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湖广黄州府蕲水县往南三十里有一个叫竹沟村的地方,村里人大多靠竹子吃饭,编筐编篓编席子,手艺代代相传。其中有一个叫刘老根的篾匠,手艺精湛,编出来的竹器结实耐用,花纹精美,在十里八乡都很有名。
刘老根不光会编竹子,还懂一些阴阳风水之术,据说是他爷爷的爷爷从龙虎山上学来的,传了几代,到他这里虽然只剩些皮毛,但对付一般的邪祟绰绰有余。
刘老根家里有一个年迈的母亲,姓周,六十多岁了,三年前摔了一跤,伤了腰,从此卧床不起。刘老根的父亲早年外出做工,在一座山上砍竹子时被倒下的竹堆砸中,当场就没了。
刘老根一个人又当儿子又当女儿,伺候母亲吃喝拉撒,还要靠编竹器挣钱养家。可因为要照顾母亲,他不敢出远门,只能在附近村子里接些小活,挣的钱刚够糊口,连给母亲抓药的钱都常常凑不齐。
这年腊月,眼看就要过年了,家里却穷得连米缸都见了底。周氏躺在床上,拉着儿子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老根啊,娘这身子骨拖累你了。你出去接个远点的活吧,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这年可怎么过啊……”
刘老根心里一阵酸楚,嘴上却安慰母亲:“娘,您别急,我明天就去找村长想想办法。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总会有出路的。”
第二天一早,刘老根去了隔壁的王婶家。王婶是个热心肠,以前没少帮衬他家。刘老根进门时,王婶正在院子里剥玉米,见他来了,连忙起身招呼:“老根来了?你娘好些没有?”
刘老根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王婶,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想跟您借点黄豆,好歹把这个年关挺过去……”
王婶叹了口气,进屋舀了半升黄豆,用布口袋装了塞给他,又叮嘱道:“老根啊,你也别怪婶子多嘴,你该出去接点活了。你娘这病得吃药,光靠邻里接济不是长久之计。你要是不放心你娘,我替你照看几天,等你回来给点工钱就成。”
刘老根接过黄豆,千恩万谢地走了。可他知道,光靠这半升黄豆撑不了几天。他在村里转了一圈,想找村长帮忙,可村长去县城了,不在家。
他又去找了几个亲戚,不是推说自家也困难,就是干脆闭门不见。刘老根站在村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天黑时,村长马德胜回来了。马德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在村里说话很有分量。他见刘老根蹲在自家门口,便拉他进屋,问明了情况。
马德胜一拍大腿:“老根,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县城里孙财主家要嫁闺女,请人去打一套嫁妆,活不小,工钱也丰厚。我有个亲戚在孙家当管事,这活我帮你揽下了。你娘的病,我让你王婶帮你照看几天,等你回来给工钱就成。”
刘老根一听,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终于有活干了,忧的是母亲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马德胜拍着胸脯说:“你放心,你娘就是我娘,饿不着她!”刘老根这才点了头。
第二天,刘老根安顿好母亲,跟着马德胜进了县城。马德胜的亲戚姓胡,单名一个安字,是孙财主家的管事。胡安是个瘦高个,长着一双三角眼,说话阴阳怪气。
他领着刘老根进了孙府,边走边说:“刘师傅,你只管在后院干活,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干完了活,领了工钱就走,别多事。”
刘老根连连点头:“胡管事放心,我就是个手艺人,只管干活,别的不操心。”
孙财主名叫孙万财,祖上三代开绸缎庄,家财万贯。他有个独生子叫孙耀祖,从小娇生惯养,仗着家里有钱,在县城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前些日子,孙耀祖看上了城外李家庄李老二的闺女李秀娥,非要娶她不可。孙万财虽然嫌李家穷,但拗不过儿子,只好答应了这门亲事。婚期就定在腊月十八。
刘老根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干活。他拿出自己的工具——篾刀、刮刀、锯子、墨斗、尺子,开始劈竹、刮青、编筐。孙家要的嫁妆不少,大大小小几十件,刘老根一个人得干上好些天。
头两天倒也太平。刘老根白天干活,晚上回偏房睡觉,除了送饭的丫鬟,没见过孙家其他人。可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干完活回房,路过花园时,忽然听见假山后面有两个丫鬟在嘀嘀咕咕说话。
刘老根本不想偷听,可那两个丫鬟的声音虽小,夜风却把话送到了他耳朵里。
“春兰,你说少爷那事,老爷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一个声音尖细的丫鬟问。
另一个声音低沉些的丫鬟回答:“秋菊,你小声点!老爷说了,谁要是把少爷的事传出去,就打断谁的腿。”
“可是少爷都死了三天了,老爷还让人每天给他换衣裳、送饭菜,这不是糊弄鬼吗?”
“老爷是想先把李家小姐娶进门再说。等生米煮成熟饭,李家就算知道少爷死了,也晚了。”
“那李家小姐岂不是要嫁给一个死人?这也太缺德了吧……”
“嘘!别说了,让人听见咱俩都没好果子吃!”
刘老根听得头皮发麻。他这才知道,孙家的少爷孙耀祖已经死了,可孙万财不但不报丧,还封锁消息,打算让李秀娥嫁过来给死人配阴婚!这简直是伤天害理!
他心中义愤填膺,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太不是东西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假山后面传来脚步声,胡安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正朝这边走来。
“谁?谁在那里?”胡安厉声喝问。
刘老根急中生智,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升黄豆——那是王婶借给他的,他本打算托人带回家给母亲,还没来得及。他抓起一把黄豆,往胡安脚下一撒。
“哎呦——”胡安踩在黄豆上,脚底一滑,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疼得直叫唤。
刘老根趁机溜回偏房,脱了鞋,钻进被窝,假装已经睡着了。不一会儿,胡安一瘸一拐地来敲门:“刘师傅?刘师傅?你睡了吗?”
刘老根装作被吵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问:“谁啊?大半夜的,什么事?”
胡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什么异常,便转身走了。刘老根躺在床上,心“咚咚”直跳,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刘老根就去找胡安辞行,说家里母亲病重,必须回去。胡安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孙万财从里屋走了出来。胡安凑到孙万财耳边嘀咕了几句,孙万财的脸色也变了,上下打量了刘老根一眼,冷冷地说:“走就走,工钱一分没有。你这样的人,我用不起。”
刘老根顾不上工钱,背上工具箱就出了孙府。他一路打听,找到了李家庄,见到了李老二。李老二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听孙耀祖已经死了,孙家还要娶他闺女去配阴婚,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啊?孙家在县城里有钱有势,我们斗不过他们啊!”
刘老根说:“李大叔,你别急,我有一个办法。我会一点木偶戏法,能做一个假人替你闺女嫁过去。只要你能给我你闺女的一根头发,我就能做出一个以假乱真的木偶人。”
李老二将信将疑,把闺女李秀娥叫了出来。李秀娥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生得眉清目秀,一听说刘老根要救她,当即跪下磕头:“恩公若能救我出火坑,秀娥愿意以身相许,报答恩公大恩大德!”
刘老根连忙扶起她,脸微微一红,说:“姑娘言重了,路见不平,理应相助。”他让李秀娥剪了一缕头发,又从李老二家找了些木料,连夜赶制木偶人。
刘老根的手艺确实了得。他将木料削成人形,又用刻刀细细雕琢,不到两天,一个与李秀娥一模一样的木偶人就做好了。那木偶不光模样像,连神态、动作都惟妙惟肖。
刘老根又用墨斗在地上弹了一个八卦阵,将木偶放在阵中,念了一段祖师爷传下的咒语。只见一道青光闪过,那木偶竟然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冲着李老二喊了一声“爹”。
李老二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刘老根笑道:“李大叔别怕,这只是借了你闺女的头发,暂时附了一丝灵气在上面。等它替秀娥姑娘嫁过去,过几天灵气散了,就变回木偶了。”
到了迎亲那天,孙家吹吹打打地来了。李秀娥躲在屋里的大箱子里,木偶人穿上嫁衣,盖上红盖头,被搀上了花轿。一路上没人发现破绽。等迎亲队伍走远了,刘老根才把李秀娥从箱子里扶出来。
李老二拉着闺女的手,老泪纵横:“孩子,你跟刘师傅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孙家迟早会发现,到那时就来不及了。”
李秀娥含泪拜别父亲,跟着刘老根往竹沟村赶。
两人走到半路,经过一处叫“野狼坡”的荒岭时,忽然一阵阴风刮过,天昏地暗。
一个白影从路旁的树林里飘了出来,拦在二人面前。那白影渐渐凝实,变成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面目狰狞,双眼血红,嘴角挂着黑血。
“想跑?”那鬼魂发出一声冷笑,“你们把我的新娘弄到哪儿去了?快还给我!”
刘老根将李秀娥护在身后,厉声问道:“你是孙耀祖?”
“正是本少爷!”孙耀祖的鬼魂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我活着的时候娶不到她,死了也要她给我陪葬!”
刘老根从工具箱里掏出墨斗,拉出墨线,正要弹出去,忽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挡在了他面前。那黑影与孙耀祖斗在一处,打得难解难分。刘老根定睛一看,那黑影竟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人,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也是鬼魂之身。
“爹!”刘老根失声喊道。
那黑影正是刘老根失踪多年的父亲——刘大柱。五年前,刘大柱外出做工,一去不返,后来有人传信说他在山上被倒下的竹堆砸死了,可连尸骨都没找到。刘老根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父亲的鬼魂。
刘大柱一边与孙耀祖缠斗,一边回头喊道:“老根,用墨斗打他!他不是我的对手,但我也杀不死他!”
刘老根反应过来,拉出墨线,瞅准机会弹了出去。一道青光直奔孙耀祖而去,正中他的后心。孙耀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浑身冒烟。刘大柱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厉声道:“说!当年是谁害死我的?”
孙耀祖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求饶:“我说!我说!是我爹!是孙万财!当年你在他家编竹器,无意中撞见他跟府里的丫鬟私通,他怕你传出去,就让胡安在山上做了手脚,把一堆竹子弄倒,砸死了你!”
刘老根听了,浑身发抖,双眼通红:“孙万财!胡安!这两个畜生!”
刘大柱松开孙耀祖,叹了口气:“儿啊,爹的魂魄在这野狼坡游荡了五年,就是想等一个机会报仇。如今真相大白了,你带着秀娥姑娘去县城告官,一定要让孙万财伏法!”
孙耀祖也跪在地上磕头:“刘师傅,我也是被那老东西害死的!他嫌我娶李秀娥丢他的人,跟我吵架,失手把我推倒,磕在桌角上磕死的!他怕事情败露,就把我的死瞒了下来,还逼我配阴婚!我也是个苦命人啊!”
刘老根冷笑一声:“你活着的时候作恶多端,死了也是活该!不过你既然愿意作证,我就饶你一命。走,跟我去县衙!”
刘老根带着李秀娥,押着孙耀祖的鬼魂,连夜赶到蕲水县衙。知县姓周,叫周明远,是个刚正不阿的年轻官员。
他听说有人来告状,而且证人还是鬼魂,起初不信。可当孙耀祖的鬼魂在公堂上现出身形,将孙万财和胡安的罪行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时,周知县也不得不相信了。
周知县当即签发拘票,派衙役去孙府拿人。孙万财和胡安被带到公堂,起初还百般抵赖,可当孙耀祖的鬼魂站在他们面前,指着孙万财的鼻子说“爹,你为什么要杀我”时,孙万财吓得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人证物证俱在,孙万财和胡安对罪行供认不讳。周知县当堂判决:孙万财杀人害命,罪大恶极,判斩立决;胡安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判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孙耀祖的鬼魂虽然生前作恶,但死后幡然悔悟,又主动作证,周知县便让刘老根做法事超度了他,送他去投胎转世。
刘大柱的冤屈得以昭雪,也终于可以安心去地府了。临行前,他拉着刘老根的手,流着泪说:“儿啊,爹对不起你和你娘。你回去好好孝顺你娘,照顾好秀娥姑娘。爹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刘老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目送父亲的魂魄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夜空中。
刘老根带着李秀娥回到了竹沟村。周氏见儿子领回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高兴得病都好了一半。
李秀娥也是个勤快人,进门就洗衣做饭、伺候周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第二年春天,刘老根和李秀娥成了亲,村里人都来喝喜酒,夸刘老根有福气。
刘老根再也不愁没活干了。他的名声传遍了十里八乡,不光因为他的手艺好,更因为他仗义救人的事。找他编竹器的人排着队,他也不用再出远门,在村里就能挣够养家的钱。
周氏的病在李秀娥的精心照料下,渐渐好了起来。三年后,她竟然能下地走路了。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日子越过越红火。
每年清明,刘老根都要带着李秀娥去野狼坡烧纸钱,祭奠父亲的在天之灵。他总要在坟前说一句话:“爹,您放心吧,咱家现在好着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您在天上看着,那些坏人一个也没逃掉。”
微风吹过,坟头的青草沙沙作响,像是刘大柱在含笑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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