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晚上,大伯寿宴的照片还在家族群里刷屏,初三一早,海鲜老板却拎着单据上门,说记在沈建国名下的四十箱帝王蟹该结账了。

那天风大,窗缝里都在漏冷气,叶晴站在阳台上晾最后一件衣服,手指冻得发红,手机却亮个不停。她点开一看,还是家族群。二叔家的表姐发了视频,镜头晃得厉害,包厢里却是实打实的热闹:寿桃蛋糕摆在中间,金字招牌一样的大红背景板立在墙边,大伯沈建梁穿着暗红色唐装,坐在主位上,身边儿孙围了一圈,酒杯碰得清脆,笑声一浪一浪往外涌。

偏偏那一桌桌人里,没有她爸沈建国,没有她妈周兰,也没有她。

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叶晴盯着屏幕,先是愣,后来心口一点点发沉,沉得像塞了块湿棉絮。不是今年这样,已经第三年了。头一年,大伯还打电话来,说“酒店地方小,人太多,实在坐不下,改天再聚”;第二年,电话都不是大伯打的,是大伯母在群里轻飘飘回了一句“今年简单办,不折腾了”;到了今年,干脆装作没这回事,寿宴都办完了,他们家还是从别人发的照片里知道的。

客厅里,沈建国靠在旧沙发上抽烟,烟灰缸已经满了,电视里播着晚会预热节目,鼓乐喧天,衬得这屋子越发冷清。周兰在厨房剁肉馅,剁一下停一下,显然也心不在焉。过年该有的热乎气,这几天在家里一直升不起来,像灶火里那点煤,红是红着,就是没多少热度。

“没请就没请吧。”沈建国把烟头按灭,声音闷闷的,“省得去了也看人脸色。”

这话像是说给妻女听的,其实更像说给自己听。

叶晴没接。她太了解她爸了,他这人嘴上硬,心里却软得很。表面上说不去也清净,可真到了这个份上,难受是肯定难受的。毕竟那不是一般亲戚,那是亲哥。小时候她爸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大伯脾气臭归臭,心不坏。”她小时候也信,因为大伯对她确实好,给她买过第一辆儿童自行车,给她堆过雪人,还把她扛在肩膀上看过庙会里的烟花。那时候两家来往得很勤,逢年过节都是一桌吃饭,连盘里最后一块红烧肉都得抢着夹。

后来变了。

说到底,还是钱和脸面。三年前,沈建国从家族生意里退了出来,自己单干,和大伯沈建梁闹得很僵。外人看起来,是兄弟俩经营理念不合,一个觉得步子该大点,一个觉得该稳着来;可家里人都知道,这里面还有自尊,有赌气,有谁也不肯先低头的倔劲儿。沈建国出去后,头一年还行,第二年开始资金吃紧,单子也不稳定,到今年,厂子虽然没倒,但日子确实难过。大伯那边呢,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年底请客摆宴,场面一回比一回大。差距一拉开,很多话就不好说了,很多门,也慢慢不走了。

年夜饭那晚,一家三口坐在桌边,六个菜,荤素搭配都齐,可谁也没吃出味道。周兰强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说来年顺顺当当,叶晴也跟着附和,可沈建国只是点头,筷子都没怎么动。窗外烟花一个接一个,砰砰炸开,屋里却安静得像隔着一层玻璃。

初三早上,刚过九点,门铃突然响得急。

叶晴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裹着件黑色皮夹克,脸被冷风吹得发亮,脚边还放着个黑色手提包。他进门先笑,笑得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年跑生意场的。

“请问,这是沈建国家吧?”

“是,您哪位?”

“我姓赵,海旺水产的。年前沈建梁先生在我那儿订了四十箱帝王蟹,指定记在沈建国先生名下,货已经到了,这两天冷库费也在走,我想着赶紧把账结一下,也好过年盘账。”

这一句说完,别说叶晴,连从客厅走过来的沈建国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沈建国皱着眉,像没听清,“谁订的?”

“沈建梁,您大哥。”赵老板立刻把手提包打开,翻出单据,“您看,订货人沈建梁,收货和结算人写的是沈建国,电话地址都对得上,我就是照着这个来的。”

周兰一听,手上还沾着面粉呢,急忙从厨房出来:“帝王蟹?四十箱?这得多少钱啊?”

赵老板报了个数。

屋里瞬间安静了。

叶晴看见她妈脸色一下就白了。那不是一笔小钱,别说他们家现在手头紧,就算放在从前,也不是随随便便能掏出来的数。

沈建国把单子接过去,低头看了半天,手都在抖。那字迹他认得,一眼就认得出来,真是大伯写的。名字,身份证号,手机号,一个都不错,连住址都写得清清楚楚。

空气像一下僵住了。

过了几秒,沈建国像是反应过来了,火“腾”地冒了起来:“他什么意思?寿宴不叫我们,转头给我挂四十箱帝王蟹的账?拿我当冤大头呢?”

赵老板也有点尴尬,忙解释:“沈先生,您别急,这单子确实是这么下的。我当时还特意问过,沈建梁先生说跟您说好了,让我直接找您结尾款。”

“说好了?”沈建国冷笑了一声,笑得发苦,“我连他寿宴都进不去门,我跟他说好什么了?”

周兰赶紧去拉他胳膊:“你先别激动,问清楚再说。”

“还问什么?”沈建国把单子往茶几上一拍,“白纸黑字都写着呢。他这是嫌我这几年还不够难看,非得再给我添一刀是吧?”

赵老板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额头上都冒汗了。他是来要账的,不是来听家务事的,可看这阵仗,也知道里头肯定有别的弯弯绕绕。

叶晴心里也乱。要说大伯这几年确实跟他们淡了,可她怎么想都觉得,大伯不像会干这种事的人。脾气臭是真的,爱摆脸色也是真的,可坑自家亲弟弟?她不太信。问题是,单子摆在这儿,字也是大伯的,又由不得她不信。

“爸,你先别吵。”叶晴把单子拿起来仔细看,“会不会是有误会?”

“什么误会?四十箱帝王蟹能有什么误会?”沈建国气得眼睛都红了,“他这就是成心的。”

赵老板连忙接话:“姑娘,其实这批货真挺抢手,我不是来逼您家的。实在不行,你们商量商量,要不要先联系一下沈建梁先生?货是好货,俄罗斯那边空运来的,规格特别齐。我本来还想着这批货年关能卖个高价,沈先生一订,我都给别家推了。”

叶晴听到这儿,忽然抬头:“你是说,别人也想要?”

“那当然。”赵老板一说起货,底气就上来了,“这节骨眼上,顶级帝王蟹有价没货,好几家高端酒店都在问。我跟沈建梁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了,他当时交代得很细,说这批货谁都不能挪,必须留着。还说要最新鲜的,要足斤足两的,别拿普通货糊弄。”

沈建国听得更冒火:“他倒是大方,不花他的钱,他当然舍得挑最好的。”

周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赵老板,低声问:“这定金付了多少?”

“三成。”

“那尾款呢?”

赵老板说了数,屋里又静了一回。

沈建国一屁股坐回沙发,整个人像是突然泄了气。他揉了把脸,半天才开口:“钱我们没有。货,我们也不要。定金损失算谁的,谁自己认。你回去告诉沈建梁,这人情,我受不起。”

“爸——”叶晴急了。

“你别管。”沈建国摆手,脸色铁青,“我不可能替他接这笔账。”

可叶晴心里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她盯着那张单据,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想起一件事。前阵子她爸一直在跑一个客户,做高端餐饮连锁的,姓秦,对供应商要求特别高。她爸提过好多次,说这单要是成了,厂子今年就能缓过来;要是黄了,后面就更难了。那个秦总有个爱好,叶晴也听过一嘴——喜欢高端海鲜,尤其挑帝王蟹。只是这种消息零碎,她也没太当回事。

现在偏偏冒出来四十箱帝王蟹,还是大伯订的。

太巧了,巧得不像单纯来坑人。

她抬头看赵老板:“赵老板,这批货还在你冷库里吧?”

“在,当然在。”

“我能去看看吗?”

赵老板愣了愣,点头:“行是行,不过……”

“我去。”叶晴已经转身拿外套了。

沈建国一听立马皱眉:“你去哪儿?”

“我去看货,也顺便问清楚。”叶晴换鞋换得飞快,“爸,这事不对劲。我先去一趟,你别冲动,也别急着给大伯打电话。”

“有什么好问的——”

“问明白总比瞎生气强吧。”她说完,也不等父亲再拦,跟着赵老板就出了门。

批发市场年后开得早,哪怕是初三,人也不少。车一开进去,满鼻子都是海水、冰碴和泡沫箱混在一起的味道。工人套着防水围裙,推着板车来来回回,喊声此起彼伏。叶晴跟着赵老板穿过一排档口,走进后面冷库,门一开,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里面一摞一摞白色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外面贴着标签。赵老板拿撬棍撬开其中一箱,保温层掀开的一瞬间,叶晴都被里面那几只大家伙镇住了。蟹壳颜色深,腿长,个头大,捆得结结实实,光看品相都知道不是普通货。

“你看,这种规格,放市场上根本留不住。”赵老板说,“而且是整整四十箱,数量还这么齐。沈建梁当时订的时候,连到货时间都掐得很准,说必须赶在年前后。”

“他当时……还说别的吗?”叶晴试探着问。

赵老板摸了摸鼻子,想了一下:“说得不算多,不过我有印象。他跟我说,‘货一定要好,我弟弟那边用得上。’我还开玩笑,说你弟弟这是要办大席啊,他笑了笑,说不是办席,是办事。还说你弟弟这个人太轴,不逼一把,他不肯往前走。”

叶晴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办席,是办事。

她几乎一下就抓住了那根线头。

“你确定,他说的是这句?”

“差不多这意思。我做生意嘛,也不会一句一句背下来,不过大意就是这样。”赵老板看她神色变化,反而好奇了,“怎么,你们家真不知道?”

叶晴没吭声。

出了冷库后,她站在市场外面的风口,脑子被风吹得越来越清醒。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了一个平时不太联系的电话——堂哥沈浩的。

电话接得不算慢。

“喂,晴晴?”

“哥,我问你个事。”叶晴没绕圈子,“年前大伯是不是一直在打听臻品汇餐饮那个秦总?”

沈浩沉默了两秒,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你怎么知道?”

“你先说是不是。”

“是。”沈浩叹了口气,“我爸确实找人问过。秦总不是一直在挑供应商嘛,你爸那边不是也在争这个合作?我爸嘴上不说,其实一直挺上心。他觉得你爸产品不差,就是不会来事儿。后来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秦总很看重高端海鲜供应能力,尤其是帝王蟹,说年后要招待几个大客户。怎么了?”

叶晴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寿宴为什么不请我们家?”

这回电话那头更安静了。半晌,沈浩才压低声音说:“不是我爸不请,是我妈死活不同意。她这两年嫌你家做得不如以前,老说来了一起坐着不好看。我爸跟她因为这事吵过,最后也没扭过。我爸那天在酒店还念叨,说建国要是在就好了,有些话当面跟他说比什么都强。后来他喝多了,回家路上还骂自己,说一把年纪了,越活越窝囊。”

叶晴一下说不出话。

风吹在脸上,冷得厉害,可她眼眶却有点热。

很多东西一下就对上了。

大伯没明着帮,是因为拉不下脸,也绕不过家里那道坎;可他又实在放心不下,于是干脆用这种最别扭、也最像他自己的方式,把货先订下来,直接塞到沈建国面前。你不是倔吗,你不是不肯开口求我吗?那我也不说,我就把路摆你跟前,你爱走不走。至于记名、结账,八成也是为了逼着沈建国正视这件事,不给他躲开的机会。

笨,是真笨。

可这笨里头,藏着的不是恶意,是着急。

叶晴打完电话,顾不上多想,转身就往家赶。一路上她心里都在打鼓,她怕自己猜错了,也怕她爸根本听不进去。沈建国那脾气一上来,谁说都没用。

回到家时,门一推开,屋里还是那股沉闷气。沈建国坐在那儿,一动没动,像是比她出门前又老了几岁。周兰守在旁边,眼睛都红了。

“爸。”叶晴喘着气,把包往旁边一放,“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建国抬头看她,神情疲惫又烦躁:“还能哪样?”

叶晴把刚才去市场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她尽量说得平一点,不想刺激他,可说到后来,语气还是快了起来:“大伯不是要坑你,他订这批货,是因为秦总那边要用得上。他知道你在谈臻品汇的单子,也知道你卡在哪儿,所以才想把这批货先替你准备好。”

“胡扯。”沈建国嘴上这么说,声音却明显没刚才那么硬了。

“我没胡扯。”叶晴把跟沈浩通话的内容也说了,“哥亲口说的,大伯一直在打听秦总的喜好,寿宴那天还提过你。还有赵老板说,大伯订货的时候说‘我弟弟那边用得上’,说你太轴,不逼一把你不往前走。”

沈建国没说话。

周兰先愣住了,紧接着像明白了什么,眼圈一下就红了:“他这是……想帮你?”

“八成是。”叶晴轻声说,“就是方式太不像话。”

这句话一出来,沈建国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他从小就这样。”他盯着茶几上的单子,声音发哑,“关心人也不说好话,帮人也像要跟人打架。”

叶晴没接,只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人在放二踢脚,一声接一声炸过去,震得玻璃都轻轻发颤。沈建国拿起那张单子,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像在跟自己较劲。

“如果这事是真的……”他喉咙滚了一下,“那他为什么不直说?”

“你会信吗?”周兰忽然问。

沈建国怔住了。

周兰坐到他对面,语气不急,反而很轻:“他要是真打电话跟你说,建国,我给你订了四十箱帝王蟹,你拿去谈生意,你会要吗?”

沈建国沉默了。

不会。别说要,他大概当场就翻脸了。兄弟闹了三年,他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靠大哥,尤其是大哥自己说出来,他更受不了。大伯估计也是太清楚这一点,所以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弯。

“这个人……”沈建国抹了把脸,忽然低低骂了一句,“真是个混账。”

骂完,他眼眶也红了。

叶晴知道,他这是心里那股气开始松了。不是彻底放下了,是在松。人一旦松动,很多事就有转圜的余地。

下午,沈建国把自己关进书房,关了整整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胡子都没刮,眼神却变了,不像上午那样一副被逼到墙角的样子,反倒有点豁出去的劲儿。

他先给赵老板打电话:“货我接。尾款你给我缓两天,我两天之内想办法。”

赵老板在那头一愣,随即大喜:“行行行,沈先生,您放心,货我给您盯着,一只都不动。”

挂了电话,沈建国又给臻品汇那边打电话。之前那边一直是秘书接,这次不知道是不是赶巧,秦总本人居然在。沈建国也没再像以前那样兜圈子,干脆把自己这边的方案重新捋了一遍,重点提了顶级海鲜供货和稳定渠道,还说自己现在手里有一批规格很好的帝王蟹,欢迎对方随时看货。

那头沉吟了一会儿,说:“行,明天上午见一面。”

就这一句,已经让屋里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沈建国换上很久没穿过的那套西装,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半分钟,领带打了又拆,拆了又打。叶晴看得出来,他紧张,紧张得手指都不稳。周兰给他拍了拍肩膀,没多说,只说:“去吧,别想别的。”

那一整天,叶晴都坐立难安。她在家陪着周兰,表面上看电视,实际上每隔十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到了下午三点多,门终于开了。沈建国站在门口,外套都没脱,脸上却是久违的神情——不是狂喜,是一种压了太久、终于能喘口气的松快。

“成了。”他说。

周兰手里的杯子一下放下:“真成了?”

“合同还得走流程,不过基本定了。”沈建国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秦总看了货,很满意,说先签第一阶段合作。预付款明天打。”

叶晴那口气总算彻底落下来,紧接着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她忍住了,故意笑他:“我就说吧,你还不信。”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坐下,慢慢说:“你大伯这次……算我欠他的。”

“不算欠。”周兰轻声说,“那是你哥。”

这句很平常,可落在屋里,分量却不轻。

第二天钱到账后,沈建国第一时间把尾款结清了,连赵老板都夸他痛快。可账结了,不代表事情完了。横在兄弟中间那三年的疙瘩,还摆在那儿。你知道对方是好意是一回事,真要走过去,把那句该说的话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

沈建国拖到傍晚,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我去一趟你哥那边。”他对周兰说。

周兰看了看他:“空手去?”

沈建国顿了一下,摇头:“不空手。”

于是周兰进厨房,装了大伯最爱吃的酱牛肉和自己做的炸藕盒。叶晴从柜子里翻出年前朋友送的两瓶酒。东西都准备好后,沈建国提在手里,站在门口又停了半天,像突然不会走路了。

“爸。”叶晴穿上外套,“我陪你去。”

他没反对。

到了大伯家门口,叶晴都能听见自己心跳。门一开,是大伯沈建梁。人还是那个人,眉头总像没舒开过,看着就不好惹。可他一看到门外站的是沈建国和叶晴,明显怔了一下,手扶着门框,好几秒没说话。

最后还是沈建国先开口:“哥。”

就一个字,已经有点哑。

沈建梁让开身子:“进来吧,站门口像什么样。”

屋里暖气足,大伯母正坐在沙发上择菜,看到他们进来,脸上的表情不算太自然,但也没甩脸子,只是说了句“来了啊”。叶晴叫了人,就安静坐在旁边,尽量把自己缩小。她知道,今天这个场子,轮不到她出头。

沈建国把酒和吃的放在桌上,站了会儿,才慢慢坐下。

一开始真有点别扭。电视开着,放着地方台重播的小品,几个人却谁都没认真看。大伯去泡茶,茶端过来,兄弟俩都没碰。大伯母见气氛不对,借口去厨房,把空间让了出来。

最后,还是沈建国先把那层纸捅破了。

“帝王蟹的事,我知道了。”

沈建梁手里的茶杯轻轻一顿,没接话。

“合同也签了。”沈建国看着他,眼睛发红,“哥,你这是帮我,还是吓死我?”

沈建梁这才抬头,脸上那点不自在一闪而过,很快又绷起来了:“谁帮你了?我就是看你磨磨唧唧,替你着急。一个单子谈那么久,谈不下来还死撑,丢不丢人。”

沈建国听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更红了:“你看,你就不能好好说句人话。”

“我哪句不是人话?”沈建梁瞪他。

“你要早说,我能——”

“你能什么?你能要?”沈建梁直接把他堵住,“你那点脾气我不知道?真跟你说是帮你,你当场就得把电话给我挂了。建国,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太知道你了。你这人死犟,撞了南墙都不知道转弯。可做生意不是比谁骨头硬,关键时候,有路你得会走。”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

沈建国低着头,手搓着裤子,半天没动。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有点抖:“寿宴为什么不叫我?”

这回轮到沈建梁不说话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我想叫。家里闹得烦,我懒得折腾。再说你那时候正为合同闹心,叫你来,你也吃不踏实。”

“那你总得跟我说一声。”

“我不是让沈浩去带话了吗?”

“他哪有带!”

“这小兔崽子——”沈建梁骂到一半,自己也没底气了,估计是当时说了,沈浩给忘了,或者话没带全。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有点无奈。

有些误会就是这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偏偏凑到一起,就把人心隔远了。

沈建国吸了口气,忽然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对着沈建梁鞠了个躬。

叶晴都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沈建梁猛地站起来,脸都沉了,“自家兄弟,来这套?”

“这不是来套。”沈建国直起身,眼眶通红,“哥,这几年是我拧巴。总觉得你瞧不上我,觉得你那边过得好,我这边不好看。其实说到底,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帝王蟹的事……谢谢你。要不是你,这个坎我未必过得去。”

沈建梁听完,喉结动了动,脸上那层硬壳总算裂开一点。他别过脸,拿起茶杯喝了口,结果茶早凉了。

“谢什么谢。”他声音还是硬的,可比刚才低了不少,“你是我弟,我能真看着你掉坑里不拉一把?就是你这人吧,从小到大都一个毛病,嘴硬。”

“你嘴不硬?”沈建国也回了一句。

两个人对了一眼,居然都笑了。

这笑一出来,之前那股僵劲儿一下散了大半。大伯母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见兄弟俩没红脸,反而松了口气,赶紧把菜端上桌。她嘴上还是照旧:“来了也不提前说,我这饭都没多做。”可说归说,盘子却摆得比平时还满。

那天晚上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就是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了顿饭。酒开了,菜热了,话也慢慢多了。兄弟俩先还端着,后来两杯下肚,就把从前那些旧事翻出来了。谁偷过家里的鸡蛋卖钱,谁年轻时跟人打架挨了妈一顿揍,谁第一次跑货把三轮车开沟里去了,想起来一件说一件,说到好笑处,连大伯母都跟着笑。

酒喝到一半,沈建梁忽然说:“建国,合同签了是好事,但后面路还长。你那边账目、仓储、货源,我抽空帮你看看。不是管你,是怕你再犯老毛病。”

沈建国点点头:“行。”

答应得很自然,像这三年的隔阂从没存在过似的。可叶晴知道,不是没有,是总算过去了。

散场的时候,沈建国已经有点上脸。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换鞋,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哥,明年你过寿,提前告诉我。”

沈建梁哼了一声:“废话,你不来谁给我挡酒?”

就这么一句,叶晴差点笑出声。

下楼时,夜里风已经没那么硬了。小区门口有人放烟花,金色的火花一串一串往上冲,炸开后又慢慢落下来。沈建国走得不快,酒意上来,脚步却比前些天轻多了。

“爸。”叶晴挽住他胳膊,“现在信了吧,大伯没想坑你。”

沈建国看着前面的路,半晌才开口:“我早该信的。”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跟女儿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年过完以后,家里确实慢慢顺了。臻品汇的合作做起来后,厂子订单稳了不少,资金也没那么紧张了。沈建国忙起来,脸上终于有了点从前的神采。周兰话也多了,不再整天算账算得发愁。最明显的是两家来往又恢复了,虽然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凑在一起,但逢周末总会串门。大伯还是爱板着脸挑毛病,一会儿嫌沈建国报价太实,一会儿嫌他人情往来不到位;沈建国也不甘示弱,嘴上顶两句,转头该请教还是请教。

有一回,两家人一起吃饭,堂哥故意提起那四十箱帝王蟹,笑得不行:“爸,你当时真够绝的,哪有这么帮人的,差点把二叔魂都吓没了。”

大伯夹了口菜,慢悠悠说:“吓一吓才长记性。”

“你看你。”沈建国在一旁忍不住接话,“这话又不像好话了。”

桌上人都笑。

叶晴也笑,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四十箱帝王蟹到底意味着什么。表面上看,是一笔账,是一场乌龙,是年关里一出让人心惊肉跳的讨债戏码;可往深了说,它其实是一个哥哥别别扭扭递出来的台阶,是一份嘴上不承认、手上却一点没含糊的照应。

有些人就是这样,感情不挂嘴边,越在意越拧着说,甚至宁愿让你先误会,也不肯轻易把那句软话讲出口。你说他不会表达吧,他偏偏把事做得很实在;你说他心硬吧,他又总在你最难的时候,站在那个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后来叶晴再想起那年初三,想起门铃响起、赵老板拿着单据进门的那一刻,还是觉得像做了场梦。要不是那场误会闹得够大,很多藏在心底的话,也许还得再压几年;要不是那四十箱帝王蟹来得那么突然,兄弟俩谁都不会先迈出那一步。

好在,最后都没有错过。

再后来,叶晴偶尔从阳台往下看,会看到楼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不用问就知道是大伯来了。有时候他上来就骂骂咧咧,说沈建国这批货选得不行;有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嘴上说是顺路买多了,实则每样都是叶晴爱吃的。沈建国呢,还是那副样子,嘴硬,爱逞强,可只要大伯一来,他明显整个人都松快。

原来亲人之间最怕的,从来不是吵,不是犟,而是谁都不说,谁都等着对方先低头。等着等着,心就远了。可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伸手,哪怕伸得笨一点、绕一点,也总比一直站着不动强。

而那年冬天,沈建梁就是那个先伸手的人。方式不漂亮,甚至吓人,可他到底伸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