慎之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怕听到拒绝,怕这十余年的期盼,终究化作一场空。

庭院里陷入死寂,只有雨声潺潺,李慎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偷偷抬眼,瞥见陈药叟眉头微蹙,心中顿时沉了下去,正要开口收回请求,却听老者缓缓开口:“你既心意已决,我便带你前往。只是仙山不比凡尘,规矩森严,更暗藏凶险,入山之后,一切需听我吩咐,不可擅自行动,不可乱问乱看,更不可动半分贪念与执念,否则,非但求仙不成,反倒会引火烧身,性命不保。”

李慎之闻言,瞬间喜出望外,连忙伏地叩拜,声音难掩激动:“晚辈谨记陈老教诲,此生绝不违背,任凭您差遣!”

三天后,天未破晓,李慎之早早备好马匹干粮,还带了三名忠心耿耿的仆役,在府门外等候。

他心中虽有忐忑,却更多的是得偿所愿的欣喜,满脑子都是仙山云海、灵草仙鹤的盛景,丝毫未留意陈药叟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与悲悯。

一行人策马出城,一路向东,起初还是平坦官道,渐渐便走入荒山野岭,草木愈发繁茂,人烟彻底绝迹。

行至百余里后,眼前陡然出现连绵群山,山峰高耸入云,崖壁陡峭如刀削,山间云雾翻滚,遮天蔽日,连飞鸟都不敢轻易靠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诡异。

“到此处便够了,” 陈药叟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神色骤然变得严肃,看向李慎之身后的仆役,“仙山有结界禁制,凡俗肉身无法踏入,只会被结界碾杀,你让他们原路返回,不得再往前一步。”

李慎之心中一紧,看着三名跟随自己多年的仆役,虽有不舍,却也知晓仙山规矩不可违,当即转身叮嘱仆役,让他们速速回府,不得对外泄露半分此行踪迹。

仆役们看着险峻的群山,早已心生畏惧,闻言连忙应下,策马转身,很快便消失在山路尽头。

待仆役走远,陈药叟才带着李慎之攀山而行。

山间没有通路,只能拽着山间老藤,踩着凸起的岩石往上攀爬,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人站立不稳,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云雾在深渊中翻涌,一眼望不到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慎之双手被藤蔓磨得血肉模糊,每向上一步都极为艰难,心中却没有半分退缩,只死死跟着陈药叟的脚步,咬牙前行。

足足攀爬了数里山路,穿过厚重的云雾,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峰顶之上,竟是一片平坦开阔的世外桃源,田畴整齐,药畦遍布,清泉从山石间涌出,叮咚作响,四周林木葱郁,竹屋茅舍错落有致,看似人间仙境,可仔细看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山间没有鸟鸣虫叫,连风声都变得轻柔异常,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行走其间,只觉浑身不自在。

李慎之满心欢喜,正要开口赞叹,却见前方林口,站着数名身着青袍的道士,他们面色苍白,眼神木讷,见到陈药叟,只是机械性地躬身行礼,语气毫无波澜:“陈先生回来了,真人已在府中等候。”

他们的目光扫过李慎之,没有丝毫好奇,反而带着一丝漠然,甚至是…… 同情。

李慎之心中莫名一沉,刚想开口询问,陈药叟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告诫:“勿多言,随我前行。”

一行人走入竹林深处的院落,院中坐着数十名年轻书生,他们或静坐发呆,或望着凡尘方向垂泪,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惆怅与悲凉,全然没有修道之人的清逸洒脱。

见到李慎之这个生人,他们纷纷围了上来,没有寒暄,只是急切地打听凡尘亲友的近况,有人听到亲友安好,默默垂泪,有人得知亲友已逝,当场崩溃痛哭,还有人只是沉默着摇头,眼底满是绝望。

“你们既入仙山修道,为何还要如此眷恋凡尘?” 李慎之忍不住开口询问,他心中的仙山,该是人人超脱、无忧无虑,绝非这般愁云惨淡。

一名年长的书生苦笑一声,声音沙哑:“修道?我们哪里是修道,不过是被困在此地的囚徒罢了……”

话音未落,便被赶来的道士厉声打断:“休得胡言,真人驾到,还不速速行礼!”

李慎之闻言,连忙抬眼望去,只见天边铺满五彩云霞,霞光万丈,三只白鹤踏着云霞缓缓降落,姿态优雅,鸣声清越。

紧接着,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素袍的老者从云霞中走出,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正是仙山之主青崖真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只是这青崖真人,虽有仙人之姿,眼神却冰冷刺骨,不带半分人情味,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陈药叟连忙带着李慎之躬身下拜,态度恭敬至极。

青崖真人目光落在李慎之身上,眉头微蹙,看向陈药叟,语气带着几分斥责:“我曾定下规矩,仙山不纳凡俗外人,你为何擅自带他前来?”

“弟子与他相识十余载,此人品性纯良,一心向道,并无邪念,还望真人恕罪。” 陈药叟低头回话,语气谦卑,与平日里在长安的淡然模样判若两人。

青崖真人沉默片刻,目光在李慎之身上来回打量,那眼神如同利刃,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良久,才缓缓开口:“既然来了,便暂且留下。只是你凡胎肉身,官禄未尽,仙山并非你久留之地,三日后,便让陈药叟送你下山。”

李慎之心中一急,正要开口恳求留下,却被陈药叟用眼神制止,只能压下心头的不甘,躬身应下。

接下来的两日,李慎之在仙山暂住,越发觉得此地诡异。

那些书生道士,看似自由修行,实则处处被道士看管,不能随意离开院落,不能私下交谈,每日只能食素斋、念 道经,稍有不慎,便会受到严厉责罚。

他曾亲眼见到一名书生因思念凡尘落泪,被青崖真人斥责,周身瞬间被寒气笼罩,面色惨白,险些魂飞魄散。

他私下找到陈药叟,压低声音问道:“陈老,这仙山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众人皆是这般模样,全然没有半分仙门的逍遥自在?”

陈药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神色凝重地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艰难:“李公,事到如今,有些事我不得不告诉你。这青崖真人,并非真正的得道仙人,这仙山,也不是什么修行秘境,而是他囚禁凡人、汲取凡尘执念的牢笼!”

李慎之瞬间大惊失色,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着陈药叟:“陈老,您…… 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他本是山间修炼千年的山魅,借修道之名,幻化仙人模样,专门吸纳凡人的求仙执念,以此修炼邪术,壮大自身。”

陈药叟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愧疚,“那些书生道士,都是和你一样,一心求仙,被诱骗至此,他们的执念被一点点汲取,肉身被困,神魂不得解脱,最终只会沦为没有意识的傀儡,永世困在此地。

我留在长安,看似卖药,实则是他安插在凡尘的眼线,专门为他寻觅心性纯良、执念深重的凡人,你…… 便是我选中的下一个人。”

真相如同惊雷,在李慎之头顶炸开,他踉跄后退几步,浑身冰凉,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相处十余载的老者:“你…… 你骗我?这十余载的情谊,全都是假的?”

“起初是假的,可十余载相处,你待我真心实意,我早已将你视作故人,我不忍心看你落入绝境。”

陈药叟眼中满是愧疚与挣扎,“我此次带你前来,本是遵他之命,可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坠入深渊。李公,三日后青崖真人会举行仪式,汲取你的执念,你必须尽快逃离此地!那处石泉旁的白鹤,并非灵官,而是守护结界的神兽,唯有趁白鹤奏乐、结界松动之时,才能找到下山的路,切记,千万不可被青崖真人察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慎之脑中一片混乱,恐惧、愤怒、错愕交织在一起,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仙山奇缘,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相处十余载的恩人,竟是将自己引入虎口的推手。

可看着陈药叟眼底真切的愧疚,他又无法全然不信,仙山的种种诡异,早已印证了此事绝非寻常。

“我为何要信你?” 李慎之声音颤抖,满心都是防备。

“事到如今,我没必要骗你。” 陈药叟从怀中取出一枚泛着灵光的草药,塞进他手中,“这是能遮蔽你气息的灵草,关键时刻可保你不被邪术察觉。

我会想办法拖住青崖真人,你明日午后,寻机去往石泉,待白鹤奏乐、结界开启之际,立刻下山,一刻也不要停留!记住,下山之后,毁掉送牛的约定,再也不要找寻仙山,否则,必死无疑!”

李慎之攥紧手中的灵草,掌心的凉意让他稍稍清醒,他看着陈药叟的眼神,终究选择赌一次。

第二日午后,李慎之借口天气燥热,寻泉洗浴,避开看管的道士,悄悄赶往石泉。

刚到泉边,便见数十只白鹤从岩岭盘旋而下,落在青石之上,排列整齐,随即奏响空灵仙乐,乐声响起的瞬间,山间云雾涌动,原本坚固的结界,隐隐出现一道细微的缝隙,缝隙之后,正是下山的山路。

李慎之心中一喜,正要起身离开,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冰冷的笑声。

“既然来了,又想往哪里走?”

青崖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周身灵光暴涨,眼神阴鸷可怖,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的模样。陈药叟被两道黑气捆缚在一旁,嘴角渗血,显然是被重伤。

“你以为你们的小动作,能瞒得过我?” 青崖真人缓步上前,周身散发出浓郁的黑气,那是邪魔才有的气息,“陈药叟,你跟随我数百年,为我寻来无数凡人,如今竟为了一个凡俗之人,背叛于我,真是该死!”

原来,陈药叟并非凡人,而是数百年前被青崖魅妖控制的散仙,因神魂被其掌控,不得不听命于他,在凡尘为他寻觅猎物。

十余载与李慎之相处,他被人间真情打动,终究不愿再助纣为虐,想要助李慎之逃离,却不料早已被青崖真人察觉。

“你这妖物,残害凡人,修炼邪术,迟早会遭天谴!” 陈药叟厉声呵斥,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束缚。

李慎之吓得浑身僵硬,转身便想从结界缝隙逃离,却被青崖真人抬手一道黑气拦住去路。“想走?既然来了,便留下你的执念,永世留在这仙山,陪我修行吧。”

黑气瞬间席卷而来,李慎之只觉神魂剧痛,仿佛要被生生剥离肉身,他想起手中的灵草,连忙将其捏碎,灵光瞬间笼罩全身,挡住了黑气的侵袭。

趁着这个间隙,陈药叟爆发出全部修为,挣脱束缚,朝着青崖真人扑去:“李公,快走!我来拖住他,切记,下山后毁掉山路,永不复来!”

“陈老!” 李慎之眼眶通红,看着陈药叟与青崖真人缠斗在一起,灵法与黑气交织,山摇地动。

他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拖累陈药叟,只能咬牙转身,趁着结界尚未闭合,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顺着山路疯狂往下跑,不敢回头,身后传来阵阵巨响与鹤鸣,还有青崖真人愤怒的嘶吼。

他双手被山石划破,腿脚酸软,却丝毫不敢停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里,活下去。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抵达山下的青藤谷口,此时结界彻底闭合,身后的群山瞬间被浓雾笼罩,再也看不到半分仙山的痕迹。

李慎之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惊魂未定。

他想起陈药叟的嘱托,强撑着起身,在谷口找来石块草木,将所有疑似山路的地方全部掩盖,彻底断了找寻仙山的路径。

做完这一切,他才失魂落魄地转身,朝着长安的方向走去。

回到李府,家人见他衣衫褴褛、神色憔悴,纷纷上前询问,他只字不提仙山的诡异经历,只说自己山中遇险,侥幸逃生。

此后数日,他夜夜被噩梦惊醒,梦中全是青崖真人阴冷的眼神、陈药叟浴血缠斗的模样,还有仙山中那些书生绝望的泪水。

他曾想过报官,可仙山踪迹全无,说出去只会被人当成疯子;也曾想过回去营救陈药叟,可他深知,自己回去只是自投罗网,非但救不了人,还会白白送命。

一月后,李慎之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悄悄去往朱雀大街,想要找寻陈药叟的药摊,却发现那个摆了数十年的药摊,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询问街边摊贩,众人皆说,从未有过这么一位卖药的陈老者,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李慎之站在空荡荡的街角,心中一片悲凉。

他知道,陈药叟为了救他,早已葬身于青崖魅妖之手,那个看似冷漠、却最终舍身相救的老者,永远留在了那座诡异的仙山之中。

而他,终究是带着愧疚与恐惧,活了下来。

此后余生,李慎之彻底放下了求仙问道的执念,一心履职,善待家人,帮扶百姓,成为了百姓口中的好官。

他再也不曾提及仙山,不曾提及陈药叟,只是每年清明,都会在庭院中摆上一盏清茶,朝着东方群山的方向,默默祭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时常会想,那座看似仙境的仙山,依旧在云雾之中,囚禁着无数心怀执念的凡人,那只千年魅妖,依旧在汲取着凡人的执念,修炼邪术。

而他,是唯一逃离那里,却 又永远被这段诡异经历缠绕的幸存者。

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心深处放不下的执念。

那些苦苦追寻的仙缘,或许从来都不是救赎,而是裹着糖衣的致命陷阱。凡尘烟火虽有悲欢离合,却远比虚假的仙山秘境,更值得珍惜。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真正的超脱,从不是追寻仙山,而是放下执念,心安于尘世。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