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得解释下“叙事角度”这个概念,简单地说,小说里讲述故事的那个人是“谁”,谁就是叙述的主体。一般而言,常见的叙事角度有三类,也就是第三人称小说中的全知角度,第一人称小说中的故事叙述者是“我”的角度,还有一种叫做限知角度,指的是两种人称小说中的人物所使用的叙事视角。中国传统的古典小说,绝大多数是所谓“全知”叙事角度,读者在阅读中处于被动接受的地位,也就是“叙述者大于人物”。文学史家夏志清先生认为,这种“全知角度”的叙事,发源于讲史和说书的传统。
的确,这是有点像古代的说书艺人,总是无所不在,全知全觉,对于故事的来龙去脉心知肚明,于是乎娓娓道来,有条不紊,通过各种故布疑阵,吸引观众的注意力。民国时期的武侠小说,基本上都比较古典,采用传统的章回体,作者站在“上帝视角”,审视芸芸众生,读者跟着他的讲述,一点点推进剧情。但《雪山飞狐》却不然,金庸毕竟是现代人,前面说过,他那些电影编剧的训练,而且很自然地化用到小说的创作里,你会发现,金庸很明显想要借着这本《雪山飞狐》的实验,摆脱传统叙事手法的桎梏,借旧瓶装新酒,玩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过,《雪山飞狐》在叙事角度上的玩法,其实比较隐蔽。我姑且这样说吧,在看似全知叙事角度的包装下,采取了一种内嵌式的限知角度。接下来,我一边给你梳理《雪山飞狐》的情节,一边给你剖析金庸是如何通过多角度叙事,构建起整个故事框架来。补充一句,《雪山飞狐》那个开头,就很像是电影的分镜头剧本。不信你一边听,一边脑补一下画面,“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从东边山坳后射了出来,呜呜声响,划过长空,穿入一头飞雁颈中。大雁带着羽箭在空中打了几个筋斗,落在雪地。西首数十丈外,四骑马踏着皑皑白雪,奔驰正急。马上乘客听得箭声,不约而同地一齐勒马。四匹马都是身高肥膘的良驹,一受羁勒,立时止步”。
入画之前,先有羽箭射出的音效,然后是中景、远景,射中大雁的特写。再切奔马的远景,乘客听到箭响的特写,然后是勒马止步的中远景。
是不是,完全可以照着拍电影了。好了,说回主题。整个小说讲述的,就是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十五日这一天一夜中发生的事情,我从头说起。
话说中原武林有一个帮派天龙门,分为南北两支,彼此不服气,闹来闹去,索性定下规矩,轮流执掌祖上传下来的一把宝刀。我先剧透一下,这把刀不仅大有来头,里边还藏着巨大的秘密。总之,正当宝刀即将交接的时候,天龙门北宗掌门人田归农突然暴毙,宝刀也不知所终。不过,种种迹象似乎表明,应该是田归农的老友兼未来亲家陶氏父子带走了宝刀,于是,天龙门南北宗携起手来,几位重要人物追踪着来到关外的大雪山之中。
总之,几伙觊觎宝刀的势力,这一天都在雪山会面了。我稍微梳理一下,除了天龙门的首脑人物之外,还有陶氏父子,北京平通镖局的总镖头,以及代表朝廷力量的大内侍卫刘元鹤,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宝树和尚及几位江湖豪客。就在几伙人为宝物归属争斗之时,宝树和尚仗着自己武功过人,强迫众人来到一处雪山绝顶之上的玉笔山庄。明面上的理由,是庄主杜希孟广邀武林高手,企图对抗本书的主角“雪山飞狐”胡斐。
金庸所写的玉笔峰,大概多少受到当代推理小说的影响,按照他的设置,那山峰就像一根笔管般竖立在群山之中,陡峭异常,人根本不可能上得去,只能坐在一个大竹篮子里,用绞盘升降着拉上去。后面有个很重要的转折,绞盘被破坏后,所有人都被困在了山顶。你看,这是不是推理小说里很常见的“暴风雪山庄”的套路。
众人上山之后不久,又来了一位少女,是号称武林第一高手苗人凤大侠的女儿苗若兰。总之,人差不多凑齐了。而且,你会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些人齐聚很难脱身的绝顶之上,似乎不完全是偶然,背后应该有什么人在操纵。总之,大的故事就是这样一个“暴风雪山庄”模式,不过,没有人神秘死亡,也没有大侦探类型的人物来解密,接下来,这一群人将会七嘴八舌地从不同角度,开始讲述内含的“故事”,也不妨说是“谜案”。那么,你不妨考考自己,《雪山飞狐》到底讲了几个故事?答案是,四个。
没错,《雪山飞狐》的“框架故事”是第一层,发生在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十五日的一天一夜之中,一群江湖豪客齐聚关外的雪山,然后,既定情境是上下雪峰的“绞盘和长索已炸得粉碎”,群豪被困玉笔山庄,生死难测,利益攸关,为了脱困,不得不逐一吐露深埋内心的旧事乃至互撕。所谓不撕不知道,一撕吓一跳,撕着撕着,引出了故事中内含的另外三个“故事”或者说三个“谜案“——按照时间顺序,这三个“谜案”,分别是百年之前闯王李自成兵败未死之谜,以及二十七年前苗人凤、胡一刀决斗事件,还有天龙门北宗的掌门人田归农暴死的真相。
这也是整部小说最精妙的设计,因为,作为叙述者出现的,明里仿佛是从外及内、冷眼旁观的小说家金庸,暗地里却是那些始终在场的书中角色们。围绕着这三大“谜案”的浓云迷雾,以及宝刀所蕴藏的秘密,他们先后出场,各自讲述了似乎毫无相干却实际环环相扣的“尘封往事”,各怀鬼胎,勾心斗角。我先来说说闯王李自成及其宝刀的秘密吧。因为,这应该算是原点,由此牵扯出好几代人的恩怨,一直延续到故事发生的当下。
这个故事不算特别复杂,主要是苗人凤的女儿苗若兰在讲述,其实,说是转述更准确些,毕竟她也是在父亲那里听来的,本质上是苗人凤的“嘴替”。讲述过程中,宝树和尚也帮衬着补充了一些背景。不过,其中最关键的部分,还有另外的一位讲述者,我留到后面再给你揭秘。我简单归纳一下,闯王李自成兵败被困九宫山时,他的身边有四大亲如兄弟的侍卫,分别姓胡、姓苗、姓范、姓田。其中三位被派出山去求援,留下姓胡的侍卫保护闯王。但还没有等到救援,敌军就已经攻了过来,于是,情急之下,这个姓胡的侍卫找来士兵的尸体冒充闯王,献给清兵。同时把闯王偷偷送走,安置在一处寺院当了和尚。至于那另外三个侍卫,则误以为闯王被胡侍卫出卖,为了报仇,他们合力杀死了胡侍卫。若干年之后,胡侍卫的儿子才把实情告知这三人,因为觉得愧对兄弟,三人当众自刎。不过,以死赔罪本来蛮符合武侠小说的调性,问题是死得实在太鲁莽,甚至都没有留下任何一句交待,这就导致三人的后代认为,他们是被胡侍卫的儿子逼迫而死,这样一来,苗、范、田三家,就跟胡家世代结下了深仇大恨。自从闯王假死出家之后的一百多年来,冤冤相报,始终无法化解。
好了,第一个故事中套着的故事,就算是讲完了。你应该注意到了,四大侍卫的后人是谁,已经很明朗了。他们分别是,天龙门的田归农,大侠苗人凤,以及“雪山飞狐”胡斐,另外一位姓范的后人,则是兴汉丐帮的帮主,他被包括刘元鹤在内的大内侍卫给抓起来了。按说,摊开来讲清楚了之后,冤家宜解不宜结,是不是就能皆大欢喜了呢?答案是,还没到时候,因为,老仇恨又牵出了新问题,那就是二十七年前苗人凤、胡一刀的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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