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514年,除夕夜。
苏州城爆竹连天,家家户户贴春联、备年货,锅里炖着鱼,桌上摆着酒。桃花坞里的唐伯虎从灶台边站起来,灶膛里没柴了,锅里也没米了。米缸昨天就见底了。
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回书房铺开一张纸。
研墨,提笔,写下二十八个字:
柴米油盐酱醋茶,
般般都在别人家。
岁暮清闲无一事,
竹堂寺里看梅花。
科举废了,老婆跑了,老爹老娘死了,儿子也死了。他把这二十八个字搁在桌上,披上破棉袄,出门看梅花去了。
那一年,他四十五岁。
“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这是他挂在嘴边的话。意思是:我靠卖画挣一口饭吃,不挣昧心钱。
这话说出去响亮,日子过起来是真苦。
《明史》里记载,唐寅自“春闱案”后“归家益放浪”,说白了就是破罐子破摔。但他是被迫放的,不是自己想浪。他在给朋友文征明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仆已弃一田夫,入市糊口。”一个前解元,沦落到在街边摆摊卖画,他管这叫“入市糊口”。
卖画收入不稳定。他在一首《贫士吟》里写:“黄花无主为谁容,冷落疏篱曲径中。尽把金钱买脂粉,一生颜色付西风。”黄花是菊花,他在说自己。穷到这份上,还放不下那点文人架子。
生意好的时候能盖桃花庵,生意差的时候“无柴无米无房住”,两头都是他。盖桃花庵那年他三十六岁,靠着卖画攒的钱在苏州城北买了块荒地,盖了几间屋子,种了一片桃树。
《桃花庵歌》里那句“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他把自己写成神仙,其实连酒钱都要现折花枝去换。
到了除夕那天,他写下的那首《除夕口占》,被收录在《唐寅集》中,流传至今。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是宋元时期民间说的“开门七件事”。他在诗里把这七个字全写进去了,开门就是柴米油盐,但他什么都没有。“般般都在别人家”,他站在自己家里看别人家,这个“般般”,不是“一般”,是“样样”,一样都没有。
“岁暮清闲无一事”,这句话藏着刀子。
别人家过年忙得脚不沾地,杀鸡宰鹅、蒸糕做饼、洒扫庭除,他没事干。不是不想忙,是没钱可忙。用今天的话说,这叫“贫穷使我无事可做”。
“竹堂寺里看梅花”,竹堂寺在苏州阊门外,离桃花坞不远。没米下锅,那就去看梅花吧。
唐伯虎写这首诗的时候,距离他去世还有九年。
九年里他过得并不好。科举的污点让他融不进士绅圈子,卖画的收入撑不住体面的生活,他后来还画过春宫图换钱,这在当时是文人最不屑的营生。据说他画过一套《风流绝畅图》,二十四幅,专门卖给有钱人。
他去世后,好友祝允明为他撰写的墓志铭中写道:“寅晚乃落拓,益自放,或饮酒歌哭,或弄月吟风。”晚年的唐伯虎身体很差,肺病缠身,喝酒喝到吐血,靠朋友接济过活。死的时候,棺材钱是别人凑的。
可他在除夕那天,没米下锅,写出来的诗里没有一个“穷”字,没有一个“苦”字,没有向谁哭穷,没有骂世道不公。他把自己的贫穷写成了一首诗,还写出了一个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梅花在中国文化里是“岁寒三友”之一,象征傲骨。他在最穷的除夕夜去看梅花,不是说梅花好看,是在说自己还站着。
公元1524年,唐寅去世。临终诗写的是:“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三百多年后,这首诗传到了日本。日本汉学家长尾雨山读了以后写下一句评语:“读此诗,想见其为人,豪气犹在。”
这话说得准。一个除夕夜没米下锅的人,还能若无其事地去看梅花。这种“豪气”,不是有钱人的豪气,是穷到底了还能跟命运打个平手的豪气。
今天过年,家家摆满大鱼大肉,手机里刷着集五福。如果哪天觉得年味淡了,想想唐伯虎。他没米下锅,却用二十八个字把穷过成了境界,把过年过出了最高级的体面。
不是山珍海味才叫年,是心里还装得下一枝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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