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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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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释经典”是南都文化团队策划的系列专访栏目,聚焦中国传统文化,广泛邀请在学术第一线的学者、教授,以新的眼光对中华经典加以重新阐发。

“重释经典”第七期采访的是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张莉。

近日,著名学者张莉的新作《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在书中,张莉对《生死场》《商市街》《回忆鲁迅先生》《呼兰河传》等萧红代表作进行了细致入微、富于洞见的考察,并通过对萧红书简的释读,重新打量萧红与她身边的人们、与她所处的时代之间的复杂关系,揭示出这位在战乱时代里看似柔弱、运途蹇迫的女作家,如何一个字一个字地通过写作将自我从命运的深渊里拔救。

张莉是萧红的理想读者,也是她的远年知音。20多年来,她持续地阅读萧红,并将阅读的感悟反复锤炼成文字,收录在《她走过无数人间:萧红和她的文学世界》一书里。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极为难得地有人用如此温暖的目光照彻萧红波折动荡、伤痕累累的人生,用一颗富于同情的心去理解萧红在困顿中的幽默、孤寂中的坚持,以及在一片文学的荒原上开疆拓土的勇猛。

虽然萧红和萧军以悲剧收束的情感故事让无数后代读者扼腕,在张莉眼里,萧红是位一心搞事业的“大女主”。即便在与萧军关系破裂,独自旅居东京期间,萧红也要每天坚持写满十几页稿纸,她说:“我的主要目的是写作,妨害——它是不行的”;“我一定应该工作的,工作起来,就一切充实了。”

萧红用文字创造了自己的“黄金时代”,这个“黄金时代”至今仍感召着一代代的文学传薪者。作为“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的发起人,张莉认为,今天的女性写作尤其应该以萧红为榜样。

“在萧红那里不存在察言观色的写作,左顾右盼的写作,怕谁不高兴的写作,怕谁不喜欢的写作。她最大的魅力在于‘诚’与‘真’。我觉得当代女性写作很大的一个短板,就在于写作时有太多的自我设限,有许多的察言观色。”张莉说。

 访谈

  萧红是新女性写作传统的缔造者  

南都:请谈谈你和萧红这位作家的缘分。为什么会出版《她走过无数人间》这本书?

张莉:20多年前读硕士的时候,我第一次真正地接触萧红,在此之前只读过她的只言片语。最初我对她的文学世界抱有深深的好奇。她的文学世界和我阅读过的其他作家的文学世界非常不一样。读研究生的时候,我还写过她的研究综述,印象特别深刻的有葛浩文的《萧红评传》,还有刘禾的文章《重返生死场》。我当时非常受启发。

2011年是萧红诞辰100周年,在2011年春天的时候,我决定写一篇散文,在当时我觉得散文比评论和研究文章更能够引起读者共情。后来我把这篇散文投给《人民文学》杂志,当时李敬泽是主编,他把散文的题目改了,我原来的题目是《刹那即永远:纪念萧红诞辰一百周年》,他改成了《刹那萧红永在人间:纪念萧红诞辰一百周年》。我很喜欢他改的题目,那是我第一次写萧红,那篇文章还影响挺大的。2011年,我还写了一篇评论《萧红与中国当代文学》,是我对那个时候中国女性写作和萧红关系的梳理。也是在2011年,我跟葛浩文做了一个对谈,对谈的内容也附在这本书里。就像我在《她走过无数人间》的序言里说的,我在电影《黄金时代》上映的时候写过影评,2021年萧红诞辰110周年,我写了对《呼兰河传》的理解,收在了《小说风景》里。从这些时间节点可以看出,二十多年来,我对萧红一直念念不忘,可以说,《她走过无数人间》其实是20多年来我写的关于萧红的文字的集结,当然,有2/3的内容是我2025年写的。

南都:你对萧红作品的喜爱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随着年龄渐长,每一次重读萧红有什么新的体会?

张莉:2020年起,我给北师大学生讲课时,会讲到萧红。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世界的理解,还包括我所做的、提倡的新女性写作,编辑女性文学年选、评选女性文学好书榜这些工作,促使我看萧红有了不同的视角。所以,今天重读萧红,提笔写关于萧红的专著,很大原因是希望追溯中国现代女性写作传统的起源。如果今天我们的女性写作者有一个榜样的话,她应该是谁?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答案。我的答案就是要像萧红一样写作。

我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萧红对于女性写作和中国文学的贡献,以及她的开拓意义。意识到她的贡献,同时我也想到了她写作的难度。例如她二十三岁的时候写《生死场》,她所面对的情况是,没有一个人这样去书写生育、生产,没有人从这个角度去理解人的生存,“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萧红是用自己的身体经验去理解的。写那些疼痛、写那些经验,她要命名这些写作经验,所以她是一个开疆拓土的人。在近年来非虚构写作、散文写作非常兴盛的背景下重读萧红,会发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在鲁迅、沈从文、周作人、朱自清构建的新式散文写作的传统脉络之下,萧红开拓了另外一种写作维度:厨房里的食物、饥饿、颠沛流离的生活是否值得书写,怎样让它进入我们的文学写作领域,我觉得这是萧红所做的贡献。

2024年就想写这本书,到2025年完成,这两年,写作的过程也是自我教养、自我滋养。从这样一个写作对象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例如怎样去理解人的处境和写作的关系?萧红在日常生活中陷在男女关系的泥沼里,年纪不大但情感经历如此丰富,面对这么多的辜负、这么多的背叛。可是,在她的文字里边,尤其是她的小说创作里边,读者看不到这些。大家总是会觉得女性写作就是把自己的情感原封不动写下来,或者是进行一些变形,但萧红的两部代表作,不管是《生死场》还是《呼兰河传》,在其中几乎看不到她和男人的关系,看不到她所受到的那些背叛,她的哭泣……当然大家都说她是一个天才,她有她的天赋,但是她在后天是怎样把个人经验消化并重新生成,或者重新分泌出一个文学的自我的?我觉得在这方面她做得非常了不起。

南都:甚至超越了张爱玲?

张莉:萧红的出现是在张爱玲之前。萧红1934年遇到鲁迅,1935年发表《生死场》,萧红去世之后,张爱玲才出道走向文坛。严格意义上讲,萧红是张爱玲的前辈,她们风格完全不同。萧红凭借《生死场》和《呼兰河传》成为了不仅仅是女性写作史上,而且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非常杰出的写作者。《生死场》出版以后一鸣惊人,《商市街》深受读者喜爱,问世一个月就再版,她在当时就是非常优秀的青年写作者。想一想萧红写《生死场》的年纪,她就相当于今天的00后、2002年出生的年轻人,23岁就拿出了她的代表作《生死场》。

这本书的第一章写《生死场》,推翻了很多次,最后我选择的题目是“一位青年写作者的‘诚’与‘真’”。在我眼里,她的写作有深刻的青年性。前边没有路,她也不知道规则,就这样横空出世,来到了文坛。今天再重新看,我觉得她是百年新女性写作传统的缔造者,同时她在当年也代表了女性写作的方向和可能。

南都:萧红在她的小说和散文里,呈现了哪些具体而特殊的,但又不被传统文学充分书写的女性经验?为什么对这些经验的粗粝的揭示,只能出自萧红笔下,而不会出现在张爱玲、丁玲这些同样杰出的女作家笔下?

张莉:张爱玲出生在一个大家族,她看到人的处境的复杂和卑微;丁玲曾经是女性欲望书写的先锋作者。萧红的笔一直聚焦于中国乡土大地上生活着的人民,那些男人和女人,尤其是女性和她们所遭遇的一切。这几位现代女作家代表了不同的文学审美向度,我之所以喜欢萧红,在于她理解人的处境是把它放在了人和大自然的关系里去理解,而不限于男人和女人。

萧红生活在中国东北乡村,她的文字呈现了浓厚的乡村生活经验。乡村女性的生活经验,确实只有她能写,张爱玲、丁玲这些人都写不出来,因为她们没有那样的生活经验。同时,萧红是一个贫穷的、乡土的、边缘的、弱的、低微的视角。

女性写作者中,有一些人可能也是穷的、是边缘的,但是她不愿意认取这个女性视角。但在萧红这里,我们看到她是和整个村庄里、土炕上翻滚的产妇们,被生育经验所摧毁的女性们在一起的,这是非常了不起的,而这个经验在当时是传统文学里前所未有的经验。能不能写出旧时代那些惨烈的生育经验以及生育经验带来的死亡?对一位女作家来说,这种经验很容易被认为是不优雅的,还容易被对号入座,但萧红把这些经验进行了转译,她没有进行情绪性的宣泄,而是把自我当成人类的经验去书写。所以,她写下“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这样的理解,这是重要的对人的存在、人的处境的观察。萧红是以有过生育经验的青年女性的角度去写的,但她并不停留在青年女性的生育经验基础上,而是把它扩展为人类的生存经验。

这边是活着的人,这边是死去的人;一边正在活着,一边正在死去。这也是女性视角的意义,女性视角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看到女性的处境,更多的是通过女性视角看人类的处境,而这个处境是男作家不能看到的。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韩江的《植物妻子》,写的都是女性的经验,但是通过女性的经验,不仅仅是描写了女性的生存,其实还有更大的关于对人类生存的思考。

  鲁迅是萧红的“文学知音” 

南都:中国现代文学里,写贫穷和苦难的文字不在少数。为什么萧红的《商市街》显得格外动人?为什么在1936年的时代背景下,《商市街》的出版能立即获得文坛赞誉和青年读者的喜爱?

张莉:《商市街》是非虚构写作,它要回答的是“我从哪里来”。沈从文也写了《从文自传》,和萧红的《商市街》是同时代的作品。

这个青年作家她从哪里来?女作家要认取她的来路。二萧(萧红和萧军)从东北过来,又穷苦又贫寒又饥饿。萧红很直接地认取了这个来路,而且她真实地呈现了自己在情感关系里的尴尬。她不仅仅写她又苦又冷,老去当铺,总是饥饿,甚至饿得心想“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同时她看到偏僻的人群,瘸腿的人,疾病的人,春天里发出哀声的人……《商市街》在当时受欢迎,是因为她写出了真实的穷苦人的生活,她以个人的生活照见了劳苦大众的生活。之所以能够获得和她有共同处境的那些青年读者的喜爱,因为她是真实的、诚实的,包括她对生活细节的呈现,怎样切土豆、怎样生炉子,以及对土豆的爱、对小鱼的爱、小锅的爱,她写出了日常生活的甜蜜和温暖,寒冷和饥饿。

另外,萧红也是一个有幽默感的作家,她喜欢拿自己开玩笑。比如,她和萧军每天都很饿,她打趣说我们两个像是修仙还没成仙的人,太瘦了;冬天特别冷,她说我老是靠在炉子边上,会想着坐到炉子上去把自己煎一煎……她会说类似这样的非常风趣幽默的话。李娟身上也有类似的特质,非常天真地对自我的处境进行调侃,一个“我”看着另外一个“我”,已经那么悲惨了,但还是能够诙谐地讲述自己的苦难,这是一种本领。能够把自己的困苦讲得好玩、讲得有趣,这是写作者重要的天赋。换一个作家,可能她就不愿意说自己的穷困潦倒,也可能不会用这样幽默的方式进行自我调侃。

南都:鲁迅先生为什么青睐“二萧”并且尤其喜爱萧红?鲁迅先生为萧红的写作道路提供了哪些帮助?对她的文学观念产生了什么影响?

张莉:萧红和萧军先是从哈尔滨逃到青岛,在青岛的时候,他们给鲁迅先生写信,其实他们也并不知道鲁迅会不会收到这封信,他们把信寄到上海的内山书店,很巧的是,鲁迅先生确实收到了这封信。

今天我们已经不知道他们在信里写的内容,但是通过鲁迅先生的回信可以略窥一二。鲁迅的回答是,你们只需要写下你们所见到的,在一个有着斗争经验的人笔下,即使你写咖啡馆的生活,你也是在写斗争的生活。

上海是文学的高地。萧红和萧军之所以能够被上海文坛接纳、被鲁迅青睐,其中重要因素在于他们是来自东北的年轻人。他们写作中的地方性色彩,包括在抗战时期东北人民的挣扎反抗,是上海乃至全国读者关注的问题。所以我也在书中说,首先上海接纳萧红萧军的重要原因在于他们的“报信人”角色,他们是来自东北沦陷区生活的报信人,他们的写作可以让我们如此清晰地看到那片土地上人民的生活。

具体到萧红而言,《生死场》自费出版,收在了鲁迅编的“奴隶丛书”。萧红和萧军的作品都收在这个丛书里。一开始鲁迅给萧军写了序言,希望胡风给萧红写序言,但是萧红也希望鲁迅为她写序言。后来鲁迅就答应了。所以萧红就阴差阳错获得了比萧军更好的待遇。鲁迅写序言,胡风给她写了读后记。文坛的两位非常杰出的批评家和文学领袖,给一个23岁的女孩写了他们的推荐语,鲁迅评价萧红的作品“力透纸背”、有“越轨的笔致”,这两句话对于萧红被世人熟知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现在我们想起萧红的时候鲁迅对她的评价依然如影随形。

胡风也有一个评价,说她写了“糊糊涂涂像蚁子似的活着的人们的生活”,而且胡风贡献了非常重要的书名。萧红的书名一开始叫《麦场》,因为书里边有一句话“人和动物一起忙着生,忙着死”,胡风就把书名改成了《生死场》。鲁迅也很喜欢这个书名。

所以萧红虽然有很多的不幸,但她在文学之路上是幸运的。鲁迅写给二萧的信里多次提到,帮萧红萧军推荐文章发表。能够感觉出鲁迅和他们两个年轻人的关系非常亲近。当然还有很多细节,比如二萧刚来到上海没有钱,后来鲁迅还借给他们钱。鲁迅和许广平还带着海婴一起去他们住的地方,请他们喝咖啡、请他们吃饭。另一方面,虽然我们看到的只是只言片语,也能够感受到萧红做人做事还是很妥当。他们来到上海后,鲁迅约二萧一起吃饭,介绍上海的一些朋友给他们认识。接到这个信以后,萧军非常激动,但是萧红做的事情是什么?萧红马上用一些布料把萧军的衣服改成新的哥萨克式的衣服。一个晚上不眠不休,手做了一件衣服穿在萧军身上。那天晚上见面之后,萧红还把她祖父去世时留给她的一个小棒槌送给了海婴。我看到这个细节非常感动。

许广平后来回忆萧红的时候说,他们在饭桌上看到两个年轻人在那展示新衣服,缝的人和穿的人都那么骄傲、那么开心,大家都被感染了,她说,从此我们接纳了他们,当作兄弟一样对待。见面的第二天鲁迅就给萧红和萧军写信,说感谢你们送给海婴的礼物,欢迎你们经常到家里来。

鲁迅去世之前,接受外国记者采访,被问到谁是中国最有前途的女作家时,鲁迅说是萧红,萧红取代丁玲的速度,要超过丁玲取代冰心的速度。许广平也回忆说,鲁迅认为萧红比萧军写得好。鲁迅也介绍很多译者给二萧,把他们的作品翻译成国外的文字。从这些事情上可以看出来,鲁迅是深为欣赏萧红的。他们之间是文学知音的关系。萧红对鲁迅其实是有非常深厚的情感的。别人说鲁迅对你很好,就像父亲对女儿一样;萧红说,不,像祖父一样。因为在萧红心目中,祖父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所以她要这样表达她和鲁迅的感情。

 支撑她的是对文学的热爱和写作上的勇猛  

南都:你认为在持续从外部环境收到负反馈的时候,是什么在支撑萧红这样的女作家的写作?

张莉:我觉得,她对文学写作的这种深深的热爱,是支撑她写作、活下去非常重要的动力。她在《商市街》里边写下萧军和不同的女人的关系,写下萧军和她之间的并不和谐的关系,甚至她说为什么我们两个人的感觉总是这么同步,是因为我们都是饥饿的人,“饿比爱人更重要”,这是她非常重要的名言。我觉得,写作让萧红分泌出了一个新的自我,可能她在生前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写作让她强大了,滋养了她。在别人看来,她是被萧军养着的女人,但事实上她是靠写作活着,从一出现,她就是和萧军齐名的写作者。萧红的幸运就在于她一开始就是作为独立的写作者出现的。虽然身边人对她的写作有轻慢,但是她获得了鲁迅还有广大青年读者的喜爱,这对她来讲多么重要。

我还要跟你说一个细节,从一开始萧红就是萧军作品的誊抄者,《商市街》里写到每天萧军去借钱去赚钱,萧红在家里,人们觉得萧军是养着萧红的人,但其实萧红每天做饭、收拾房间,还负责抄写萧军的小说稿子。誊抄完了《八月的乡村》,还能写出《生死场》,两个人的风格完全不同——是什么支撑她的写作,是她对写作的热爱,同时也包括她在写作上的勇猛。

南都:你创办了“持微火者·女性文学好书榜”,对中国当代女性写作保持密切关注。在你看来,在中国当代女性作家里,有谁继承了萧红的文学遗产?

张莉:我看到普通读者说,读李娟让TA想起萧红,这证明萧红的文学遗产无处不在。我在书里写了几位作家对萧红的继承。女性写作者对她的散文和小说的散文化写法,抒情式写法有继承,一些男作家写乡土的时候肯定也受到萧红影响。

《她走过无数人间》这个题目实际上并不是我起的,是萧红《生死场》里的一句话:“家乡离开她很远,前面又来到一个生疏的村子,使她感觉到走过无数人间。”当时我跟学生们说,有没有可能整理一个萧红语录,跟张爱玲语录一样。她们都很兴奋,说太好了,立刻就去找。几个小时之后,一个同学发短信说觉得这句话好,“她走过无数人间”,我当时想,就是这个题目了!

萧红她自己人生短短30年也经历了很多的人间。有的人一辈子都经历不了的事,她全部都经历了。她的作品里也写了无数的人间。而且她的作品一直有人在阅读,她的文字也走过了无数人间。

南都:你认为当代女性写作还存在哪些困境或者尚未突破的短板?

张莉:萧红身上最有魅力的部分就是她“真”,她写出自己真实的感受和体验,不让那些感受从自己身上流走,哪怕这个感受可能不那么明亮,可能是矛盾的,模糊的,她也要写。在萧红那里不存在察言观色的写作,左顾右盼的写作,怕谁不高兴的写作,怕谁不喜欢的写作。她最大的魅力在于“诚”与“真”。我觉得当代女性写作很大的一个短板,就在于写作时有太多的自我设限、有许多的察言观色。

南都:萧红身上有哪些我们今天特别推崇的“独立女性”的特质?她的人生的哪些方面能够给当代女性带来警醒和启示?

张莉:写作让她从人生的泥潭和情感的泥沼里把自己给救出来。有一句话我很喜欢,是契诃夫说过的,“一个字一个字把自己救出来”。在那样的一个卑微的情感境遇里,萧红是通过文字把自己救出来的,通过这样的方式,她完成了文学自我的塑造。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她以文学为事业。在她心目中,创作是第一位的,“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妨害——它是不行的。” 虽然她在日常生活中确实把自我的幸福跟某个人的爱连接在了一起,但是同时她也一个字一个字地让自己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自我。也许当时她可能没有那么清晰的认识,但很显然,她用写作让自己成为了文学世界的“女主”。这就是写作本身所带来的。在写作方面,她走出了自己的路。

很多朋友劝我要写萧红传记,我说我写不了,因为我确实是在生活中不能共情她的很多选择。但是她在写作中所展现出来的披荆斩棘、开疆拓土的勇气,是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的。她一个人就像一支军队一样。靠谁都不如靠她自己,这在萧红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萧红一生都在追求温暖和爱,想有个温暖的依靠,最后她谁都没有靠住,只能依靠自己的一支笔。在家里被父亲开除祖籍,跟萧军也分手了,端木蕻良在她生命的最后也没有陪她,如此孤独,但是一支笔让她完成了自我的塑造。今年是她的115周年诞辰,所有人依然会记得萧红。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