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十六岁那年,娘家村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年夏天,村东头的陈寡妇死了。死因是痨病,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熬过去。陈家穷,没钱办丧事,就用一张破席子卷了,连夜抬到后山埋了。埋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就一个薄木板箱子,勉强能装个人。

陈寡妇死后第三天,村里开始丢鸡。

先是刘家的鸡少了两只,接着王家的鸡圈被什么东西扒开了,满地鸡毛,连根骨头都没剩下。村里人以为是黄鼠狼,在鸡圈周围下了夹子。第二天早上夹子还在,鸡又少了几只。

到了第五天,丢的不光是鸡了。

村尾的赵老六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自家院子里蹲着个东西。黑乎乎的一团,弓着背,脑袋埋在一只鸡身上,正在啃。赵老六抄起扁担就砸过去,那东西猛地抬起头,赵老六当场就吓得瘫在地上。

那张脸是陈寡妇的。

青灰色的,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鸡毛。她冲着赵老六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赵老六把这事跟村里人说了,没人信。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不信邪,当夜埋伏在村口等着。三更刚过,他们看见后山方向走来一个东西。那东西走路的姿势不对——不是一步一步走,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前挪,脚后跟不沾地,整个身子往前倾,随时要摔倒,但就是倒不下去。

有人喊了一声“陈寡妇”,那东西站住了。

月光底下,他们清清楚楚地看见,陈寡妇的背上趴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漆黑,看不清五官,像一坨烧焦的肉,四肢像蜘蛛一样紧紧箍在陈寡妇身上。它的脑袋埋在陈寡妇的后颈窝里,像是在吸什么东西。陈寡妇的身子就随着它的吸吮一下一下地抽搐,像提线木偶一样。

那几个年轻人吓得掉头就跑。

第二天,村里人请来了一个道士。

道士姓白,六十来岁,干瘦,穿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提着一面铜锣。他在村里转了一圈,又去后山看了陈寡妇的坟,回来跟村里人说,陈寡妇不是病死的,是被一个“背灵”活活吸干的。

什么叫背灵

白道士说,背灵是横死之人怨气所化,专找阳气弱的人附上去,趴在背上吸人精气。被附的人一天天消瘦,最后油尽灯枯,看上去像得了痨病。等这人死了,背灵就跟着尸体走,继续吸。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尸体就会被它炼成傀儡,到时候再想收就难了。

村里人吓得脸都白了,问白道士怎么办。

白道士说,背灵怕铜锣声。当年他师傅教过他一个法子,叫“鸣锣开道”——用铜锣把背灵从尸体上震下来,再用符纸封住,最后烧掉。

那天夜里,白道士带着村里人去了后山。

他让人在陈寡妇坟前点了一排香烛,又让人用红线在坟周围拉了一圈。他站在坟前,左手提铜锣,右手举锣锤,开始敲。

一下,两下,三下。

锣声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口上,震得人胸口发闷。敲到第七下的时候,坟头开始冒烟。不是烧纸的那种烟,是黑色的,浓得像墨汁,从土缝里往外涌。

白道士让人把坟刨开。

几个年轻人硬着头皮挖土,挖到那个薄木板箱子的时候,棺材盖已经裂开了。有人打着手电往里头一照,差点没吐出来——陈寡妇的尸体烂了大半,但脸还完整,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跟他们印象中的陈寡妇完全不一样,阴恻恻的,像是在看什么好戏。

最吓人的是尸体的姿势。她不是躺着的,是侧着身子蜷在棺材里,两只手扒在棺材壁上,指甲全都翻起来了,棺材板上全是抓痕。她死之后,在棺材里动过。

白道士让他们把尸体抬出来,脸朝下趴在地上。

然后他让所有人都退到红线外面去。

他把铜锣架在坟前,又开始敲。这次敲得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怪,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敲了十几下,趴在中间的陈寡妇动了一下。先是手指头动了动,然后整个身子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像发了羊癫疯一样。

白道士越敲越快,锣声越来越急。

突然,陈寡妇的后背上鼓起一个包。那个包越鼓越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筋暴起,最后“噗”的一声裂开了。

从里面伸出一只手。

不是陈寡妇的手。那只手是黑色的,瘦得像枯树枝,指甲又长又尖,弯弯曲曲地打着卷。那手撑着地面,把整个身子从那个破洞里往外拽。

在场的人都说,那东西从陈寡妇身体里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叫,不是哭,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叹气,长长的,幽幽的,从地底下传上来。

白道士不等它完全出来,一张符纸就拍上去了。

符纸贴在它脑袋上的时候,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铁丝刮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它在符纸下面拼命挣扎,黑色的身子扭曲变形,四肢在地上乱抓,抓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白道士又贴了第二张符,那东西不动了。

他让村里人搬来干柴,把那东西连同陈寡妇的尸体一起烧了。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灰烬里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地上一个焦黑的坑。

白道士收拾东西要走,村里人拦住他,问他陈寡妇的魂呢?

白道士说,被背灵吸了四十九天,魂早就散了,回不来了。

他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记住的话:背灵这东西,专找心有不甘的人附上去。陈寡妇守了十五年寡,儿子没养活,自己落了一身病,心里头的怨气比谁都重。背灵找上她,不是偶然,是她自己招来的。

后来镇上再没出过背灵的事。

但我奶奶从那以后,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用手摸摸自己的后脖颈。她说,如果哪天摸到一只手,那就是背灵来了。

她活到八十三岁,从来没摸到过。但她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这一辈子,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不是有东西,是我怕。”

“怕什么?”

“怕它来的时候,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