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过三个恋人!”
——周作人新诗《她们》中的第一句。
而这诗中的三个恋人之第一个,便是本篇要说的杨三姑。
周作人在一生的诸多文章中,都一再写到她,可谓是念念不忘,情深意切。
一:出生。
1886年深秋,杭州清波门城墙根下,杨家的第三个女儿出生了。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接生婆从低矮的瓦房里出来,对蹲在门口抽旱烟的男人说:“杨师傅,又是个丫头。”
杨木匠没抬头,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屋里传来女人虚弱的哭声——不是为生产的疼痛,是为这世道。在清波门这一带,木匠、泥瓦匠、挑夫、小贩聚居,家家户户都盼着生儿子。儿子能继承手艺,女儿呢?养到十四五岁,要么嫁人,要么送去当丫鬟。
女婴的哭声很细,像猫叫。母亲陈氏搂着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想起三年前死去的二女儿——也是秋天,也是这样的雨,两岁的孩子得了“惊风”,一夜就没了。
“就叫三姑吧,”陈氏轻声说,“好养活。”
此刻的杭州城:
清波门是杭州十大古城门之一,门外是西湖,门内是市井
城墙根下,挑水的、卖菜的、补锅的、算命的声音混杂
茶馆里,人们议论着“中法战争”刚结束,听说福建水师全军覆没
杨木匠的铺子在祠堂巷口,主要打门窗、修家具,偶尔接寺庙的活儿
三姑出生的这一年:
慈禧太后还在垂帘听政,光绪皇帝十六岁,还是个傀儡
李鸿章在天津办北洋武备学堂,张之洞在广州设广雅书院
杭州城里,第一批电报线刚架设,知府衙门有了“德律风”(电话)
但清波门的老百姓,日子还和几百年前差不多:天亮开门,天黑闭户,一日两餐
杨家租的是姚家的房子。姚家祖上做过小官,如今只剩姚老太太和儿子姚掌柜。姚掌柜在清河坊开绸缎庄,常去上海进货,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姚老太太五十多岁,信佛,吃斋,没儿没女,常来杨家串门。
“这孩子眉眼清秀,”姚老太太抱着襁褓里的三姑,“就是太瘦了。”
陈氏苦笑:“穷人家的孩子,能活下来就是福气。”
二:童年。
三姑的童年,是在清波门城墙的阴影下度过的。
每天清晨,她被城墙上的号角声吵醒——那是旗营的兵丁在操练。杭州驻防八旗的营地就在附近,那些拖着长辫子的旗人子弟,每月领着“铁杆庄稼”(俸禄),不用劳作。三姑扒着门缝看他们骑马过街,心里纳闷:为什么有人生来就不用愁吃穿?
杨家的日常:
天不亮,杨木匠就去铺子,刨花声能响一上午。
陈氏在家缝补、洗衣、做饭,还要照顾后来出生的四弟。
三姑五岁就开始帮母亲择菜、看火、带弟弟。
每月初一、十五,姚老太太来收房租,总会带几块桂花糕。
1894年,三姑八岁。
这年夏天,杭州城热得反常。茶馆里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日本人在朝鲜打起来了!”
“小日本也敢跟咱们大清叫板?”
“北洋水师不是挺厉害吗?”
杨木匠从茶馆回来,脸色阴沉:“要打仗了。”
果然,八月,中日正式宣战。消息传到杭州,人心惶惶。绸缎庄的姚掌柜从上海回来说:“上海租界里,洋人都在议论,说咱们的水师不行。”
十一月,杭州下了第一场雪。清波门外的西湖结了薄冰。三姑和邻家孩子在城墙下玩雪,忽然听见一阵哭声——是旗营那边,披麻戴孝的队伍很长。
“是阵亡将士的灵柩回来了,”一个老人叹息,“平壤丢了,黄海也败了。”
三姑不懂什么是“平壤”“黄海”,但她记得那些白幡在雪地里格外刺眼。晚上,母亲搂着她:“三姑啊,这世道不太平,女孩子更要安分守己。”
1895年春天,《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来。赔款两亿两白银,割让台湾。杭州城里,读书人在茶馆激昂陈词,普通百姓却更关心米价——因为赔款,税赋又要加了。
姚老太太来收租时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三姑十岁了。她开始学针线,母亲说:“女孩子家,针线活好比脸面重要。”但她更喜欢听姚掌柜讲故事——上海的电灯、火车、洋楼,还有那些不裹脚的女学生。
“上海的女学生,真的不裹脚?”三姑问。
姚掌柜点头:“不但不裹脚,还上学堂,读洋文。”
三姑低头看看自己刚刚缠了一年的脚——每天夜里疼得睡不着。她第一次想:为什么?
三: 花牌楼的干女儿。
1896年春天,三姑十一岁。杨家出了事。
杨木匠接了个大活——给灵隐寺修大殿的斗拱。那天他在高处作业,一脚踩空,摔了下来。抬回家时,人已经不行了。
陈氏哭晕过去三次。家里顶梁柱倒了,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最大的儿子才十三岁,刚在铁匠铺当学徒。
姚老太太来看望,抹着眼泪说:“陈嫂子,要不……让三姑来我家吧。我认她做干女儿,管吃管住,还能学点规矩。”
这是委婉的说法。实际上,就是让三姑去姚家当丫鬟。但“干女儿”总比“丫鬟”好听些。
陈氏挣扎了三天,答应了。临行前夜,她给三姑洗脚,一边解裹脚布一边哭:“三姑啊,娘对不住你……到了姚家,要勤快,要听话,别给娘丢脸。”
三姑没哭。她看着母亲粗糙的手,忽然说:“娘,我不裹脚了行吗?”
陈氏一愣,哭得更凶了。
姚家在花牌楼的房子,比清波门的大得多。两进院子,青砖铺地,种着桂花和石榴。姚老太太住东厢,姚掌柜和太太住西厢,三姑住后院的偏房。
姚老太太是真喜欢三姑。她教三姑识字——不是四书五经,是《女儿经》《闺训千字文》。也教她泡茶、插花、打香篆。三姑学得快,尤其是一手针线,绣出的牡丹栩栩如生。
“你这孩子,灵巧,”姚老太太常夸,“可惜投错了胎。”
花牌楼的生活:
早上给老太太梳头、捶腿。
上午学女红、识字。
下午陪老太太念佛、散步。
晚上做针线到深夜。
姚掌柜常从上海带回新奇玩意儿:玻璃镜子、洋皂、钟表。有一次,他带回一本《点石斋画报》,上面有上海女学生的照片——短发、白衣、黑裙,站在学堂门口笑。
三姑偷偷看了很久。姚老太太发现,叹口气:“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1898年,戊戌变法。杭州城里,维新派办的《时务报》流传开来。姚掌柜带回来几本,三姑偷偷看,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大概明白:要废科举、办学堂、兴女学。
六月,光绪皇帝下诏“明定国是”。消息传来那天,三姑正在绣一幅“喜鹊登梅”。姚掌柜兴奋地说:“要变天了!要办新式学堂了!”
但仅仅一百零三天后,变法失败。慈禧重新垂帘,六君子被杀。姚掌柜把《时务报》都烧了,对三姑说:“记住,女孩子家,少看这些。”
三姑默默点头,心里却种下了一颗种子。
四:那个写字的少年。
1899年春天,花牌楼姚家隔壁,搬来一户特殊的人家。
是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少年,还有一个女佣。听姚老太太说,那老太太是绍兴周家老爷的姨太太,姓宋;少年是周家孙子,叫周櫆寿(后来改名周作人),来杭州陪侍在监狱里的祖父。
三姑第一次见到周作人,是在后院的墙边。
那天她在晾衣服,听见隔壁传来读书声:“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声音清朗,带着绍兴口音。
她踮起脚,从墙头望过去。一个瘦高的少年坐在窗下,戴着眼镜,正临帖写字。阳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
姚老太太说:“那是周家少爷,学问好。你没事别去打扰。”
但很快,“打扰”的机会来了。
周家的女佣阮妈,常来姚家借东西——借个簸箕、借把扫帚。一来二去熟了,阮妈有时会带周作人来串门。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姚家堂屋。姚老太太让三姑沏茶。三姑端着茶盘进去时,周作人正和姚掌柜说话。他站起来接过茶,轻声说:“谢谢。”
三姑抬头,看见一双温和的眼睛。她脸一红,退到一旁。
后来,周作人常来姚家借书。姚掌柜有些旧书,《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周作人都爱看。有时他就在姚家书房看,三姑抱着猫,在门口偷偷瞧。
那只猫叫“三花”,是三姑从街上捡的流浪猫,养得肥肥胖胖。它喜欢趴在周作人脚边,呼噜呼噜地睡。
渐渐地,三姑发现规律:每天下午,周作人会在窗前临帖。她就抱着三花,站在窗外看。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
周作人后来在《初恋》里写:“我不曾和她谈过一句话,也不曾仔细的看过她的面貌与姿态。大约我在那时已经很是近视,但是还有一层缘故,虽然非意识的对于她很是感到亲近,一面却似乎为她的光辉所掩,开不起眼来去端详她了。”
但他记得:“仿佛是一个尖面庞,乌眼睛,瘦小身材,而且有尖小的脚的少女。”
三姑确实有双小脚——虽然姚老太太开明,没让她继续缠,但已经缠了几年,脚骨变形了。走路时微微有点跛,但她尽量掩饰。
那个春天的细节:
周作人临的是陆润庠的字帖,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三姑抱着猫,看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
窗外,桂花树开始发芽,麻雀在枝头跳跃
偶尔有卖麦芽糖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
三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她只知道,每天下午去看那个少年写字,心里会泛起一种“无所希求的迷朦的喜乐”——这是周作人后来的形容。
她也不知道,这个少年将来会成为中国文坛巨匠。她只知道,他和其他少爷不一样——不摆架子,说话温和,看书时会微微皱眉。
有一次,姚老太太问她:“你觉得周少爷怎么样?”
三姑低头:“他……字写得好看。”
老太太笑了:“傻丫头。”
五:宋姨太太的诅咒。
矛盾发生在夏天。
周家的宋姨太太(周作人祖父的妾)和姚老太太不知为什么闹了别扭。两个老太太都是倔脾气,互不理睬。
一天傍晚,三姑去周家还绣样——姚老太太让她给宋姨太太绣个抹额。在门口遇见周作人,他正要出门。
“三姑娘,”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来找宋姨太太?”
三姑点头,脸又红了。
“她在房里,”周作人说,“我出去买点纸墨。”
三姑进去,把绣样交给宋姨太太。宋姨太太看了看,淡淡地说:“手艺不错。”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回去后,三姑把经过告诉姚老太太。老太太哼了一声:“那个老货,摆什么谱。”
冲突爆发在一个闷热的夜晚。三姑在院里乘凉,听见隔壁传来宋姨太太的骂声。她凑到墙边听。
“……姚家那个老虔婆,仗着有几个臭钱……”
“……还有那个干女儿,小小年纪就会勾引男人……”
“……阿三那小东西,也不是好东西,将来总要流落到拱辰桥去做biaozi的!”
三姑浑身冰凉。她不懂“拱辰桥”“biaozi”具体指什么,但知道是极恶毒的诅咒。
她跑回房,蒙着被子哭。姚老太太进来,问清缘由,气得发抖:“这个老东西的!自己是个妾,还敢骂人!”
但姚老太太也没办法。周家虽然落难,毕竟是官宦人家,姚家只是商人。
第二天,三姑还是抱着猫去看周作人写字。她站在窗外,眼睛红肿。周作人抬头看她,欲言又止。
后来他在文章里写:“我不很明白做biaozi这些是什么事情,但当时听了心里想道,‘她如果真是流落做了biaozi,我必定去救她出来。’”
但他没说出口。那个时代的少年,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三姑也不知道他的心思。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对女孩子太苛刻了——生在穷人家是错,做干女儿是错,连安静地看人写字也是错。
六:霍乱。
1899年八月,杭州城爆发霍乱。
这种被称为“虎列拉”的瘟疫,每年夏秋之交都会来。但今年特别凶猛。从拱宸桥日本租界开始,迅速蔓延到全城。
疫情下的杭州:
官府在城门口设卡,查验行人。
药铺的黄连、金银花被抢购一空。
寺庙道观做法事,钟鼓声日夜不停。
穷人家买不起药,只能求神拜佛。
花牌楼一带还算好,但恐慌气氛弥漫。姚家紧闭门户,用艾草熏屋,喝绿豆汤预防。
三姑却病了。开始是腹泻,然后是呕吐。姚老太太请了郎中,说是“暑湿”,开了藿香正气散。但不见好。
八月十五,中秋节。本该团圆的日子,三姑却躺在床上,浑身发烫。窗外传来月饼的叫卖声,孩子们的笑声,但她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
姚老太太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三姑,挺住,过了这关就好了。”
三姑迷迷糊糊地说:“我想娘……”
姚老太太派人去清波门找陈氏。但杨家也出事了——三姑的四弟也染了病,陈氏脱不开身。
八月十八,三姑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又说“字……写完了吗……”
姚掌柜从上海赶回来,请了洋大夫。洋大夫检查后摇头:“霍乱,晚期。准备后事吧。”
姚老太太哭晕过去。
八月二十凌晨,三姑走了。十四岁,还没过生日。
临终前,她忽然清醒了一会儿,对姚老太太说:“干娘……下辈子……我想上学堂……”
姚老太太泣不成声。
七:死亡。
三姑的葬礼很简单。一口薄棺,几个和尚念经,埋在南山公墓。陈氏赶来时,已经下葬了。她在坟前哭了一天一夜。
周作人是几天后才知道的。
那天阮妈告假回绍兴,顺路到周作人家里(他因母亲生病已回绍兴)。说起花牌楼的事,阮妈叹气:“杨家的三姑娘患霍乱死了。”
周作人后来在《初恋》里写:“我那时也很觉得不快,想像她的悲惨的死相,但同时却又似乎很是安静,仿佛心里有一块大石头已经放下了。”
这种复杂的情绪,他多年后才明白: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少年人面对死亡的无力感——他什么也做不了,连悲伤都显得苍白。
九月,周作人回到杭州花牌楼。隔壁姚家静悄悄的,窗台上那盆三姑养的茉莉花,已经枯萎。
他坐在窗前临帖,再没有那个抱着猫的身影。只有秋风,吹动纸页。
多年后,他写:“在此刻回想起来,仿佛是一个尖面庞,乌眼睛,瘦小身材,而且有尖小的脚的少女,并没有什么殊胜的地方,但在我的性的生活里总是第一个人,使我于自己以外感到对于别人的爱着,引起我没有明了的性的概念的对于异性的恋慕的第一个人了。”
姚家的结局:
姚老太太因悲伤过度,次年春天去世
姚掌柜的绸缎庄在义和团运动后倒闭,举家迁往上海
花牌楼的房子几经转手,最终在抗战中被炸毁
杨家的结局:
陈氏在丧女后一病不起,1901年去世。
大儿子后来参加辛亥革命,1912年战死南京。
四弟活了下来,在杭州拉黄包车为生。
八:在文字里存活。
三姑的生命停留在十四岁。她没有上过学,没有恋爱,没有婚姻,没有子女。她的一生,短得像清波门外西湖上的一片涟漪。
但她在另一个人的记忆里,活成了永恒。
1901年,周作人入南京江南水师学堂,改名“作人”。
1906年,他赴日留学。
1921年,三十六岁的周作人写下散文《初恋》,回忆那个“尖面庞,乌眼睛,瘦小身材”的少女。
1925年,四十岁的周作人在《雨天的书》中再次写到她。
1946年,六十二岁的周作人因汉奸罪被关在南京老虎桥监狱。在狱中,他写下《往昔诗三十首》,其中追忆花牌楼的岁月,自然包括三姑。
1967年,周作人在北京去世。临终前,他是否又想起那个抱着猫看自己写字的少女?无人知晓。
历史给三姑的定位: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杭州女孩,生于清贫,死于疾病。没有照片,没有日记,没有遗物。她的存在,完全依赖于一个少年朦胧的记忆,和一个作家后来的书写。
但正是这种“普通”,让我们看见晚清普通女性的命运:
没有受教育的权利。
婚姻不由自己做主。
健康没有保障(霍乱每年夺去成千上万生命)。
生命脆弱如草芥。
三姑那句“下辈子……我想上学堂”,道出了多少晚清女孩的心声?她们在深闺、在灶台、在绣架前,默默度过一生,连名字都很少被记住。
今天,如果你去杭州:
清波门早已拆除,只剩地名。
花牌楼也不复存在,现在是繁华的街道。
南山公墓历经变迁,三姑的坟早已无处可寻。
但站在清波门遗址,你仿佛还能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抱着猫,踮着脚,从墙头偷看一个少年写字。阳光很好,桂花正要开,卖麦芽糖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
那是1899年的春天。一个少女还活着,一个少年还在写字。霍乱还没有来,死亡还很遥远。
而那个瞬间,被文字凝固,成了永恒。
周作人在《初恋》的结尾写:“我那时也很觉得不快,想像她的悲惨的死相,但同时却又似乎很是安静,仿佛心里有一块大石头已经放下了。”
这“大石头”,或许是少年无法言说的情愫,或许是面对死亡的无力,或许是对那个时代女性命运的悲悯。
三姑不会知道,她的短暂出现,照亮了一个少年最初的“对于异性的恋慕”,也让我们在一百年后,还能看见光绪年间清波门头,一个普通女孩的模样。
这或许就是记忆的意义——让那些被历史遗忘的普通人,在文字里获得第二次生命。哪怕这生命,依旧单薄,依旧无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