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0月,济南战役结束后,卓继福在华东支前司令部大站工作,正在为即将展开的淮海战役筹措粮秣。就在这时,他从父亲来信中得知:二弟卓继禄已在济南战役的一次阻击战中牺牲。噩耗传来,“我的泪水忍不住哗哗地就下来了”。首先涌上心头的,并不是光荣之感,而是复杂、沉重,甚至带着自责的痛楚。他忍不住后悔,当初正是自己动员弟弟参军。回想二弟离家时的场景,父亲半是责怪、半是担忧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让他去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看我饶不饶得了你。”而弟弟临走时的那句“哥,你就放心吧,不管走到哪儿,咱也不会给老家人丢脸的”,则为这份悲痛添上一层更难以言说的重量。宏大叙事中的“为革命献身”,在这一刻并没有抹平家庭内部的痛楚;恰恰相反,它首先是以最私人、最尖锐的方式降临。
北京,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浮雕:渡江战役。视觉中国 图
更值得注意的是,当卓继福抽空回家,并没有等来预想中的责备,而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爹这样伤心,第一次看到爹落泪,也是第一次听到爹征求我的意见”。父亲几近乞求地说:“小春子死在战场上了,我们不能让他在外面做一个孤魂野鬼啊。我想把小春子运回来,你看行不?”这句再朴素不过的话,几乎点明了中国社会关于死亡归宿的深层情感结构。所谓“孤魂野鬼”,并不只是存在于民间观念中的想象,更是一种对至亲客死他乡、无人照看、无所归依的不忍。战争可以迫使革命者远离故土,但在情感和伦理上,家庭仍然期待游子能够回到故乡、回到祖先共同体的庇护之中。对于卓家而言,儿子首先不是抽象的“烈士”,而是一个等待回家的亲人。
但在战乱年代,这显然又不只是家庭内部的事务。卓继福去找村长和区干部说明父亲的想法,村里和区上都表示支持,还专门派人陪同前往。邻村村长知道他们只有独轮车、不便拉棺,甚至主动送来平板车。最终,父亲一行在靠近兖州运河边的小村孙家庄找到了卓继禄的坟茔,坟前还插着木牌,写着“十一团三营九连卓继禄,23岁”。在这里,私人哀痛已开始与基层组织、乡村社会以及战时行政网络发生联结。找到坟、辨认名、运回乡,这些看似琐碎的动作,实际上正构成了烈士得以被确认、被安置、被记住的关键前提。
遗体运回村时,村民们大多前来送行,许多人不住叹息:“太年轻,太可惜了”。因尸体已然发臭,有村民用酒喷洒,以去味除蝇;下葬之时,不少人泣不成声。这些细节并不“宏大”,却比任何赞辞都更能说明问题。革命中的死亡从来不是纯粹观念化的崇高,它总是沾着泥土、气味、汗水与泪水,始终嵌刻在乡土社会最具体的感官经验和伦理关系之中。
淮海战役之后、渡江战役之前,卓继福专门请假回乡祭看二弟。他写道:“我们卓家的坟地里,茂密而高大的松树青翠欲滴,娘和姐姐的坟旁又堆起了一个新坟。我在三个亲人的坟前上了香,给娘和姐姐磕了头。然后,默默地伫立在二弟的坟前。山风起了,松枝在风中沙沙作响,如同一支抑压在我心中的哀歌,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如泣如诉……”站在新坟前,母亲的泪眼、姐姐年轻的面容、弟弟稚嫩的脸,又一一浮现;尤其是鲁西南意外相逢时,弟弟穿着军装、打着绑腿、背着背包、扛着枪,朝气勃勃的样子,“是那么清晰,那么生动”。那些幼年时一起玩耍、干活、赶集的日常情景,也一幕幕重回眼前,恍如昨日。死亡并未将逝去的亲人立即推入抽象的纪念对象之列;相反,它首先使逝者以最具体、最琐细,也最无法替代的方式回到血亲的记忆之中。
卓继福后来写道,村里人都惋惜:小春子若不是这么早牺牲,应该“比他哥进步更快,更有出息”。对此,他“非常认同”。但他随即又说:人生可短可长,重要的不是活了多少岁,而是这一生是否活得有意义。弟弟虽然只活了23岁,却比“碌碌无为活到100岁更有意义”。解放后,人民政府确认卓继禄为烈士,父亲也因此享受烈属待遇,直至去世。至此,一个普通乡村青年的死亡,才真正被纳入国家命名、制度优待与公共记忆之中。也就是说,卓继禄的故事之所以最终成为“烈士”的故事,并不只是因为他战死疆场,更因为其死亡经由家属寻找、地方支持、身份辨认、归葬故里、国家确认与烈属优待等多个环节,才被一步步接续为被承认的历史事实。[1]
卓继禄的经历普遍而又特殊。普遍在于,他的确只是千万牺牲者中的普通一员;特殊又在于,他和他的家庭是幸运的。对比之下,并非所有人都拥有回家与被承认的机会。1948年6月,豫东大战期间,新华社的战地记者季音随军向开封进发。19日夜行至开封南门,他看到一长溜大车从城里驶出,车上装的尽是“像卷筒纸形状的白布长筒”。一问方知,那里面全是牺牲战士的遗体。面对此景,他不禁联想:“这一车车牺牲的战士是哪一支部队的?里面有我认识的战友吗?”随即陷入回忆,“一年多来,我已经送走了好几个战友……”[2]
这其中,有与他一同参加如皋南战役采访、曾一起误入敌阵的青年记者司徒慧,是“一个敦厚而工作勤奋的年轻人”;有刚从上海到解放区、第一次参加战斗便被炸弹击中的陈夏;还有他的至交徐一丰——“我们一起在苏北前线度过了无数个战斗的日日夜夜,在夜晚的行军途中,我们无所不谈,两个年轻人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徐一丰曾说,等解放战争结束后,要找一个纺织女工做妻子,组成一个小家庭。这个湖南青年过去在内部肃反审干中受过委屈,不愿多谈,但季音看得出来,身为宣教干部的他,本可以不必在第一线上冲锋陷阵,但他是在以勇敢作战的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忠诚。可最终,在1947年1月的鲁南战役中,徐一丰只身冲入敌阵,“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连遗体都没有找到”。[3]
卓继禄尚能被家人找到、重新获得祖先共同体的庇护,而徐一丰却“连遗体都没有找到”;更不必说,还有更多人连姓名都未曾留下。两种结局之间的天差地别,并不只是命运的偶然,也揭示了革命战争复杂性带来的结构性疼痛。并非每一位死者都能顺利进入“烈士”的完整叙事。对于许多人来说,死亡发生在最混乱、最流动的战场环境中,遗骸可能散失,身份可能模糊,家属也可能长期无从确知亲人下落。换言之,从战场上的死亡到国家记忆中的“烈士”,中间横亘着一条漫长而脆弱的链条。卓继禄之所以最终成为“烈士”,并不仅仅因为他战死于战场,更因为这条链条在他身上艰难而有效地延续了下去。
也正是在这一层意义上,我们才更容易理解中共革命中的烈士纪念。死亡原是任何人都无法逃避的终点,生命会衰败,肉身会腐朽,个体终究要败给时间。也正因如此,“不朽”才会成为人类反复追寻的目标。肉身既无法长存,人们所能寄望的,便是另一种延续,在死后仍被安放进某种超出个体有限性的意义结构之中。所谓不朽,说到底,不过是对遗忘的抵抗,是对生命终将消散这一命运的迟缓回答。
以家庭为单位的私人祭奠当然可以保存记忆,在某种程度上克服个体生命的有限性,却往往也只能使这种记忆停留在血缘共同体之内,限于家族内部有限的哀思与追怀,并终将随着代际更替而逐渐暗淡。与之相对,革命所描绘的集体主义世界,则提供了另一种想象:在其中,个体不再孤立无援,而是通过团结、组织与共同奋斗,参与一种远大于个人生命的事业。革命所不断指向的人类解放理想,为原本零碎、短暂、充满偶然性的个体生命建立起了一种前后贯通的历史联系。渺小与浩瀚、短暂与永恒之间形成了强烈对照。正是这种对照,使共产革命构成了某种程度上的精神召唤。画家吴联膺在日记里曾写过一段极具代表性的心境:“几天来这小庄上是来来往往的无尽的担架之流,看到多少血迹,多少失血的年轻的黄脸啊!但还有多少牺牲的没看到的年轻的脸啊!”想到这里,他“含泪软了腿”;可与此同时,他又为自己“活在这大时代”而感到骄傲,“感到这是大事情我兴奋到战抖”,甚至因病无法直接上阵而懊恼不已,“不去直接参加,不去亲临阵仗,不是将来哭也哭不回来么?”[4]死亡的焦虑与历史使命的召唤,恰恰在同一颗心里并存。个体命运越是脆弱,反而越容易使个体将自身命运置入更大的集体事业中去理解。
中共对烈士的公共纪念,恰恰在相当程度上回应了个体的脆弱与有限,从而为那些无法回家,甚至“无名无姓”的牺牲者们,安排了一个超出自然生命的历史位置。家庭祭奠细微,国家纪念宏大,二者看似并不属于同一套逻辑;但革命恰恰试图在二者之间建立通道。由于事业本身被赋予了伟大与正当性,那么,为这一事业而死的人们,也就可能因献身浩瀚的事业而摆脱个体的渺小;家庭因国家的认定与纪念而使私人失落获得某种公共意义,集体则因无数个体的投入与牺牲而使自身理想拥有了现实的重量。一个普通人的名字,原本也许只会留在家族口耳之间,数十年后便无人提起;可一旦与革命相连,他便可能以“有名”或“无名”的方式进入国家叙事、地方纪念与后来的讲述之中。对于长期处于历史边缘的普通劳动者而言,这一点具有近乎颠覆性的意义。普通人的生命,由此第一次以如此强烈的方式,被允诺能够超越私人家族的狭小范围,而汇入更大的历史洪流。
尽管“不朽”这一概念本身,可能会在某种程度上遮蔽死亡本身的惨烈与私人的悲痛,但国家纪念与家庭祭奠并非天然对立。恰恰相反,中共革命较为细致之处,正在于它努力将个体生命、家庭哀痛与集体理想重新编织在一起,使普通人的死亡不仅被家族所接纳,也为更多不能留下姓名的人,持续活在更大的共同体的记忆之中,活在国家所给予的承认之中,活在后人对其意义的不断重申之中,最终使他(她)们有限的人生在一个更大的历史叙事中获得延续。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红军中曾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叫“革命成功”。每名红军官兵都清楚它的实际所指——并非“享福”,而是“牺牲”。莫文骅回忆说,“每当一个同志牺牲了,大家就说:‘他革命成功了’”。[5]若脱离具体语境,这样的话近乎冷酷;但回到当年前途未卜的处境中,它却首先是一种对死亡的艰难命名。死亡无法避免,悲伤也无法消除,但革命者必须在一再失去同伴之后继续走下去、活下去,于是只能将“不可承受之重”转译为共同体能够理解和承接的语言。所谓“成功”,并不是对死亡的轻慢,而是一种极端处境中的自我支撑。
胜利之后,幸存者们屡屡回望来路上的斑斑血迹。李敬在致友人的信中,曾告诫其力克享乐主义思想。他写道:新的胜利形势不是唾手得来的,而是“艰苦奋斗和英勇奋斗得求的”;从华北到华中、华南,从黑龙江岸到南海之滨,从陕北到西宁,这万里征程,绝不是“走山观景、逍遥自在”地走出来的,而是“全国人民用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血汗,用自己的生命”歼灭强敌、突破重重艰险之后,才开辟出的新局面。征途之上,“洒有同志们的血迹,在原野上埋葬着烈士们的尸骨,一座座的城头上刻画着战友们的英名”,中华人民共和国正是在这样的斗争中艰难诞生。也正因如此,毛泽东关于“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的告诫,才成为幸存者们的切肤之感:胜利来之不易,来路不可遗忘,未来任重道远。[6]
因此,死亡并不只属于死者,它也深刻改写了活下来的人的自我认知。一个人之所以活着,某种程度上正因为别人已经死去;于是,活着本身便带有一种新的存在重量。杨焕章常对家人说:“钱和物是有价的,人的名声是无价的。我们凡事都要和在革命事业中牺牲的同志比。”[7]曾志在遭遇不公境遇时,也以“想想许多人为革命流血牺牲了,活着的人更应该有坚定的革命意志”来宽慰自己,并由此要求自己“保持革命乐观主义,把个人心中的苦乐埋在心中,投入到新的环境中去”。[8]无论这些表述后来被如何政治化,它们至少透露出一种真实的心理结构:死去的同志,成为活着的人衡量自身、约束欲望、重新安顿挫败感的重要尺度。值得注意的是,在幸存者的回忆中,死去的人们往往不再单纯以个体形象出现,而逐渐汇聚为一个抽象而庄严的整体。而牺牲之所以能够被不断提及,不仅因为其惨烈,更因它被解释为通向更高历史目标的一部分。个体的死亡,正是在这一历史关联之中,被赋予了超出私人命运的分量。
1949年10月,人民英雄纪念碑正式奠基,广场上的凝望把许多名字聚拢,也把更多名字留在空白之处。毛泽东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这一结果上,向前追溯三年以来、三十年以来,以至1840年以来所有“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新中国的成立,反过来重新解释了此前所有的分散、失败与未竟之志,将卓继禄、司徒慧、陈夏、徐一丰……,乃至无数无法回家的人们、无数无名的死亡,均囊括在内,并赋予他(她)们“永垂不朽”的资格。于是,“他革命成功了”像一声晚来的回响,不再只是战时的自我支撑,而成为胜利之后对牺牲的迟到确认。
注释:
[1]卓振翠、侯松编:《沂蒙之子:卓继福回忆录》,北京:中共党史出版社,2008年,第141—143页。
[2]季音:《风雨伴我行——一个老记者的回忆》,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16—117页。
[3]季音:《风雨伴我行——一个老记者的回忆》,第116—117页。
[4]吴联膺:《乌扎拉日记六十年》上册,上海: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397、398页。
[5]莫文骅:《莫文骅回忆录》,北京:解放军出版社,1996年,第153页。
[6]罗善兰编:《李敬日记(1946—1953年当兵时期)》,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612页。
[7]吴稼森:《岁月留痕:新四军老战士吴稼森回忆点滴》,自印本,出版时间地点不详,第85页。
[8]曾志:《一个革命的幸存者——曾志回忆实录》下册,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4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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