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手指颤抖着按下门铃。
十六年了,十六年没有踏进这个家门,我甚至不知道她们还住在这里。门铃响了几声,里面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妈妈,有人按门铃!"
我的心跳得厉害,这个声音...这个叫妈妈的声音让我既熟悉又陌生。
门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漂亮女孩探出头来,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她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谁啊,小雨?"
"一个叔叔,好像在找人。"女孩回头说道。
我看着这个女孩,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十六年前我离开时,妻子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这就是我的女儿吗?可她为什么叫别人妈妈?
01
1990年,我和秀娟在工厂相识相爱。
那时的我们都是纺织厂的工人,她在女工车间,我在男工车间,每天下班后我都会在厂门口等她。秀娟长得清秀,性格温和,厂里追她的男工不少,但她偏偏看上了我这个话不多的农村小伙。
"志远,你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她笑着问我。
"不知道说什么。"我老实回答。
"那就不说话,陪着我就好。"她挽着我的胳膊,那份温暖让我至今难忘。
1992年我们结婚,在城郊租了一间小房子。秀娟的手很巧,把小家布置得温馨舒适,下班后我们一起买菜做饭,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说着悄悄话。
那时我们的工资都不高,每个月要省吃俭用才能勉强维持生活,但我们很知足。秀娟总说,只要两个人在一起,苦一点也甜。
1995年,秀娟怀孕了。
"志远,我们有孩子了!"她激动地告诉我这个消息时,眼中闪着幸福的光芒。
我紧紧抱住她,心想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给她和孩子一个好生活。为了多挣钱,我开始利用休息时间帮人搬运货物,每天累得腰酸背痛,但想到即将出生的孩子,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然而,好景不长。1996年纺织厂效益急剧下滑,开始大批裁员。
02
"志远,厂里说要裁员,我们怎么办?"秀娟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忧心忡忡地问我。
"别担心,大不了我们回农村,种地也能养活一家人。"我安慰她,但心里也很不踏实。
果然,几个月后我们双双下岗了。孩子即将出生,我们却失去了工作,那段时间我们的情绪都很低落。
1996年底,女儿小雨出生了。
看着她红彭彭的小脸,我发誓要给她最好的生活。但现实很残酷,没有工作的我们只能靠着仅有的积蓄过日子,很快就捉襟见肘了。
"志远,我听说南方工厂多,工资也高,要不你去试试?"秀娟抱着刚满月的小雨说。
"那你和孩子怎么办?"
"我带着小雨先回娘家住一段时间,等你在那边稳定下来,我们再过去。"
我不舍得离开她们,但为了这个家,我必须去闯一闯。1997年春天,我踏上了南下的火车,临走时秀娟红着眼睛说:"志远,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和小雨等你。"
我在她脸颊上轻吻了一下:"等我!"
南方的确机会多,但竞争也激烈。我进了一家建筑公司做小工,每天早出晚归,住在工地的临时宿舍里,条件艰苦但工资比老家高不少。
每周我都会给秀娟寄钱,电话里她总是报喜不报忧,说小雨很乖很聪明,已经会叫爸爸了。
03
1999年,我终于在建筑公司站稳了脚跟,升为班组长,工资也涨了不少。
我兴奋地给秀娟打电话:"秀娟,我升职了!下个月你们就过来吧,我已经在这边租好房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秀娟的声音有些异样:"志远,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事?"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雨她...她现在跟着别人生活,那个人对她很好,我不想破坏她现在的生活。"
"什么意思?什么叫跟着别人生活?"我声音有些颤抖。
"志远,这两年你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带孩子太难了,而且..."她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你说清楚!"
"而且我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他是个好人,愿意照顾我们母女。"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声音:"秀娟,谁的电话?"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颤抖,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秀娟,你怎么能这样?小雨是我的女儿!"
"志远,你冷静点听我说,这两年我一个人照顾孩子,生病的时候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小雨发高烧我抱着她往医院跑,那种绝望你体会过吗?"她哭了。
我想争辩,想说我在外面拼命挣钱不就是为了她们,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志远,我们都还年轻,各自重新开始吧。小雨现在很幸福,她把那个人当爸爸,我不想让她受伤害。"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工地上号啕大哭。
04
接下来的几年,我试图联系过她们几次,但秀娟换了电话号码,娘家人也不肯告诉我她们的地址。
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在南方漂泊着,白天拼命工作,晚上借酒消愁。2005年,我遇到了丽华,一个离异的女人,她有个儿子。
"志远,你总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还想着前妻?"丽华问我。
"没有。"我违心地回答。
"那我们结婚吧,我儿子也需要个父亲。"
就这样,我和丽华结了婚。她对我很好,我对她的儿子小明也不错,我们组成了一个看似和睦的家庭。
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秀娟,想起小雨。她现在长什么样?会不会已经忘了我这个爸爸?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2010年,我和丽华有了自己的孩子,儿子小杰。看着怀中的婴儿,我想起了刚出生的小雨,心如刀绞。
"志远,你怎么了?"丽华察觉到我的异常。
"没什么,就是觉得当父亲的责任重大。"
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想念小雨。每年她生日那天,我都会一个人喝酒,想象着她在另一个家庭里过生日的样子。
2018年,我48岁了,在南方打拼了二十多年,也算小有成就。丽华经常说我们该享享福了,但我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05
去年,丽华确诊了癌症。
陪她治疗的那几个月,我每天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她拉着我的手说:"志远,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不开心,我走了以后,你去寻找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吧。"
"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
"我们都不要骗自己了,小明已经成家立业,小杰也考上了大学,我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就是担心你...你这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
三个月后,丽华去世了。处理完她的后事,我突然觉得很累,很想回到最初的地方。
我开始托人打听秀娟和小雨的消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人告诉我她们还住在老城区的那套房子里。
小雨今年22岁了,正在读大学。那个男人在小雨三岁的时候离开了,从此秀娟就一个人把小雨拉扯大。
"她们过得怎么样?"我急切地问。
"挺不容易的,秀娟在工厂做临时工,小雨很懂事,学习也好。"
听到这些消息,我心情复杂。一方面为她们的不易心疼,另一方面又有些庆幸,至少小雨还是秀娟一个人带大的。
我决定回去,回到她们身边。
昨天我买了回程的车票,今天下午就到了。站在熟悉的小区门口,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她们家门前。
现在小雨站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根本不认识我这个父亲。
"叔叔,你是找我妈妈吗?"小雨礼貌地问道。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个熟悉的脚步声,秀娟从客厅走向门口。二十多年了,她会是什么样子?她还认得我吗?
我的心跳得如雷鸣般响亮,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行李箱的把手。
06
"小雨,谁来了?"秀娟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孩,她有着我的眉眼,却完全不认识我。二十二年了,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男朋友,自己的未来规划,而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会不会打乱她的一切?
"妈,是个叔叔找你。"小雨回头说道。
秀娟走到门口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夹杂着银丝,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她看到我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手中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志...志远?"她的声音颤抖着,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秀娟。"我的声音也在颤抖。
小雨敏感地察觉到气氛的异常,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妈:"妈,你们认识?"
秀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小雨:"小雨,你先回房间写作业,我和这位...叔叔有话要说。"
"哦。"小雨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地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二十二年的分离在这一刻显得既漫长又短暂。
"你怎么回来了?"秀娟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其中的复杂情绪。
"我想回来看看你们。"我放下行李箱,不知道该站着还是坐下。
"看看我们?"她苦笑了一下,"志远,这么多年了,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知道你一个人把小雨拉扯大不容易。"
"你知道?"她的声音突然升高,"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她三岁时发高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往医院跑,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还要爬起来继续跑?你知道她上小学时,别的孩子都有爸爸接送,只有她一个人回家,被同学问起爸爸在哪里时,她怎么回答吗?"
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问我你在哪里,我怎么说?说你的爸爸为了挣钱去了很远的地方?还是说你的爸爸不要我们了?"秀娟的眼泪掉了下来。
07
"我没有不要你们,是你...是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我终于找到了声音。
"那个人?"秀娟擦了擦眼泪,"他在小雨三岁时就走了,说养别人的孩子太累。从那以后,就真的只有我们母女俩了。"
我感到胸口一阵闷痛:"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回来?"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被抛弃了两次?告诉你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有多艰难?"她的声音里带着二十年积累的怨恨,"志远,我不怨你当初为了生计出去打工,但你知道吗,那两年你在外面,我过得有多绝望?"
"我不知道...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过得很好?以为我很容易就移情别恋了?"她站起身来,背对着我,"我也是个女人,我也需要依靠,我也会害怕。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找到了依靠,但我错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如刀绞:"秀娟,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她转过身来,眼中含着泪水,"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白天在工厂干活,晚上回来辅导小雨功课,她生病了我请假照顾她,老板就扣我工资。别人家孩子都有新衣服新鞋子,我只能买便宜的二手货给她。"
"我想补偿你们。"
"补偿?"她笑了,但笑得很苦涩,"二十二年的空白,你拿什么补偿?小雨的童年,少年时代,她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走路,第一天上学,第一次考试得满分...这些你都错过了,你拿什么补偿?"
我无言以对,只能任由愧疚和痛苦撕扯着我的心。
这时,小雨的房门开了,她拿着一杯水出来,看到我们的情况,犹豫了一下:"妈,你没事吧?"
秀娟赶紧擦干眼泪:"没事,小雨,你继续写作业。"
小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碎。她不认识我,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让她妈妈哭泣的陌生人。
等小雨回房间后,秀娟坐回沙发上:"志远,你现在有自己的家庭了,还回来做什么?"
"我...我妻子去世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节哀。"
"秀娟,我想回到你们身边,想尽一个父亲的责任,想照顾你们。"
她摇了摇头:"太晚了,志远,真的太晚了。小雨已经22岁了,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生活。而我...我也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08
"妈,那个叔叔还没走吗?"小雨又一次从房间里出来,这次她径直走到客厅。
我和秀娟都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雨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妈,然后坐在我们对面:"妈,你们不用瞒着我了,我都听到了。"
秀娟脸色一变:"小雨..."
"他是我爸爸,对吗?"小雨直视着我,"我从小就知道我有个爸爸,只是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的,我是你爸爸。"
小雨静静地看了我很久,然后说:"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叫你爸爸。对我来说,你就是个陌生人,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刺痛着我的心。
"妈妈就是我的全部,这么多年她一个人照顾我,供我上学,给了我世界上最好的爱。我不需要一个现在才出现的父亲。"小雨的话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小雨,我知道错了,我想弥补..."
"弥补?"小雨打断了我,"你觉得二十二年的缺席,可以用后半生的陪伴来弥补吗?你觉得我会因为血缘关系就原谅你当初的放弃吗?"
我张嘴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过..."小雨话锋一转,"妈妈这些年确实很辛苦,如果你真的想弥补什么,就在经济上帮助她吧。她为了我牺牲了太多,她应该过点好日子。"
秀娟拉住小雨的手:"小雨,妈妈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妈,我知道你很坚强,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小雨转向我,"不过有个条件,不要试图做我的父亲,也不要试图重新追求我妈妈。你只能是一个...关心我们生活的长辈。"
她的成熟让我既欣慰又心酸。这个22岁的女孩,有着超越年龄的理智和坚强。
"我同意。"我轻声说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附近住了下来。每天我都会买些生活用品送过去,偶尔和秀娟聊聊天,帮她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小雨对我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叫我"王叔叔",但我能感觉到她在慢慢接受我的存在。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又一次敲响了她们家的门。这次开门的是秀娟。
"志远,你来了。"她的态度比之前温和了很多。
"嗯,给你们带了些水果。"我提着果篮走进客厅。
小雨在做功课,看到我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埋头学习。
"小雨要准备研究生考试。"秀娟小声对我说。
"很好,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
秀娟泡了茶,我们坐在沙发上轻声聊着天。这种平静的家庭氛围,是我这二十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
"志远。"秀娟突然叫我。
"嗯?"
"谢谢你。"她看着我,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怨恨,"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用心地在帮助我们,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太多东西改变了,我们都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我没想过要回到从前。我只是想...想在你们身边,看着小雨长大成人,看着你过得好一些。"
"以朋友的身份?"
"以任何你们觉得合适的身份。"
秀娟看了看认真学习的小雨,然后对我说:"那就...以小雨王叔叔的身份吧。"
我笑了,那是回来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我错过了小雨的前二十二年,但我还可以陪伴她的后半生。我失去了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身份,但我可以做她们最好的朋友和长辈。
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我接受这个结果,因为能重新回到她们身边,已经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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