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德强(河北怀来)
桑干河是沉着的。它从塞北的苍茫里走来,挟着黄土的厚重与风沙的记忆,水色浑朴,流得从容不迫,像一位走过长路的老者,每一道波纹都刻着时光的笃定。洋河却是明亮的。它自燕山的叠翠中跃出,水色清冽,叮咚作响,带着山岚的清新与岩石的冷冽,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一路欢快地奔来。
这两条性情迥异的河,就在桑园镇那个叫夹河村的朴素地方,相遇了。
没有惊涛骇浪的仪式,只是静静地、深深地交融。黄褐与清碧相互渗透、稀释、调和,最终孕出一脉全新的、澄澈的碧流——这便是永定河的初生。她从这交融的清波里漾开,踏上奔赴京畿的漫漫长路。千百年来,这脉活水绕过怀来古城,穿过东南阡陌,以温柔的臂弯,悄然连起塞北与京华的烟火。
交汇之处,天地开阔。春日立在岸边,能看见风从远山隘口滑来,先抚过桑干河沉稳的水面,再掠过洋河跃动的清波,最后带着两河交融后的湿润与平和,轻扑在人脸上。夏日暴雨初歇,西天常悬一道巨大的虹,一端仿佛插在桑干河故道的沙洲,另一端隐入洋河源头的山影,而那拱形的七彩光晕,最圆满处,正笼罩在这双河汇流的清波之上。老人们说,那是两条河的魂,在天上打了个结,许给这片土地永远的安宁。
这安宁,在1952年的春天,被赋予了一层沉静而壮烈的意义。
党中央毛主席决议,一颗种子就落在这河流交汇的土地上,生长出一座名为“官厅”的浩瀚湖泊。为了这湖,怀来——这片自古被河流抚慰的土地——转过身,以胸膛拥抱了河流。八万余乡亲携儿带女,如星辰散向陌生的夜空;数十座村庄,连同祠堂的香火、井台的故事、村口的古树,缓缓沉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那不是告别,而是一种静默的托付——以一方故土的沉寂,换京畿水患永绝,甘泉长流。从此,怀来的地图被永久修改,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也从水底升起,流进每个怀来人的血脉里。
于是今天的官厅湖,便有了双重的深邃。它的水,是地理的融合;它的魂,是人文的奉献。荡舟湖上,看碧波万顷,鸥鹭翔集,远山如黛,你会沉醉于这北国江南的秀美。可一旦知晓湖底沉睡的往事,那浩渺烟波,顿时变得沉重而崇高。阳光穿透水面,仿佛能看见粼粼波光之下,那些隐去的阡陌与庭阶;风平浪静时,湖面如一块温润的墨玉,底下却封印着一部鲜活的过往。这湖,是怀来递给历史的一盏清酒,澄澈,凛冽,饮之肃然。
然而怀来从不耽溺于沉重的缅怀。它把所有的深情与灵气,都化作了大地之上汹涌的、甜美的生命。
这甜蜜史诗的序章,早在明朝的册页上就已写下。那传奇的起点,恰在桑洋交汇的夹河村北岸。这里得两河滋养,聚日月精华,孕育出名动北方的极品——马奶葡萄与龙眼葡萄。它们并非凡品,而是直达天听的贡物。想那明清两代,驿马疾驰,将这翡翠与紫玉送入深深宫阙。马奶葡萄,形如其名,颗颗细长如玉坠,晶莹中泛着青白,皮薄无核,入口脆嫩,清甜如锁住了桑干河的晨露与洋河的泠冽。龙眼葡萄则圆润如珠,紫红凝重,甜味醇厚丰腴。这一线河岸的土地,因此不止流淌着永定河最初的源水,更沉淀着数百年来以滋味征服时代的尊荣。
如今,这尊荣的滋味已生长为一场更为浩大的生命盛宴。
若说葡萄是怀来大地的深厚底色,那么海棠,便是它投向春天的一抹灵动的绯红遐思。全县数万亩海棠,开得恰如其分——不足以令人迷失,却刚好构成一片忘却尘嚣的香雪海。它们不经意地出现:官厅湖畔的南岸遍野的多彩云霞,多少村落外的一围锦带,十多里公路处处涌来的花潮。春风拂过,小南辛堡的八棱海棠、冷滚子海棠、黄海棠、热海棠、冷海棠,还有周恩来总理最喜爱的西府海棠漫山遍野,粉白的花潮叠着云霞,香风漫过永定河两岸,绕着官厅湖清波,醉了枝头雀鸟,软了河畔春风。那不是一树一树的开放,而是一山一岭的燃烧。穿行其中,花枝交叠成芬芳的穹窿,光影斑驳,落英簌簌,仿佛步入一个被时光特意放慢的梦境。
这海棠,看过河流改道,看过家园沉没,却年复一年,开得没心没肺、轰轰烈烈。它不就是怀来性格的化身么?历经沧桑,依然捧出最绚烂的生命之华。
而当春风渐暖,海棠的云霞化入泥土,怀来便进入了它用十万亩篇幅书写的、翡翠色的主章节。怀来葡萄,这自明代便享有盛誉的精灵,已从夹河畔的珍珑之地,走向了整个盆地的辽阔舞台。驱车良久也望不到边的绿廊,风过时响起连绵不绝的沙沙声,那是叶的海洋。夏日浓荫,葡藤爬满田垄,翡翠般的藤蔓间垂着玛瑙似的果串。龙眼、马奶、白牛奶、红地球……这些承袭着贡品血脉的品种,与上百新种一同,在广袤土地上各展风姿。阳光在层层叠叠的叶掌上跳跃,风过藤摇,涌起连绵的绿浪。你会觉得,整个怀来盆地仿佛都被这蓬勃的生命力托举着,在夏日里进行一场深沉而甜美的呼吸。
若是八月末的夜晚,坐在葡萄架下,听着远处永定河的水声,摘一颗熟透的“白牛奶”放入口中,薄皮瞬间迸裂,清甜沁凉的汁液包裹整个味蕾——仿佛整个夏天的星光,都化在了这一口甜蜜里。
秋日,是怀来最丰腴、最慷慨的季节。海棠果红了,密密挂在枝头,像一簇簇燃烧的晚霞,又像万亩云霞收拢成沉甸甸的霞霭,静静垂在秋阳里。那红酸里透甜,咬一口,生脆脆的,汁水迸开,是北方秋天最地道的滋味。再过些日子,它们便化作果脯、果丹皮,把秋天的味道一直留到冬天。
而葡萄园此刻正迎来最辉煌的时节。空气里像打翻了蜜罐,甜香浓得化不开——赤霞珠的醇厚,玫瑰香的清甜,沉甸甸地往下坠。走在园中,每一步都像踩在糖霜上,甜意从脚底漫上来,一直甜到心里。
各乡各镇的果园更是热闹。孙庄子沟的石片杏,外井沟的“中国苹果”,蚕房营的九保桃,草庄子的国光,北辛堡的红富士,旧庄窝的红枣……它们像约好了似的,争抢着上市。山坡沟壑,满满当当都是果子,风一吹,清香四溢。远远望去,漫山遍野的果海翻着甜润的浪,一层推一层,把桑洋河畔的晨露与永定河的波光,都酿成了舌尖上最绵长的甜。
但最动人的,或许是农家庭院。屋檐下挂着一辫辫新保安的紫皮大蒜,墙角堆着小营村刚挖的红薯。院中央还垛着小北川的大葱,狗在阳光下打盹,老太太坐在海棠树下,慢条斯理拣着红枣。空气里满是果实熟透后暖洋洋的甜香,吸一口,都能饱三分。这铺天盖地的收获,是桑干河的浑厚与洋河的清冽,经过四季酿造,最终呈现给世人的、最实在的浪漫。
若你是个探幽的旅人,怀来绝不会让你失望。清晨可登鸡鸣驿城墙,看第一缕阳光为明代驿站的夯土墩台镀上金边,想象六百年前快马驰骋的烟尘。之后赶往新保安战役纪念馆和英雄董存瑞的家乡,去感受平津战役第一仗的恢宏壮烈和英雄的传奇风骨。再驱车到水头、大营盘眺望样边长城的雄姿。而后沿官厅湖慢行,随处找个缓坡下去,便是亲水的乐园。湖水清澈,岸边卵石圆润,可静静地坐上半日,看云起云落,远眺对岸妫水河与群山剪影。饿了,就去湖畔渔村,吃一锅现炖的官厅水库鱼,鲜气混着柴火灶的气息,是城里难寻的至味。
更可潜入那些被果木环绕的乡村。石片垒成的老屋墙上爬满豆角与野花藤,村中广场晒着各色果干。随便走进一家农家院,主人会热情端出自家产的水果、新炒的瓜子,跟你唠唠今年的收成、水库的水位。他们的笑容像秋日的海棠果一样红润朴实,言谈间,你会听到他们提及“水里头的老家”,语气平淡,没有矫饰的悲情,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与继续好好生活的韧劲。这份韧劲,与无边无际的花香果甜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怀来最真实、最动人的底色。
所以,什么是怀来呢?
它是地理书上永定河起始的那个点,是历史册页里一场静默迁移的坐标。它是一杯水,源头是桑与洋的缠绵,中段是官厅湖的深沉,下游是润泽京华的绵长。它也是一棵奇异的树,根扎在沉没的故土与奉献的义理之中,无比深沉;伸向历史的枝桠,曾结出供奉皇家的明珠;今天,它向着蓝天,舒展着数万亩翡翠般的浓荫,那是它坚实而慷慨的胸膛;其间,又点缀着如烟似霞的绯红云霓,那是它温柔而浪漫的吟唱。
这一方水土,一半是山河大义的刚,一半是花香果甜的柔。刚柔相济,便成了独属于怀来的风骨与温柔。
桑洋清波依旧,官厅碧水长明,海棠开了又落,葡萄绿了又红。永定河的水,载着怀来的花香,携着儿女的赤诚,一路向东,润京华沃土,护岁月安澜。而这片土地上的人,守着花香果海,念着家国大义,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诗,把深沉的热爱融进了山河。
桑洋的水,不舍昼夜,向东流去。它带走了明朝贡船的马铃声,带走了昨夜的花瓣,带走了光阴。但它带不走的,是深植于夹河沃土中那极品甘甜的种子,是海棠年年灼灼其华的承诺,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将大义深埋心底,而在每一天的平凡生活里,认真播撒那份古老甜蜜的从容与静气。
这便是我的怀来——永定河之源,桑洋汇流处。有赤诚赴国的豪情,有花香果海的浪漫,有山河无恙的安宁,更有刻在骨血里的,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眷恋。
此生幸为怀来人。守此一方水土,见此山河浪漫,便知所有的坚守与奔赴,皆为值得。
河流在此成为史诗,奉献在此化为静水深流。而所有关于家国的深沉情感,最终都在一片无垠的花香果海里,找到了最浪漫、最坚韧、最生生不息的表达。
作者孙德强,系河北怀来县老年大学校长。
编辑:牛义信/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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