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诗歌研究系列30-32】

从司马相如到谭延桐:琴弦上流淌的情怀

——《借司马相如的一经一纬》(组诗)赏析

史传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谭延桐在凝望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十佳华语诗人”、“中国十大杰出诗人”及“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从司马相如到谭延桐:琴弦上流淌的情怀

——谭延桐《借司马相如的一经一纬》(组诗)赏析

引言

在当代诗歌的多元格局中,谭延桐的创作始终以其独特的艺术质地与深邃的思想内涵独树一帜,别具一格。因此,《诗刊》1999年第11期便做如此评价:“谭延桐的诗歌具有自明的空间、独特的美学意义和超越性,是中国当代诗歌中最优秀、最完美的诗歌文本之一。”《文艺报》2002年9月14日也说:“在当代诗坛,谭延桐先生的诗独树一帜。读谭延桐先生的诗,会让我们明了为什么诗被称为文学的皇冠,为什么诗是一种超凡脱俗的语言晶体。”

《借司马相如的一经一纬》(组诗)作为其代表性作品,以司马相如这一历史人物为切入点,凭借精妙的艺术构思与独特的表达手法,构建出一个跨越时空、融合历史与现实的艺术世界。

组诗中三首诗歌的呈现出显著的艺术亮点。在意象运用上,诗人极具匠心。《这次我走进了司马相如的琴房》中,“琴”这一意象贯穿始终,它不仅仅是一件乐器,更是承载着司马相如艺术灵魂与精神追求的象征。诗人通过对琴的细致描绘,将琴与人物紧密相连,使读者仿佛能触摸到司马相如创作时的情感脉搏,让历史人物在诗歌中鲜活起来。《那么多的时光就都泼在了蓬安的身上》里的时光被具象化为可泼洒的物质,这种大胆而新奇的意象转化,打破了常规认知,为诗歌营造出奇幻而又富有张力的氛围,让读者沉浸于诗人所构建的独特时空之中。

谭延桐打破了传统诗歌的线性叙事模式。《见周子古镇有一个王牌般的远谋》采用跳跃式的叙事,从古镇的景象瞬间切换到对文明传承的思考,时空的转换自然而流畅,却又充满张力。这种非线性的叙事结构增加了诗歌的层次感和丰富度,引导读者在碎片化的信息中拼凑出完整的主题,激发读者的思考与想象。

谭延桐诗歌的艺术特色鲜明。他善于从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将历史典故、人物与现代意识巧妙融合。在这组诗中,司马相如这一历史人物成为连接古今的桥梁,诗人借古讽今,通过对司马相如的解读与重构,表达对当下社会、文化、艺术等方面的思考。同时,他的诗歌语言富有质感,既有古典诗词的凝练与优雅,又兼具现代诗歌的灵动与自由。用词精准而富有表现力,“时光泼在蓬安的身上,蓬安便有了青铜的质感”,一个“泼”字,生动形象地展现出时光的厚重与蓬安历史的沉淀;青铜的质感赋予蓬安一种古朴而深邃的韵味,使诗歌具有强烈的画面感。

这次我走进了司马相如的琴房

谭延桐

琴的魂,自司马相如很小的时候

就已经是潜伏在了他的骨子里

那个特别爱动的魂,只要是,一动弹

哪怕只是轻轻的,司马相如便会赶紧盘腿

端坐在他的古琴的面前,一心侍奉

他的乌木一样正在发着幽光的古琴,就那么

他,侍奉着,就像春秋

一直一直都在好好地侍奉着他

每当拨弄古琴,他就真切地觉得

是在拨弄他的某些神经或某些思绪,就这样

长大之后的他,就文、武、乐

一起——千真万确是一起啊——高高地

举过自己的头顶了,有的,是已经高过了星星的

他,哦,他,每当入席拨动琴弦

琴声就会穿越山河,梦回大汉,直让他身边的那些树

也禁不住在狂舞劲舞,有一次

竟然把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也给点化了

突然之间,就带动起来了

当那块石头突然之间就击中了越来越多的人的肺腑时

有人,就说,说啊

他,是蜀派古琴的鼻祖,而他的魂,却一再地

很朴素地这样说:借琴悟道

而已,无他,故而

每当我像司马相如那样在抚琴的时候

就觉得,道,正在从琴弦上缓缓醒来,有的

揪住了我的耳朵而有的却一直都在揪着我的心

【赏析】

琴道与天道的终极叩问

《这次我走进了司马相如的琴房》犹如一把青铜钥匙,轻轻插入时空的锁孔,瞬间打开了通往西汉文景之治的秘径。这首诗以古琴为媒介,在历史褶皱与当代精神之间架起一座虹桥,让司马相如的琴魂与诗人的现代感知完成了一场跨越两千年的对话。诗歌通过琴的魂这一核心意象,将艺术创作、哲学思考与生命体验熔铸成浑然天成的诗学整体,展现了汉语诗歌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创新可能。

“琴的魂,自司马相如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潜伏在了他的骨子里”确立了艺术基因的先天性。这种潜伏不是简单的天赋异禀,而是《周易》“龙德而隐”的哲学呈现。诗人通过特别爱动的魂与轻轻动弹的矛盾修辞,暗示艺术冲动与精神自律的辩证关系。当司马相如“盘腿端坐”侍奉古琴时,其姿态已超越音乐实践,成为道家“坐忘”功夫的视觉化呈现。“就像春秋/一直一直都在好好地侍奉着他”的表述,将时间维度压缩进艺术修行的过程。春秋作为自然节律的象征,与琴魂的永恒性形成互文,暗示艺术创作是超越线性时间的永恒事业。这种时空观在“文、武、乐/一起高高地/举过自己的头顶”中达到高潮,诗人通过高过星星的夸张手法,将艺术成就升华为对世俗价值的超越。

“琴声就会穿越山河,梦回大汉”展现了艺术传播的神奇力量。这不是简单的声音传播,而是《庄子》“天籁”说的现代演绎。琴声作为“道”的载体,能够突破物理空间的限制,在精神维度实现时空折叠。诗人特别描写“身边的那些树/也禁不住在狂舞劲舞”,通过拟人化手法将无生命的自然物转化为艺术共鸣的载体,这种“物我灵犀”的境界暗合庄子“齐物论”的哲学思想。点化石头的意象堪称神来之笔。在道教文化中,石头象征顽固不化的世俗认知,琴声的点化功能暗示艺术具有开启蒙昧的精神力量。当石头击中肺腑时,艺术完成了从个体体验向集体共鸣的升华,这种传播效果远超文、武的世俗成就,印证了《礼记》“乐者,天地之和也”的古老智慧。

“借琴悟道/而已,无他”的宣言将诗歌主题推向哲学高度。这种悟道不是佛教的顿悟,而是道家“技进乎道”的渐悟过程。诗人通过“道,正在从琴弦上缓缓醒来”的意象,构建了一个动态的悟道场景,琴弦的振动既是物理现象,也是宇宙生成论的微观呈现。道揪住耳朵和心,艺术体验转化为生命体验,完成了从技到道的终极跨越。这种哲学回归在“每当我像司马相如那样在抚琴的时候”的自我投射中得到强化。诗人通过现代主体的艺术实践,验证了琴道的普世价值。道揪住心,艺术创作不再是技巧展示,而是存在方式的确认,这种思想深度使诗歌超越了普通的历史追怀,具有了现代哲学的品格。

谭延桐的诗歌创作始终贯穿着对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在这首诗中,他突破了《乐府诗集》对司马相如琴歌的文学化记录,转而从哲学层面重新解读琴道。通过“文、武、乐/一起高高地/举过自己的头顶了”的表述,诗人将琴艺提升到与文治武功并列的高度,这种评价标准暗合《礼记》“乐者,天地之和也”的宇宙观,赋予古琴以现代性的精神价值。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蜀派古琴的鼻祖”这一历史定位的诗性消解。诗人没有停留在技艺传承的层面,而是通过琴魂的反复强调,将地域性琴派升华为普世性的艺术精神。这种解构与重构的张力,展现了诗人对传统文化资源的现代转化能力。

诗歌中“每当我像司马相如那样在抚琴的时候”的自我投射,展现了诗人对存在本质的思考。这种抚琴不是简单的技艺模仿,而是海德格尔“此在”在艺术中的显现。道揪住心时,诗人实际上在经历一场存在主义的觉醒,艺术创作成为对抗存在虚无的武器,琴弦的振动成为确认自我存在的方式。这种存在主义思考在“琴声就会穿越山河”的诗句中进一步深化。山河作为他者的象征,琴声作为此在的表达,二者的互动构成了存在主义“主体间性”的诗性呈现。诗人通过艺术实践,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建立了存在论的联系。

琴的魂与乌木幽光的意象组合,暗含着阴阳哲学的辩证关系。琴魂作为阳,代表精神性的艺术追求;乌木作为阴,象征物质性的乐器载体。诗人通过“侍奉”这一动作,实现了阴阳的动态平衡。这种哲学思考在琴声就会穿越山河的诗句中进一步深化,山河作为阴,琴声作为阳,二者的互动构成了《周易》“天地交而万物通”的宇宙模型。树在狂舞劲舞,诗人通过动态的自然物,将抽象的阴阳哲学转化为可视化的艺术场景。这种转化不是简单的象征,而是遵循了“气韵生动”的美学原则,使哲学思考具有了艺术的生命力。

谭延桐在这首诗中创造了独特的意象宇宙,乌木幽光构成视觉基底,琴弦振动形成听觉主线,石头点化带来触觉冲击。这种通感修辞的运用,打破了传统诗歌的感官界限。特别是树在狂舞劲舞的意象,诗人通过拟人化手法,将无生命的自然物转化为艺术共鸣的载体,这种“物我灵犀”的境界暗合庄子“齐物论”的哲学思想。从琴的魂到乌木幽光,从琴弦振动到石头点化,诗人构建了一个从内在精神到外在表现的完整意象链。每个意象既是独立的艺术单元,又是整体诗学的有机组成部分,这种立体化构建使诗歌具有了交响乐般的丰富性。

诗歌采用现在-过去-现在的环形叙事结构,通过我走进琴房的当下体验,激活司马相如的历史记忆,最终回归道揪住心的现代感悟。这种时空折叠不是简单的蒙太奇剪辑,而是《周易》“时乘六龙以御天”的时空观的诗性表达。诗人通过琴声就会穿越山河的意象,实现了时间上的纵向穿透与空间上的横向拓展,构建了一个四维的诗学空间。叙事节奏的把握非常精妙。从开篇的舒缓叙述,到中间部分的激昂描写,再到结尾的哲学沉思,诗人如同一位高明的琴师,通过节奏的变化引导读者的情感流动。这种叙事张力使诗歌具有了戏剧性的感染力。

谭延桐的诗歌语言始终保持着适度的张力,“侍奉着,就像春秋”的表述,将抽象时间具象化为可侍奉的对象;“高过了星星的”夸张,通过超现实手法强化了艺术成就的崇高性;揪住耳朵和心的动词运用,赋予抽象概念以身体感知。这种陌生化语言策略,有效抵制了诗歌语言的自动化倾向,迫使读者在解码过程中获得新鲜的审美体验。诗人通过魂、动弹、盘腿、等押韵词的使用,以及轻轻、狂舞劲舞等叠词的运用,创造了与琴声相应的语言节奏。这种内外呼应的音乐性,使诗歌具有了可听的艺术品质。

诗人对“司马相如琴挑文君”的典故进行了创造性转化。在传统叙事中,琴是爱情媒介;而在谭延桐的诗中,琴成为悟道工具。这种转译不是简单的意义替换,而是通过点化石头的意象,将爱情叙事升华为精神启蒙叙事。当石头击中肺腑,典故获得了现代性的精神重量,成为对抗物质异化的精神武器。对蜀派古琴的历史定位进行了诗性消解。诗人没有停留在地域性技艺传承的层面,而是通过琴魂的反复强调,将具体琴派升华为普世性的艺术精神。这种转译策略,使传统典故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作为音乐家出身的诗人,谭延桐成功地将音乐元素转化为视觉诗学。琴弦振动的意象群,通过穿越山河、狂舞劲舞等表述,将听觉体验转化为动态视觉画面。这是遵循了音乐美学的基本规律,琴弦的物理振动(音高)对应山河的空间位移(画面),琴音的强弱变化(音量)对应树木的舞动幅度(动态),实现了通感修辞的科学性与艺术性的统一。"道,正在从琴弦上缓缓醒来"的意象,诗人通过视觉化的表述,将抽象的音乐哲学转化为可感知的生命体验。这种转化展现了诗人卓越的艺术转化能力。

诗歌最突出的艺术成就在于将深奥的哲学命题转化为可感知的诗性体验。借琴悟道的宣言,通过道从琴弦上缓缓醒来的意象,将抽象的哲学概念具象化为可触摸的生命体验。道揪住耳朵和心,诗人实际上在演示海德格尔"此在"被抛入世界时的原始体验,展现了诗人卓越的艺术转化能力。这种诗性表达在“就像春秋/一直一直都在好好地侍奉着他”的表述中达到极致。诗人通过将时间人格化,将抽象的哲学思考转化为具体的生活实践,使高深的哲学命题具有了日常的生命温度。

《这次我走进了司马相如的琴房》是谭延桐超验诗学的典范之作。在这首诗中,历史与现实、艺术与哲学、传统与现代完成了完美的融合。诗人通过古琴这一文化符号重构了司马相如的艺术人生,在琴弦的振动中捕捉到了永恒的道说。道揪住心时,诗歌完成了从艺术创作向生命存在的升华,为当代汉语诗歌提供了新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植根于中华文化的深厚土壤,面向人类存在的终极问题。在物质主义甚嚣尘上的今天,谭延桐的诗歌如同一剂清凉散,在琴弦的振动中,永远回荡着对天道与人道的永恒追问。这不是学术的思辨,而是生命的颤动;不是历史的回响,而是未来的召唤。手指触碰琴弦,或许能在这首诗的启示下,听见自己灵魂的振动。

那么多的时光就都泼在了蓬安的身上

谭延桐

可以简单地描述为:哗,那么多

那么多的时光就都泼在了蓬安的身上

新石器时代,巴人之国,巴子国地

巴郡阆中……那么多的春秋

都被壮实的蓬安稳稳地扛着,既稳且健地

一路走来,走着走着,就这么

与我相遇了,我这

既不会说周口话也不会说沅州话的异乡人

在蓬安,却突然就与大深南海、金城山、白云山……

有了越来越深的沟通,并且,当我

欣然握住了那枚锦橙的时候,恍惚中

就觉得,我所握住的是一枚来自天堂的果实

或神采奕奕的灯,唰地一下,肺腑

就亮了,亮如节日的舞台

周子古镇的倒影,被嘉陵江洗了又洗

隐约可见,周敦颐的正在登岸的身影,我

一路追随着他,去造访文韬武略的司马相如

百牛渡江,渡着渡着

就渡成了蓬安的一个沉潜涵泳的隐喻

我,我,你看我,这——

像蓬勃那样蓬勃,像安然那样安然

蓬安,蓬——安——我,一路,念叨着

念叨声中,掺杂了我的太多的情绪

这时候,这个时候的我的所有的情绪

都是饱满的,犹如嘉陵江的水,那样汤汤而来

又汤汤而去,涤荡着那些不易察觉的尘埃

同时也灌溉着丰饶的岁月

把我,也洗得清清亮亮的

是突然而至的蓬安的雨,这时候,伞

一定是多余的,头上的帽子

也是多余的,唯一

不多余的是蓬安赠我的深厚情意

风,突然打断

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样的情意总会绵绵不绝

就像某个时候的嘉陵江上的船工号子

以及灯戏、蚌舞、竹琴声和莲花落

骨头里我和蓬安一样是蓬勃的

神态中我和蓬安一样是安然的,我和蓬安

是如此地一致,以至于

突然之间,我就被这只形似正在吐丝的蚕

所吐出的晶莹的丝越缠越紧了

放弃挣脱,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赏析】

时光的馈赠与艺术的承接

《那么多的时光就都泼在了蓬安的身上》以独特的时空维度与生命哲思,构建了一座连接历史与现实、自然与人文的精神桥梁。诗人以“时光”为经线,以“蓬安”为纬线,编织出一幅充满诗性智慧与生命张力的画卷。全诗通过时空的叠印、意象的碰撞与情感的渗透,展现了蓬安作为历史载体与精神原乡的双重属性,在主题深度与艺术创新上均呈现出令人瞩目的美学价值。

“哗,那么多/那么多的时光就都泼在了蓬安的身上”的爆破式意象,将时间具象化为可倾泻的液体,赋予蓬安以承载历史的容器属性。这种泼洒的动态感,暗示了时间的不可逆性,凸显了蓬安作为历史见证者的厚重感。诗人通过“新石器时代,巴人之国,巴子国地/巴郡阆中……”的时空并置,将蓬安置于人类文明的长河中,使其成为壮实的历史主体,而非被动的背景存在。这种处理方式,打破了线性时间的桎梏,让不同历史层积在蓬安这一空间坐标上实现共振。

诗人以异乡人的身份与蓬安相遇,时空的隔阂被自然意象消解。“大深南海、金城山、白云山”成为沟通的媒介,“锦橙”的意象将这种沟通升华为精神共鸣。“我所握住的是一枚来自天堂的果实/或神采奕奕的灯,唰地一下,肺腑/就亮了,亮如节日的舞台”。这里的“锦橙”既是地域特产,又是精神象征,其光芒穿透历史尘埃,照亮了现代人的精神荒原,完成了从旁观者到参与者的身份转换,暗示着蓬安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人类共同的精神原乡。

在“周子古镇”与“百牛渡江”的意象群中,诗歌进一步深化了时空对话的主题。周敦颐的登岸身影与司马相如的文韬武略构成历史纵深,百牛渡江以自然现象隐喻文明演进,牛群渡江的沉潜姿态,恰似历史在时间长河中的默默积淀。诗人通过“我,我,你看我,这——/像蓬勃那样蓬勃,像安然那样安然”的自我观照,将个体生命与地域精神融为一体,实现了“骨头里我和蓬安一样是蓬勃的/神态中我和蓬安一样是安然的”的生命认同。

诗歌在历史追忆与现实观照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诗人通过巴人之国、周子古镇等意象,重构了蓬安的历史记忆,使其成为承载集体无意识的容器;以异乡人、锦橙、雨等现代性符号,将历史拉入当下语境。这种处理方式,避免了陷入单纯的历史怀旧,防止了现代性表达的空洞化。

在嘉陵江的倒影被洗了又洗的意象中,历史与现实的界限变得模糊。倒影既是过去的映照,又是现在的存在。诗人通过追随着周敦颐、造访司马相如的虚拟动作,打破了时空壁垒,让历史人物成为现代精神对话的参与者。古今同台的叙事策略,暗含着对历史连续性的确认,文明并非断裂的片段,而是流动的长河。

诗歌对现代性的反思隐含在自然意象的赞美中。“伞/一定是多余的,头上的帽子/也是多余的”,表面写蓬安雨的纯粹,实则暗示现代文明中人为屏障的冗余。“灯戏、蚌舞、竹琴声和莲花落”等民间艺术的列举,构成对工业化时代文化同质化的无声抗议。诗人通过“船工号子”的绵延不绝,强调了地域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韧性,这种韧性正是对抗时间异化的精神武器。

谭延桐的诗歌语言呈现出鲜明的意象主义特征。他善于将抽象概念转化为可感意象,如时光泼洒、肺腑发亮、牛群渡江等,均通过通感手法打破感官界限,创造独特的审美体验。在锦橙意象的处理上,诗人将其同时比作天堂的果实与神采奕奕的灯,这种悖论式表达拓展了意象的内涵,强化了其精神象征性。

诗歌的结构暗合音乐韵律。全诗以时光泼洒始,以被丝越缠越紧终,形成首尾呼应的环形结构,象征历史与现代的永恒对话。中间部分通过周子古镇、百牛渡江、嘉陵江雨等意象群的交替出现,构成变奏曲式的章节安排,使诗歌在行进中保持张力。语言节奏上,诗人巧妙运用长短句交错与重复手法,“我,我,你看我,这——”的递进式重复,模拟了口语的顿挫感,强化了情感表达。通感手法的运用尤为出色。肺腑就亮了将视觉转化为触觉,雨洗得清清亮亮将触觉转化为视觉,这种跨感官表达使意象具有穿透力。在描述民间艺术时,“船工号子”与“灯戏、蚌舞”的并置,通过听觉与视觉的通感,构建出立体化的地域文化图景。

“百牛渡江”是全诗最具哲学意味的隐喻。牛群渡江的沉潜姿态,既可解读为历史在时间中的默默积淀,也可视为生命在困境中的坚韧前行。诗人通过”渡成了蓬安的一个沉潜涵泳的隐喻”,将自然现象升华为存在哲学,使诗歌超越地域书写层面,获得普遍的人类学意义。情感表达上,诗歌始终保持着克制的纯粹性。尽管诗人多次直抒胸臆,如“掺杂了我的太多的情绪”“我的所有的情绪/都是饱满的”,但这种情感宣泄始终被意象系统约束。特别是在结尾处,被丝越缠越紧的意象,将情感张力推向高潮后又戛然而止,留下余韵悠长的审美空间。

诗歌的语言密度值得称道。在有限的篇幅内,诗人嵌入了新石器文化、巴人历史、周敦颐哲学、司马相如文学、民间艺术等多重信息,却未显堆砌之感。这得益于诗人对意象的精心选择。每个意象既是独立的美学单元,又是整体象征系统的有机组成部分,共同构成蓬安的精神密码。

《那么多的时光就都泼在了蓬安的身上》是一部关于时间、记忆与身份的诗学宣言。诗人通过蓬安这一地域符号,完成了对历史连续性的确认、对现代性困境的反思,以及对生命本质的追问。诗歌以意象的密度、隐喻的深度与语言的音乐性,构建了一个多声部的审美宇宙。当诗人最终“被丝越缠越紧”时,他不仅完成了对蓬安的精神皈依,更暗示了每个个体在时间长河中的必然命运。人们皆是历史的承载者,亦是未来的孕育者。这种超越地域的普遍性,正是诗歌获得持久生命力的关键所在。

见周子古镇有一个王牌般的远谋

谭延桐

远谋,就在那里,而很多人

却并没有将之放在自己的心上,匆匆

瞥了一眼甚至连瞥一眼也懒得便继续赶路,然而

前方,却再也没有了如此之深远的谋略

我,却必须,必须要放缓我的脚步

进而,来实现我的过门般的驻足

驻足,显然是为了像周子寻访司马相如的足迹那样去寻访

就在此时,但见

突然之间,你就让你的窈窕的画笔

长出了一副特殊的牙齿,而且

静静地,久久地,踞于一隅,在耐心

且津津有味地啃,啃你眼前的风味十足的周子古镇

古镇的筋骨,你的画笔,在你的反反复复的教导之下

是嚼了又嚼,就那么,嚼啊

也便嚼出了越来越多的别样的滋味

于是,你的眼前的画面上便顺理成章地

诞生了挺直了腰板的塔楼,流金溢彩的路

暖光洒在了古镇上,老屋的上了锁的嘴唇……

至于闪闪的周子,我知道你的锦绣的肺腑里是装着他的

要不,你是不会把他的无极、太极、阴阳、五行、动静、主静

以及至诚和顺化等等理学概念就像调色那样

调了又调最终调入你的一个又一个日见其斑斓的画面的

周子奔向月岩,开始了他的月岩悟道,而你

却一再地奔向融入了周子气息的这个千年古镇

且在你的广大的梦乡里,重建或重构你自己

一个王牌般的远谋,也便开始

像周子讲学时的声音那样,在时间的某处

深深地扎下了根。周子是千里投亲,而你

却是万里投艺,直至

让本身就像是一件上好的艺术品的周子古镇

既跻身于你的艺术之林也融进了天地之诗

美美与共,哦,我又如何不信?

一百一十九字的《爱莲说》最终成了千古绝唱

而你,却一直都在他的“香远益清”中

就像一束光芒那样,延伸,再延伸

【赏析】

以画笔为舟,以时间为海……

《见周子古镇有一个王牌般的远谋》以“远谋”为核,以“画笔”为舟,在周子古镇的肌理中穿梭,将历史哲学、艺术创造与生命体验熔铸成一首充满张力的精神史诗。诗人通过“驻足—啃噬—重构”的三重变奏,揭示了文明传承的深层密码,在主题深度与艺术创新上均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创造力。

“远谋,就在那里,而很多人/却并没有将之放在自己的心上”的对比,确立了全诗的核心矛盾。现代人对历史智慧的漠视与诗人对文明深度的追寻。这里的“远谋”既是周敦颐在月岩悟道的哲学智慧,也是诗人通过艺术重构古镇的精神策略,更是文明在时间长河中自我更新的生存法则。诗人以过门般的驻足替代匆匆赶路,暗示了真正的文明传承需要一种近乎虔诚的慢姿态,这种姿态本身就是对“远谋”的实践。

在画笔啃噬古镇的意象群中,诗歌展开了对“远谋”第一维度的诠释,艺术作为文明传承的载体。诗人的画笔被赋予特殊的牙齿,通过嚼了又嚼的反复动作,将古镇的筋骨转化为挺直了腰板的塔楼、流金溢彩的路等视觉符号。这种啃噬是创造性的转化,正如周敦颐将理学概念调了又调融入画面,诗人也在将历史智慧转化为可感知的艺术形态。画笔的静与久与古镇的动与变形成张力,暗示了文明传承需要艺术家的耐心与匠心。

周子奔向月岩与诗人奔向古镇的并置,构成了“远谋”的第二重维度,哲学与艺术的互文。周敦颐在月岩悟道,追求的是“无极、太极、阴阳、五行”的终极真理;而诗人在古镇重构,实践的是“美美与共”的艺术理想。两者看似路径不同,实则殊途同归,都在试图超越表象,触摸文明的本质。诗人将周子的理学概念像调色那样融入画面,正是将抽象哲学转化为具象艺术的过程,这种转化本身即是一种“远谋”,让哲学通过艺术获得更持久的生命力。

“香远益清”的延伸揭示了“远谋”的第三重维度,文明的扩散性与永恒性。周敦颐的《爱莲说》以一百一十九字成为千古绝唱,而诗人通过艺术重构古镇,让“周子古镇既跻身于你的艺术之林也融进了天地之诗”。这种“延伸,再延伸”的姿态,暗示了文明传承不是封闭的保存,而是开放的生长,正如莲花“香远益清”,真正的文明智慧会随着传播不断获得新的生命。

诗歌对“远谋”的探讨始终伴随着对现代性困境的隐秘批判。当诗人写道“很多人/却并没有将之放在自己的心上,匆匆/瞥了一眼甚至连瞥一眼也懒得便继续赶路”,表面写现代人的浮躁,实则指向工业化时代对历史智慧的集体遗忘。这种遗忘在“前方,却再也没有了如此之深远的谋略”的断言中达到高潮。当人们失去对文明深度的感知能力,未来的道路便注定缺乏精神指引。在这种背景下,诗人的驻足与啃噬便具有了救赎意义。通过反复地教导画笔嚼出别样的滋味,诗人实际上在实践一种慢艺术的抵抗策略。用艺术的耐心对抗时代的速朽,用重构的深度对抗信息的浅薄。这种抵抗在塔楼挺直腰板、路流金溢彩的意象中具象化。艺术不仅记录历史,更赋予历史新的姿态与尊严。

诗歌对“美美与共”的强调,展现了诗人对文明多样性的深刻理解。“让本身就像是一件上好的艺术品的周子古镇/既跻身于你的艺术之林也融进了天地之诗”,诗人实际上在主张一种开放的文化观,艺术之林不应是独木成林,而应是百花齐放;天地之诗不应是单一声音的独奏,而应是多元声音的交响。这种思想深度,使诗歌超越了单纯的地域书写,获得了普遍的人类学价值。

谭延桐的诗歌语言呈现出鲜明的意象主义特征。他善于将抽象概念转化为可感意象,画笔长出特殊的牙齿、古镇的筋骨被嚼出滋味、周子的理学概念像调色等,均通过通感手法打破感官界限,创造独特的审美体验。老屋的上了锁的嘴唇这一意象中,诗人将建筑拟人化,暗示了历史的沉默,预留了解读的空间。那锁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未被言说的故事?

画笔啃噬古镇这一意象既可解读为艺术家对历史素材的创造性转化,也可视为时间对文明的缓慢侵蚀。诗人通过反复教导、嚼出滋味等动作,将侵蚀转化为重构,赋予隐喻以积极的建设性,暗示了文明传承的本质,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通过当代视角的重新诠释,让历史获得新的生命力。

诗歌的复调性体现在多重对话的交织。首先是诗人与周敦颐的对话,通过奔向月岩与奔向古镇的并置,让理学家的哲学思考与艺术家的创作实践形成互文;其次是诗人与古镇的对话,画笔的啃噬既是改造也是理解,艺术家在重构古镇的同时也被古镇重塑;最后是诗人与读者的对话,那些上了锁的嘴唇、未调入的理学概念等留白,邀请读者参与意义的构建。这种复调结构使诗歌具有开放性的解读空间。诗人嵌入了周敦颐的哲学体系、艺术创作的过程、文明传承的思考等多重信息,每个意象既是独立的美学单元,又是整体象征系统的有机组成部分。“月岩悟道”指向周子的哲学突破,隐喻艺术家在孤独中的创作灵感;“香远益清”既是对莲花的描写,又是对文明传播特性的概括。

《见周子古镇有一个王牌般的远谋》是一部关于传承与创造的诗学宣言。诗人通过周子古镇这一地域符号,完成了对文明深度、艺术使命与生命价值的三重思考。完成了对周敦颐精神遗产的艺术转化,暗示了每个时代都需要自己的“远谋”。在快速变迁的世界中,如何通过创造性转化,让历史智慧成为照亮未来的光芒。这种超越地域与时代的普遍性让诗歌获得了持久生命力。诗人的画笔最终指向一个真理:真正的远谋,不在于保存残片,而在于通过当代视角的重新诠释,让历史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灵动传承。

结语

谭延桐的《借司马相如的一经一纬》(组诗)不仅在艺术上展现出独特的魅力,更在思想深度上给人以深刻的启迪。这三首诗歌蕴含着丰富而深刻的思想内涵,体现了诗人对历史、文化、艺术以及人生的深度思考。

从历史层面来看,诗人通过对司马相如的重新审视,打破了人们对历史人物的固有认知。在《这次我走进了司马相如的琴房》中,诗人深入挖掘司马相如作为艺术家的内心世界,揭示出艺术创作背后的孤独、执着与对永恒的追求。这不仅让我们对司马相如这一历史人物有了更全面、更深入的了解,也促使我们反思历史与现实的关系,思考如何在现代社会中传承和发扬历史文化的精髓。

诗歌探讨了文明传承的重要性和方式。《见周子古镇有一个王牌般的远谋》以古镇为载体,思考文明在时间长河中的延续与发展。诗人意识到,文明传承并非简单的复制与保留,而是需要不断地创新与解读,需要一代又一代人付出耐心与匠心。这种对文明传承的深刻思考,在当今全球化背景下,对于保护和传承本民族文化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谭延桐的诗歌在文学艺术领域确立了自己独特的地位。他的创作风格独树一帜,将传统与现代、历史与现实巧妙融合,为当代诗歌创作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向。他以对意象的精妙运用、独特的叙事结构和富有质感的语言,拓展了诗歌的表现空间,提升了诗歌的艺术品质。其价值不仅在于为读者带来美的享受,更在于激发人们对诗歌艺术的热爱与探索,推动当代诗歌的发展与繁荣。谭延桐以其深刻的思想内涵和卓越的艺术成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审视历史、思考文化、感悟艺术的全新视角,具有不可替代的艺术价值和思想价值。

这样的诗歌,无论你怎么读,都是意味深长的。读完了,其意味,就会在灵魂深处不断缠绕,直至,缠绕成一种独特的存在。要知道,独特的存在,并不多见。

谭延桐曾获“超吟游诗人”称号,曾经,他最大的喜好,便是便行走边写作,他几乎是走遍了世界,也自始至终都把世界搁在他的掌心里,边翻转,边观看,边证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谭延桐的“超吟游诗人”证书

【史传统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2000多篇(首),累计500多万字。曾荣获香港文艺出版总社等颁发的“2025年度中华优秀文艺家”称号,以及《青年文学家》评选的“优秀作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