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臣政治,是中国古代政治史中一个极具张力的现象。它通常指代在开国或中兴时期,随同皇帝征战天下的军事将领及谋臣,在政权建立后占据朝廷核心位置,形成强大的利益集团甚至权力中心,进而与皇权产生互动、博弈甚至冲突的政治形态。

之所以称它为肿瘤,并非指功臣本人都是奸臣或小人,而是指这种私恩重于公法的政治结构之缺陷。它本身是以血缘、同乡、战友关系为纽带,来对抗行政系统的制度化、专业化。

这些功臣大多是武将,他们靠军功上位,他们并没有在官僚系统中任职的行政经验,更缺乏治理相关领域的专业知识,许多甚至是文盲出身。让这些功臣去进行治理,结果只能是给社会带来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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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明史多一点,就以明朝来举例。

朱元璋起兵于草莽,跟随他的淮西二十四将大多是佃农、游民或小手工业者出身。大明立国以后,功臣政治表现得极其突出,这些老兄弟们被朱元璋塞进了各种民政岗位。这种武人跨界,导致了很多的行政荒诞剧。

平凉侯费聚,是追随朱元璋起兵的老部下。洪武初年,他被派往西北一带负责屯田和地方行政管理。费聚完全不懂如何安抚流民和恢复生产,他处理地方纠纷的唯一手段就是连坐和杀戮。

当地方上的屯田进度不如预期时,费聚不是去分析水利或种子问题,而是直接用军法处置当地小吏和农户。这种将军事管理直接平移到民政管理的做法,导致西北地区在明初一度民怨沸腾,差点诱发二次造反。搞得朱元璋曾多次写信斥责:“尔在平凉,不务绥怀,专以杀戮为事。”

颖川侯康茂才,著名的水军将领,朱元璋认为他懂水,便让他负责修筑南京的城墙和水利工程。

可是懂水战和懂水利完全是两个概念,康茂才虽然懂打水仗,却不懂土木工程的精密计算。他在负责修筑江宁镇的石堤时,完全忽视了地质结构和水流冲刷的物理规律,只是强令士兵和民夫按照他打地盘的经验去堆砌,堤坝建成后不久便因设计缺陷被冲毁。

朱元璋对此极为失望,评价其“虽有勤劳,而功不补患”,这反映了功臣在面对专业技术性民政工作时的全面挫败。

再如南雄候赵庸,朱元璋派他负责营建中都等民政工程。赵庸武将出身,跨界负责大规模工程建设,其结果就是工程质量极差,成本与资源彻底失控,民力被严重透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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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武人,文臣也是如此。比如李善长,他身为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出任中书左丞相,妥妥的一人之下。李善长的文化水平当然是高于那帮武人的,可到底有多高呢?记载中不过是“粗通文墨”而已,连个秀才都没中过,很难说是什么饱学之士。

李善长最大的功劳是在战时帮助朱元璋保障后勤,至于当和平时期的丞相,政绩相当乏善可陈。这是能力所决定的,而反过来,能力也决定了李善长不可避免地陷入结党营私,控制言路与人事任免,最终被朱元璋无情清洗。

总而言之,明初那些功臣们,在面对原职以外的专业领域工作时,表现出的都是门外汉水平,只能说是全面挫败。类似案例在历史上反复出现。武将管财政,往往是一笔烂账;军人管工程,容易粗糙甚至发生灾难;缺乏专业能力的人因功上位,极易导致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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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相比功臣政治的危害,这些治理上的失败只能说是最次要的。他们带来的危害,更主要有两个方面。

一是争权夺利,内部火并,将国家拖入杀戮甚至战争的深渊。

众所周知,当功臣的勋劳转化为权力,便会威胁到皇权。王莽、曹操、司马昭等本质上都是从功臣、重臣演变为篡夺者的。

为了应对功臣政治,中国历史上出现了一套经典的君臣博弈模板。最典型的是流血清洗,以汉高祖刘邦和明太祖朱元璋为代表。通过屠戮功臣(如韩信、胡惟庸、蓝玉案),皇权以极高的社会成本强行收回权力。

但是清洗并不能解决问题,朱元璋清洗了李善长、蓝玉等一批第一等功臣,本质上是拆散了有可能威胁皇权的合伙人团队。但他随后提拔的一批次等功臣或新勋贵,依然延续了功臣政治的逻辑。

随后的朱棣也同样如此,旧功臣仍在,新功臣又鸡犬升天,功臣政治又一次大规模重启。朱棣之后,虽然没有了像胡惟庸案、蓝玉案和靖难之役那样的血腥屠戮,但功臣政治演变成了更加隐蔽、却同样侵蚀国力的形式。

这就是第二个方面。

功臣并非一代,他们控制了最顶级的资源,再通过世袭、联姻、拉乡结党等手段,一两代人过去,很难不形成一个庞大的圈子。再加上依附于这个圈子的更为庞大的群体,一个阶层就形成了,也就是所谓的权贵阶层。

权贵阶层的危害有多大呢?功臣子弟可以通过荫萌制度入仕,功臣集团往往伴随着大规模的土地赏赐或强占。这些会导致底层精英失去上升通道,政治活力下降;也会加剧社会的阶层矛盾,成为王朝中后期陷入动乱的重要经济诱因。

明朝直到末年,依然受困于这种变相的功臣政治。大明一直保留着庞大的世袭勋封体系,每个皇帝又会加封新的勋贵,子子孙孙,无穷尽矣。这些权贵阶层为了保障千秋万世的利益,不断进行土地兼并、蚕食军屯、破坏司法。勋贵子弟更可以不经科举,直接入仕或进入军队高层,破坏社会的公平结构。

然而他们的能力,普遍是一言难尽,使得这种体系成为一种与专业素质脱钩的纯粹分赃,成为大明王朝沉重且无效的行政冗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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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绝非特例,中国历史上,功臣集团通过门阀化、联姻、荫补制度,形成闭环的利益集团,导致阶层封闭,“寒门难出贵子”,此种例子亦是比比皆是。

所以说,功臣政治是中国政治史最大的肿瘤,这是一种由私人依附取代行政专业、以分赃逻辑稀释法治精神的弊病。

那么,功臣政治是中国独有吗?并不是。放眼世界,它是人类历史上从军事征服向常态统治过渡时期的普遍现象。无论是古代欧洲、中亚还是近代的伊斯兰帝国,只要政权是通过武装夺取建立的,都会经历一段由开国元勋或军事贵族主导权力的时期。

因此,功臣政治的出现具有历史必然性,它本质上是一种基于私人情感和军事功勋的原始政治形态。区别在于,这个地方后来是否发展出了从私人忠诚转向公共法治的制度。

在这种博弈中,不同文明走出了截然不同的演化路径。

在欧洲,这种原始的效忠关系在漫长的博弈中,逐渐演变为一种法律化的契约:领主与附庸之间不仅有义务,更有受保障的权利,这为后来的宪政体制埋下了伏笔。

而在另一些地区,这种形态则演变为一种权力陷阱,形成了一种换汤不换药的权力分配模式。这套模式到近代仍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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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19世纪拉美各国独立战争后,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们转变为地方独裁者。这些将领的部下以效忠换取资源,为其建立了强大的私人武装网络。宪法在这些“功臣”面前如同废纸,政权更替靠的是军事政变而非法律程序。许多国家陷入了长期动荡,始终无法进入现代法治国家行列。

由此观之,当权力的分配逻辑依然建立在原始契约上时,所谓的官僚机构与专业治理,都不过是权贵利益分赃下的点缀。纵观古今中外,一个政权长治久安的秘诀,不在于能养出多少忠心耿耿的功臣,而在于能否构建出一套不需要依赖功臣也能高效运作的制度。这不仅是中国古代政治史留给我们的教训,更是衡量现代国家成色的一块试金石。