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纷纷
要理解南宋此刻面临的纠结,我们需要回顾一下那段让所有宋人刻骨铭心的奇耻大辱——靖康之变。
公元1127年,北宋都城汴京被金军攻破。徽、钦二帝、皇子、妃嫔、公主、宗室、大臣三千人,以及数万百姓,像牲畜一样被掳往冰天雪地的东北,受尽百般凌辱。
金国占据了河南之地。导致一百多年来,南宋皇帝们,无法亲自到河南的祖陵前祭扫。在以“孝”治天下的儒家伦理中,这更是奇耻大辱!
仇恨早已融入了宋人的血液,成为了这个王朝的集体精神创伤。复仇的火焰,一直在南宋朝野间默默燃烧。
现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情况出现了:那个给他们带来无尽耻辱的大金国,即将被一个更强大的敌人——蒙古,彻底消灭。
但是,蒙古灭了金国后,会不会继续南下跨过长江,来抢掠我们大宋?
十有八九会,就像当年金国灭掉契丹之后那样。
或许不会吧,蒙古比金国还厉害吗?
你脑子坏了,蒙古不比金国厉害,又怎么打得过金国?
你们有谁见过蒙古人没?
听说他们个个青面獠牙,吃人肉,喝人血。
你亲眼见过蒙古人吗?
没有。
你呢?
我也没有。
史弥远
朝堂权力结构面临重组
然而恰在此时,已执掌朝政二十六年之久的“权相”史弥远一病不起,生命垂危。
太医论断后,向皇帝赵昀报告:“太傅可能熬不过今年了!”
听到这句话,赵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既有悲伤,也有难以抑制的喜色。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当了整整九年傀儡。这九年里,国家大事全由史弥远掌控。他只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高级盖章工具。
史弥远(1164-1233),枢密使兼右丞相,军政一肩挑,权势熏天。他信奉吕祖谦的“实学”,看不起朱熹那套“存天理,灭人欲”的空谈。在用人上,只看能力,不太在乎道德名声。
所以他的手下,既有能臣干吏,也不乏投机钻营之徒。他也因此被朝廷里的清流、理学家们骂作“奸相”。但《宋史》并没有将他列入“奸臣传”。
史弥远这个人很复杂。一方面,他确实干了很多出格的事,因而得罪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理学中人。
但另一方面,他主政期间大力整顿军备,巩固长江防线,重点建设两淮、京湖、四川三大战区,为南宋积累了雄厚的国防家底。
经过他这一番整顿,南宋的军事实力已经超过了金国。后来,南宋能以一己之力,硬抗蒙古帝国达四十六年之久,也与此有关!
由于史弥远的父亲史浩曾做过参知政事、尚书右仆射,加上他本人掌权的时间太长,“史党”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朝野。连现任皇帝赵昀,都是史弥远一手扶上皇位的。
所以,史弥远既是赵昀的恩人,也是他行使皇权的障碍。
现在,史弥远即将离世,赵昀亲政的机会终于来了。
南宋朝堂的权力架构将面临重新洗牌。各方势力闻风而动,暗中串联,搞得人心惶惶。
史弥远想把自己的族侄、此刻正在襄阳前线主持大局的史嵩之调回朝廷,担任参知政事(副宰相),接替自己继续领导“史党”,维持家族权势。但遭到众多大臣的强烈反对,理由很简单——此时的京湖前线离不开史嵩之!
带头反对的不是别人,正是史弥远的副手,“史党”二号人物,参知政事兼签书枢密院事——郑清之。
这个郑清之(1176-1251),身份非常微妙。
他曾经是史弥远最得力的助手,两人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是铁杆的“史党”。
可现在,史弥远快不行了,郑清之敏锐地嗅到了皇帝赵昀想要收回权力的强烈意图。于是果断“跳反”,竭力阻止“史党”继续把持朝政,以此向皇帝递上投名状。
此时的南宋朝堂,既有对外战略的根本分歧,也有最高权力的暗中角力。这两股激流汹涌地碰撞、交织在一起,让“联蒙还是援金”这个原本就两难的选择题,变得更加复杂和凶险。
这不再仅仅是一个军事战略问题,而是掺杂了个人野心、党派斗争、皇权归属、国家存亡的顶级政治博弈。
御前会议
1233年正月,临安。
史弥远自知时日无多,在确定自己无法将权力传给心目中的理想人选(史嵩之)之后,他并没有将权力交给自己的“亲密战友”郑清之,不是因为他不姓“史”,而是因为郑清之有几斤几两,他太清楚了。
史弥远决定归政——将权力移交给皇帝赵昀。
但他又不太相信这个年轻皇帝能处理好眼下这道难题。
在离开人世之前,他必须为南宋定下基本的方略。
史弥远强撑着油尽灯枯的病体,向皇帝提议召开御前会议。
皇帝准奏,并给予了史弥远超规格的礼遇——特许他让人用肩舆抬着进入垂拱殿;进殿后,又特许他坐在一张类似木沙发的“床”上,免去一切君臣礼节。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权臣,此刻连独自坐直身体都做不到了。在儿子史宅之的搀扶下,他才勉强坐直身子,维持着宰相最后的威严。
由于史弥远体力不支,会议由郑清之代为主持。
郑清之对着御座一揖,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情况,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勾勒出一幅危如累卵的北方图景:
“皇帝陛下,诸位大人,枢密院接前线军报,金国在蒙古人持续数年的猛攻下,江山已丢失殆尽,如今仅剩汴京、归德、陈州、蔡州等数座城池,在做最后挣扎。
“但蒙军也面临后勤补济困难,无法持久作战。因此,蒙古主窝阔台派使臣王楫到我京湖路,商讨联兵灭金之策,希望我朝出兵相助,并提供三十万担军粮。作为回报,蒙古承诺,灭金之后,河南之地,尽数归还我大宋。”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与此同时,金主完颜守绪也派来使臣,匍匐哀求,希望我大宋念在‘唇亡齿寒’之理,出兵‘援金抗蒙’,他愿永世为我朝北方屏障。
“今日之议,便在于此——是联蒙灭金,收复故土,雪百年之耻?还是援金抗蒙,留一线屏障,御未来之患? 此事关乎我大宋安危,请诸位各抒己见,务必畅所欲言。”
接下来,由一众朝臣发言。
宋朝的执政原则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国家大事不能由皇帝一个人说了算,必须征得士大夫(文官集团)的同意。因此非常推崇言论自由,朝臣发言无论对宰相还是对皇帝都没有太多顾忌。
一番轮流发言后,朝堂上立即分化出几个阵营:
联蒙派:以郑清之为首。这一派声音最大、人数最多。
他们高举“雪靖康之耻,复祖宗故土”的大旗,义正词严,情绪激昂。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报仇的时候到了!这是百年难遇的良机,借助蒙古的力量消灭世仇,符合天理,顺应人心!
况且蒙古人答应了,事成之后归还河南之地。
收复东京汴梁,祭扫皇陵,这不正是官家(皇帝)和诸位梦寐以求的吗?
援金派:以乔行简为首。这一派人数很少,但头脑清醒。
乔行简忧心忡忡地说:“诸位先别急着高兴!我们综合各方情报可以确定,蒙古人恐怖至极,其实力远在金军之上。他们灭金之后,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我们大宋!而以我们现在的军力,拿什么去抵挡蒙古铁骑?
“所以我建议暂时把仇恨放在一边,从现实利益出发,出兵援助金国,甚至恢复给金国的‘岁币’,让金国有财力招兵买马,继续在前面顶住蒙古。只要金国还在,就能替我们消耗蒙古的实力!”
乔行简的话一说完,立即招致众臣的强烈反对。
负责会议记录的校书郎黄自然气愤地掷下手中毛笔,走到前列对皇帝说:“参知政事乔行简这是资敌卖国,屈身事仇,数典忘祖,请陛下立即处斩乔行简,以慰祖宗在天之灵,以抚天下报仇雪耻之心!”
黄自然是从八品的低级文官,原本没有资格在御前会议上发言。但他担任的“校书郎”是宫中职务,又恰好负责此次会议记,所以才有机会表现。
在宋朝,不仅从八品的低级文官敢当众建议处分正二品大员,就连没入编的太学生都敢公然上书弹劾朝廷一品大员。
只要秉持一颗中正之心,就可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皇帝和执政必须保障言论畅通。
因为宋朝在开国之初就立下了“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祖训。对于文臣,只要不是“谋逆”的大罪,最严重的后果也只是降级处理。
大家都知道皇帝不可能接受黄自然这个建议,但他一鸣惊人的效果已经达到。而且他算准乔行简不会因此报复他,否则他在朝野的声望将更大,以后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史弥远睁眼看了一下黄自然,脸露微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天理派:以真德秀为首。
泉州知州真德秀(1178-1235),是理学大师朱熹的再传弟子,满口“天理人心”。多年来一直与史弥远为敌,多次上书弹劾史弥远“专权”,因此被外放为泉州知州。这次他是入京述职的,郑清之想拉拢他,特意通知他来参会。
真德秀早年鼓吹北伐,收复故疆,对金国停供“岁币”也是他提出来的。但出使了一趟金国后,就再也不提北伐了。
真德秀说:“无论是联蒙还是援金,我们都是在与‘夷狄’打交道,都会有损于我们煌煌天朝的气节!更何况,宋金之间已有盟约,贸然出兵去消灭盟约国,这是背信弃义,不合天理!”
在他看来,联蒙与援金这两个选项都很脏,都不道德。但既然已经和金国有盟约,还要去背叛盟约,那就更脏了。
别人可以不道德,我们这些信奉圣人之道的不能不道德。说白了,生死事小,失节事大,不仅个人的生死,连国家的存亡,都没有“天理人心”重要!
真德秀主张保持现状,既不联蒙,也不援金。
然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南宋是不可能保持现状的。
半躺着的史弥远向真德秀投来轻蔑的眼神。
监察御史李知孝(铁杆史党)质问真德秀:“我们可以守盟约,可金国人不守啊,他们累次南下侵宋,撕毁盟约已经不知多少次了?您老的‘天理’管得住他们的刀吗?”
独树一旗的还有淮东安抚使赵范。
赵范(1183-1240)是郑清之的学生。两人一个在朝,一个在外,是多年的政治同盟。这次是皇帝特召他入京议事的。
他虽然赞同郑清之的观点,但似乎看得更远。
赵范说:“我们难道忘了‘海上之盟’的教训了吗?当年徽宗皇帝联金灭辽,结果如何?辽国一灭,女真铁骑立刻调头南下,这才有了‘靖康之耻’!
“今天的情形,和当年何其相似!而今日的蒙古,其强暴凶残,又远胜当年的女真!所以,不要相信蒙古人会把河南还给我们,也不要相信金国会做我们的屏障。
“现在,不管我们‘联蒙’还是‘援金’,接下来我们和蒙古之间必有一战!朝廷现在最该做的,不是选边站队,而是立刻做好和蒙古人打仗的准备!”
赵范的话让皇帝和与会大臣为之一怔,金国还没完呢,难道我们就要和蒙古人打仗了?
接下来,整个朝堂议论纷纭,场面陷入混乱。
最终决策
而这场辩论的实际主持者,当朝宰相史弥远,在会场闭目养神,一言不发,偶尔睁眼,扫视一下会场,用耳朵捕捉着朝堂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调。
他早已从侄子史嵩之的密信中,了解了前线最真实的情况和孟珙那番透彻的分析。但作为一个在政治漩涡中搏杀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他深知,在局面尚未明朗、各方势力尚未充分表演之前,绝不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
此时,皇帝赵昀高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争吵,面色平静,但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赵昀今年二十八岁,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年纪。他已经当了九年的傀儡皇帝,早就受够了!
他太需要一件事来证明自己,树立权威,摆脱史弥远的阴影,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皇帝!
还有什么比“收复河南故土,祭扫祖宗陵寝”更具政治象征意义和情感号召力呢?这不仅是军事胜利,更是孝道的终极完成,是皇权正统性的最强宣示,是凝聚人心、重振国威的不二法门!
蒙古的许诺,像一道刺破阴霾的阳光,照亮了赵昀内心深处最炽热的渴望。
金使说的“唇亡齿寒”有道理吗?
当然有。
但在“复仇”与“中兴”这双重巨大诱惑面前,那份遥远的、基于理性的警告,显得苍白无力。
更何况,金国这个“唇”,在几年前为了弥补对蒙战争的损失,竟然想从南宋身上“找补”,搞什么“北失南补”。
这种反复无常的“屏障”,根本不值得信任。
赵昀很想乾刚独断,但又顾及史党的实力太强大。只要史弥远一息尚存,他就得继续忍耐,等他彻底断了气再说。
于是,赵昀把目光投向了史弥远。
“太傅,您意下如何?”
此时,朝堂上的争吵声也逐渐停歇。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那个垂死的老人,现在是他做出最终表态的时候了。
史弥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进行着最后的利益权衡。
决策的本质就是权衡利弊,在当下做出最有利的选择。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先把握住眼前能抓住的!
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与御座上的年轻皇帝有了一瞬间的交汇。他从皇帝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渴望和决心。
足够了。
史弥远用尽全身的力气,语气微弱,语调低沉而不失威严地说道:
“金国一旦恢复元气……就会南下侵宋……因此,不值得救……如果金国,恢复不了元气……也就做不了,我大宋的北方屏障……因此,也不值得救……左右都不值得救……不如联蒙灭金……我们趁机把防御纵深,向北推进……”
整个大殿的人都竖起耳朵,静静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讲话。
史弥远一说完,赵昀立刻抓住时机,大声说道:“准太傅所奏!此乃天赐良机,雪耻复土,正在此时!着邹伸之回访蒙古,着史嵩之全权负责联蒙灭金战事!”
一道改变历史的诏令,就此发出。
1233年二月,朝奉大夫邹伸之出使蒙古,与蒙古大汗达成正式盟约——双方联手灭金,事成之后,河南之地归还南宋。
决策一旦作出,执行问题就交给前线将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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